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声瓦片轻响,如同戏台开演的锣鼓。
凌锋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我却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轻呷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之外,竟品出一丝别样的清醒。
“来了。”
话音未落,数道黑影已如夜枭般扑入院落,刀光在凄风苦雨中,划出冰冷的弧线。目标明确,直取我所在的正房。
战斗几乎在瞬间爆发,也在瞬间结束。凌锋与其麾下的锦衣卫,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刀出便是杀人技,没有炫目的招式,只有血肉横飞的高效屠戮。
刀锋切入肉体的闷响、临死前的短促惨嚎,迅速被风雨声吞没。
不过十息之间,战斗止歇。五名刺客,三死两伤,伤者被利落地卸掉下巴,捆成了粽子。
凌锋提着一把尚在滴血的绣春刀走来,刀尖上还挂着一丝皮肉:“大人,是‘漕帮’养的水鬼,身手干净,不像普通江湖人。”
我站起身,走到一名被俘的刺客面前,他眼神凶狠,即便被俘也毫无惧色。
我仔细看了看他虎口和手臂的旧伤疤,那是常年拉拽缆绳、水下用劲留下的印记。“搜他里衣胸口。”我吩咐道。
凌锋用刀尖一挑,刺客内襟缝着的一小块不起眼的布片露了出来——上面用特殊的染料绣着一个微小的“沈”字印记。
“沈诚实。”我轻轻吐出这个名字,冷笑道:“本官念他是个经商的人才,本想留他几日,看看能否废物利用。没想到,他竟真敢以商贾之身,行刺钦差。”
我收敛笑容,声音陡然变冷,在雨夜中清晰无比:
“凌锋!”
“在!”
“点齐你的人,再持我令符,去扬州卫调一队弓手。即刻包围沈诚实的‘沈园’。凡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
“还有,”我补充道,“带上衙门里最好的账房、书吏,再备好空车、麻袋和封条。咱们去给这位‘沈半城’……彻底盘盘账。”
凌锋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领命而去。
抄家,是门艺术。一旦享受过将一座座藏污纳垢的金山银海连根刨出,让其重见天日的快感,便再也难以停手。
天光微亮时,沈园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火把的光芒驱散了黎明前的黑暗,也照亮了沈诚实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
他被兵士从暖衾中拖出,只穿着一身绸缎寝衣,瘫软在冰冷的庭院石板上。
“李……李大人!这是何意?冤枉!冤枉啊!”他嘶喊着,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我没有看他,只是负手而立,欣赏着这座号称“半城”的园林景致,淡淡开口:“沈诚实,雇凶行刺钦差,形同谋逆。本官依律,抄家拿问。”
“证据!大人,您要有证据!”
我挥了挥手,凌锋将那块从刺客身上搜出的布片,丢到他面前。
沈诚实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抖如筛糠。
“搜。”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接下来的一幕,堪称一场金钱与权力的行为艺术。
前院的假山被推开,里面是砌藏的金砖,在火光下闪着诱人而罪恶的光芒。
荷塘被迅速抽干,捞起一个个密封的檀木箱,撬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官铸的雪花银锭。
书房的密室被找到,里面不仅有堆积如山的金银珠宝,更有他与郑永昌、乃至一些京城官员往来的密信账册,这些,才是真正能掀起滔天巨浪的东西。
地窖里,则囤积着如小山般的、本该在市面流通的官盐,白花花一片,刺人眼目。
一辆辆空车被装满,沉重的箱笼压得车轴吱呀作响。账房和书吏们忙得满头大汗,算盘声噼啪作响,连绵不绝,仿佛在为沈家的覆灭奏响最后的哀乐。
就在这纷乱之中,凌锋再次来到我身边,手中捧着一卷画轴,低声道:“大人,在其卧房暗格中发现此物。”
我展开一看,竟是一幅精心绘制的《贪狼吞月图》,画中恶狼对月长啸,野心毕露,画角赫然题着沈诚实的私印!
我心中冷笑,真是天助我也,这“贪狼”之名,他算是彻底坐实了。此物,便是日后回敬京城那些质疑者们最有力的耳光。
我走到瘫软如泥的沈诚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半城?本官现在才知道,这‘半城’之名,说的是你贪墨了半城百姓的血汗钱!”
我没有在沈园杀他。而是将他和他那几个参与核心事务的儿子,戴上重枷,游街示众。
从沈园到运河码头,道路两旁挤满了扬州百姓。他们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沈半城”如此狼狈,看着那一箱箱从“仙境”般的沈园里搬出的、想象不到的财物,最初是死寂,随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青天老爷!”
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许多受过盐商盘剥的百姓,甚至激动得跪地叩头。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一切,心中清明。这不仅仅是一场审判,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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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需要被看见,正义更需要被彰显。我要让所有人都亲眼见证,这座压在他们头顶多年的大山,是如何被我亲手搬倒、碾碎!
“看清楚!”我运足中气,声音冷冽如刀,压过了现场的嘈杂,“这就是刺杀钦差、鱼肉百姓的下场!民之膏血,尽入尔等私囊;国之盐铁,几成尔等家产!
今日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抄家,不足以正国法!沈家所有家产,抄没充公;一应人等,槛送京师,听候陛下发落!”
我目光如电,扫过那些面色惨白、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盐商们,缓缓道:“诸位此前所‘捐’之饷银,本官已悉数计入尔等名下,抵作今岁盐税。望诸位好自为之,莫要步了沈家后尘。”
那一刻,我在他们眼中看到的,不再是轻慢和算计,而是深入骨髓的、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
沈诚实被押上囚车,与他庞大的家产一起,送往京城。这无疑是给嘉靖老板的又一份“大礼”。
回到卫所,老周送来一份清单,低声禀报:“少爷,初步清点,沈家现银、田产、宅邸、商铺、古董折价,恐不下一百五十万两。这还不算那些难以估价的奇珍。”
我看着清单,轻轻揉了揉因一夜未眠而有些发胀的腕子,对凌锋笑道:“许久不抄家,手艺都有些生疏了。”
凌锋咧嘴,露出一个罕见的、带着血气的笑容:“大人威武。”
此时,一名亲随快步进来,递上一份名帖:“大人,致仕的南京礼部尚书,陈老大人已到扬州,递上拜帖,言明日在瘦西湖设宴,恳请大人务必赏光,有要事相商。”
我看着那份做工雅致、仿佛还带着江南烟雨温和气息的名帖。
老周适时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少爷,这位陈老尚书虽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遍布南京六部,与徐阁老更是同年进士,在东南士林声望极高。他此番前来,怕是……来者不善。”
刚刚杀完人,抄完家,这杯“敬酒”就递到了嘴边。
我将名帖随意丢在案上,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一片废纸,对老周和凌锋道:
“看看,唱白脸的,这不就来了么。”
“准备一下,明日去会会这位‘德高望重’的和事佬。看看他这杯罚酒,打算怎么敬,又能否……敬得进我这阎王的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