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阵风,裹着冰冷的雨点,在翌日清晨便拍响了卫所的窗户。
风暴,已悄然降临。
“大人,出事了。”凌锋的声音带着一丝彻夜的疲惫:
“扬州城内,十七家盐号无一开业,全部挂出了‘存盐售罄’的牌子。市面盐价翻了五倍,已有百姓开始围堵盐运司衙门讨要说法。”
我端坐案前,擦拭着那面明黄色的王命旗牌,头也未抬:“还有呢?”
“运河河道尚未疏通。另外,有流言说:“大人不止杀人,还要绝户,大人这般行事是要逼死全城百姓,背后都在骂大人‘李阎罗’!”
这评价可真高,一个文官,倒成了“阎罗”,我不禁笑道:“哼,想要逼死全城百姓的另有其人吧?”
凌锋没有回答我的话,转而把一封文书呈现在我案前,说道:“大人,眼下这封《驳盐政新法十疏》已在扬州学子间传抄。”
我拿起文书一看,那写得叫一个花团锦簇,引经据典。舆论可当真是士林最好用的武器。
文中斥我为“商鞅再世,酷虐寡恩,坏太祖成法,实为祸国之桀纣!”
我还听凌锋说,更有酸儒文人于茶楼酒肆,将我的行径编成段子,讽我“借朝廷之威,行敛财之实”。
正当我对着那封奏疏连连惊叹之时,老周送上两封密信。
一封是徐阁老府的洒金拜帖,拜贴上依旧是那句“少年人莫要行差踏错”。
另一封则是京师密报:已有御史上本,弹劾我“擅押五品命官,有违国体”;
更要命的是,西苑传闻,有侍奉金丹的方士向陛下进言,夜观天象,见“东南煞星冲犯紫微,主刀兵及财帛之厄”。
经济乱象、士林清议、鬼神天命,织成一张巨大的绞索,优雅地套向我的脖颈。
呵,这待遇,怕是古今“名臣”也没几个能“享受”得到。
老周忧心道:“少爷,市面已有骚动,盐价一日三跳。再下去,恐生民变。”
凌锋按着刀,言简意赅:“大人,杀谁?”
我呷了口粗茶,啧,真苦。放下茶杯,我笑道:“杀?那是最后一步。人家摆下这么大阵仗,咱们也得讲点礼貌,先拆招,再打脸。”
我的第一刀,砍向经济——釜底抽薪,另起炉灶。
你们不是联手罢市吗?好得很!
我直接让凌锋带兵,“请”来了十几家常年被沈半城们压得喘不过气、背景相对干净的中小盐商。
我看着他们吓得发白的脸,和颜悦色:“诸位,发财的机会到了。从今日起,‘票盐局’作保,你们可直接去淮北盐场提盐,别怕运河沉船,本官命官兵给你们开路!
你们只需在官设铺面平价售卖,利润,绝对够你们赚的。”
有人哆嗦着问:“那……沈家那边?”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本官在此,你们是怕沈半城,还是怕王命旗牌?”
众人:“……”
生意,就这么谈成了。
同时,我又去了一趟灶户村落,敲着锣宣布:“乡亲们!从现在起,你们出的盐,即日起,直接由这几位老板的船队运走,依旧是现银结算。咱们自己运,自己卖!”
只要是现银结算,且和以前毫无差别,盐民根本不在乎收盐的老板是谁。
就这样,一条由“票盐局”背书、中小盐商运营、灶户直供的新供应链就此形成。
我的第二刀劈向舆论——发动群众,重塑叙事。
我让几个机灵的胥吏,带着那群因“工本银”刚活出人样的灶户,直接进了扬州城。也不用多说,就在各个集市口,摆开架势。
老灶户捧着雪白的盐,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来了,咱这盐,真能换钱了!娃能吃上肉了!”
受过恩惠的盐民扯着嗓子喊:“谁说李大人是阎王?那是救苦救难的菩萨!那些说大人坏话的,都是沈半城的狗腿子!”
这可比书生们掉书袋有说服力多了。老百姓或许不识字,但谁让他们得了实惠,他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至于那篇《十疏》,我让人把它和沈诚实豪宅的草图、周顺贪污的罪证并排贴出,旁边配上大白话注解:“看看,谁在坏太祖成法?谁在祸国殃民?”
舆论的风向,悄悄开始转变。我从茶楼段子里的“李阎罗”,渐渐变成了市井小民私下交谈的“李青天”。
我的第三刀,最狠,直指京城——借力打力,给煞星换个爹!
经济乱象和士林议论都好应对,唯独那“东南煞星”的天象,是悬在我头顶一把刀。
谁人不知嘉靖老板信道,这事儿不能辩解,要是一个不小心,越描越黑,怕是就要回诏狱喝茶了。所以必须从根本上颠覆这个指控。
我关起门,熬了半宿,写了一封密疏,以六百里加急直送西苑。
密疏里,我先是痛哭流涕表示自己行事操切,惹来非议,实在罪该万死。但紧接着,笔锋一转:
“……然臣闻方士言东南有煞星,臣夜不能寐,忧思如焚。遂冒死夜观星象,细究道藏,忽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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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煞星之光,非在盐场苦地,其辉煌炽烈,形如巨斗,隐有贪狼吞天之象!
方位正应扬州繁华之地,臣在此间,见巨商宅邸连云,富可比国,其奢靡之气、贪渎之欲,上冲霄汉,此非‘贪狼’为何物?”
“臣奉陛下之命,推行新法,所征每一分税银,皆为充盈陛下之国帑,此乃紫微帝星之无上光辉!
臣在此地,正是以帝星之辉,镇压贪狼之煞!故臣非那煞星,实乃为陛下在东南镇煞之孤臣啊!”
写完,我自己都差点信了。逻辑完美,角度清奇,自从当上这个右佥都御史后,我李清风的智商真是直线提升。
与此同时,我让凌锋“偶然”在查抄郑永昌外宅时,“意外”发现了一尊沈诚实赠送的玉雕——一匹栩栩如生的狼,对月长啸,其底座竟暗刻北斗星图。
“大人,此物……似与天象暗合。”凌锋面无表情地捧上“罪证”。
我抚掌大笑:“快,八百里加急,连同样本、供词,一并送京!让陛下看看,这‘贪狼吞天’的物证!”
几天后,新供应链初见成效,扬州市面上出现了价格公道的官盐,流言不攻自破。士林中的喧嚣也被更实际的民生讨论压了下去。
卫所内,烛火摇曳。
老周低声道:“少爷,京城风向变了。弹劾您的奏疏被留中不发,陛下还斥责了那名妄言天象的方士,说他……学艺不精。”
我笑了笑,意料之中。给“煞星”换了个“贪狼”的爹,陛下自然就看我这“镇煞之人”格外顺眼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瓦片被踩裂。
凌锋瞬间如猎豹般绷紧身体,手已按在刀柄上。
我也收敛了笑容,看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经济战、舆论战、政治战,我都接下了。
看来,有些人终于忍不住,要动真格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