入夜,我坐在值房里,看着烛火跳动。约莫亥时三刻,凌锋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对我点了点头。
“信送到了?”我问。
“是。”凌锋低声道,“亲自交到李芳公公手里。他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但收下了。”
我摆摆手,凌锋退入阴影。
接下来两日,风平浪静。督察院里,刘锦之那伙人居然没再来找茬,据说又被周延叫去狠狠训了一顿,罚了三个月俸禄。
真的是跟着徐阶混,三天饿九顿。
但我能感觉到,暗处的眼睛更多了。
第三日散衙时,我刚走出都察院侧门,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擦身而过,袖口一拂,一张纸条便落进我掌心。动作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我面不改色地继续走,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胡同,才展开纸条。
上好的宣纸,纹理细腻,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莲花状的暗纹,这是亲王公府专用的印记。纸上只有一行清隽小楷:
“明日未时三刻,府中后园。”
没有落款,也不必落款。
我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终于踏上某条预定轨道的确认。
裕王府比上次来时更显清冷。朱漆大门颜色暗淡,门环铜绿斑驳,穿过前庭时,我注意到回廊的柱子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也无人修补。
这种过分的简朴,在这京城亲王府邸中显得格外刺眼。它不是家道中落,而是一种精心维持的姿态。
一个皇子在父亲那双无所不在的眼睛注视下,必须恪守的本分。
裕王坐在石凳上,穿着半旧的靛蓝常服,手里拿着一卷《资治通鉴》。他比上次见时清瘦了些,眉眼似乎永远有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色。
哎,这嘉靖老板不会把儿子都逼出抑郁症了吧?真是可怜生在帝王家呀。
“臣李清风,拜见裕王殿下。”
“李卿请起。”裕王放下书卷,声音温和,“坐吧,不必拘礼。”
我躬身谢坐,只敢坐半边凳子。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无声上前,斟茶后便退到三丈外的月洞门边,垂手侍立,仿佛一尊没有呼吸的泥塑。
“李卿前日送来的那份《要略》,”裕王缓缓开口,手指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边缘,“孤仔细看了两遍。条理清晰,思虑周全,尤其是对专银拨付途中可能出现的‘损耗’防范之策,颇有见地。高先生看后也说……李清风是办实事的人。”
“殿下谬赞,高大人过誉。臣只是尽本分,为朝廷计,为边军计。”
“本分……”裕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这朝中,还记得‘本分’二字如何写的人,不多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前日,孤去西苑请安。”裕王忽然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眼神温和,却仿佛带着某种重量,“父皇……问起了你。”
我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端起茶杯的手稳住了,指尖却微微发凉。
“父皇说,李清风是个能吏,心思活络,办事得力。然后又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让孤往后用人,要多用,也要多防。”
我放下杯子,起身便要跪伏:“臣对陛下、对殿下,一片赤诚,可昭日月。若有半点不臣之心,天人共……”
“李卿。”裕王抬手虚扶,止住了我的动作,“孤知道。孤若不信你,今日便不会在此处见你。”
我重新坐下,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嘉靖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父亲对儿子用人的寻常提点,还是……帝王对储君及其党羽的警告?
“正因父皇此言,”裕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孤才需问你一句实话。李卿,依你之见,诏狱里那沈诚实、郑永昌二人,父皇迟迟不审不决,究竟是何用意?”
我深吸一口气。这个问题,我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
“臣斗胆揣测,”我选择着最谨慎的措辞,“陛下留此二人于诏狱,或许……并非不问,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水清,等鱼现。”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臣在扬州时,曾听老灶户说过一句俚语:‘欲清池塘,需待泥沉’。沈、郑二人,盐、漕、官、商,牵连甚广。
他们知道的,绝不止扬州盐税。陛下或许是想……以此二人为饵,静待背后真正盘根错节的势力,自己浮出水面。”
裕王的瞳孔微微收缩:“你是说……父皇要钓的,是比扬州盐商更大的鱼?”
“臣不敢妄断。但陛下留人至今,锦衣卫不动,刑部不问,此非常理。”
我顿了顿,更谨慎地补充,“甚至,此举或许意在借此机会,彻底梳理盐政、漕运积弊,乃至……内廷某些关节。此二人,是饵,也是一本尚未完全打开的活账册。”
“活账册……”裕王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着无形的线条。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所以父皇那日说……要‘算总纲’。”
“殿下圣明。”
园中又陷入沉寂。远处宫墙外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一声,又一声,似是报时,又似催人。
裕王沉默了很久。他望着那一池残荷,目光幽深,仿佛透过枯败的枝叶,看到了更远处、更深处的东西。
终于,他收回视线,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推到我面前。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半个掌心大小,雕刻简约,只在边缘饰以云纹,玉质温润,在秋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油脂光泽。
“李卿,”裕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印,“往后若有事,可凭此佩,寻承奉李芳。孤……身边需要能办实事、敢说真话的人。”
“臣,”我将玉佩紧紧攥入掌心道:“必竭尽驽钝,为殿下分忧。”
裕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重新拿起那卷《资治通鉴》。
我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我靠着车厢,闭目养神,掌心却始终贴着那枚玉佩。
“心思太活,要多用,也要多防。”
此刻细细品味,这话里哪有一丝父亲对儿子的温情提点?分明是帝王对储君及其羽翼的冰冷告诫。
陛下让我为裕王做事,同时又提醒裕王防着我。
这何尝不是在说:你用的每一个人,我都看在眼里。你组的每一分势力,我都记在账上。
嘉靖老板的鬼心眼子怎么修炼的这么多?
我今日踏出这一步,究竟是找到了靠山,还是主动跳进了皇帝为考验、打磨、乃至控制未来继承人而设的炼炉之中?
裕王需要我,是因为他无人可用,无钱可使。
皇帝允许我靠近裕王,是因为他需要有人为儿子办事,也需要有人替他看着儿子。
而那从未蒙面的景王,他真的如外界所言,只是个醉心书画、不同世事的闲散王爷?
在这夺嫡之争已悄然泛起暗流的时刻,这份“闲散”,会不会才是最高明的“韬晦”?
“大人,到了。”
凌锋的声音在车外响起。我睁开眼,掀开车帘。贞儿哄成儿的笑声传来,我的心头涌起一阵温暖。这才是我穿越一趟大明,最好的恩赐。
我将玉佩贴身藏好,塞进最里层衣袋。下一个时代,近在眼前。
我走下马车,脚步沉稳。明日,该去见见高肃卿了。有些路,既然选了,就得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