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声带着惊惶的呼喊,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穿了屋内因那张货单而凝固的空气。
“御史大人!张将军!不好了!城外……城外我们刚领到冬衣的弟兄,和巡城的营兵打起来了!动……动刀子了!”
我与张副总兵对视一眼,之前的震惊与沉重,在刹那间被凌厉所取代。
“是王朴的人!”张副总兵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大同镇守太监王朴的亲兵卫队。平日里就横行霸道,专管巡城捕盗,老子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
我瞬间明了。镇守太监,皇帝家奴,代表宫内势力。他们的人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绝非偶然。
“走!”我低喝一声,抓起官帽扣在头上,“正好缺个祭旗的,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我们冲出房间,凛冽的寒气如同刀片刮在脸上。校场上,几十名士兵正混战成一团。
领到我发放冬衣的士兵,正与一队衣着鲜明、披甲更为齐整的营兵厮打,对方下手极为狠辣。
“都住手!”
我运足中气,声音在寒冷的空气中炸开。混战的人群为之一滞。
“是李御史!”
“李大人来了!”
那队营兵的头目,一个眼神阴鸷的哨官,却丝毫不惧,反而阴阳怪气地抱拳:“李御史,张将军。末将奉王公公之命巡城,这群丘八聚众闹事,冲击巡防,按律当斩!还请两位大人莫要阻拦末将执行军法!”
“放你娘的屁!”一个冻得满脸通红的边军士兵吼道,“是你们先骂我们是叫花子,还要抢李大人发给我们的冬衣!”
张副总兵勃然大怒,上前一步,几乎是指着那哨官的鼻子:“赵老四!老子才是大同留守最高指挥!这里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执行军法了?
王公公让你巡城,是让你来保境安民,不是让你来欺凌自家兄弟的!”
那赵姓哨官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张将军息怒。实在是这群人形迹可疑,聚众持械,王公公吩咐了,非常时期,一切按‘奸细’论处!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按奸细论处”这顶帽子扣下来,杀了人都白杀。王朴这老阉狗,是想给我来个下马威,还是想借此激化矛盾,把事情闹大?)
我目光冰冷地盯着那哨官,忽然笑了,笑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好一个‘奉命行事’!本官问你,你这‘命’,是大明律法,是兵部调令,还是他王朴一人的口谕?”
我不等他回答,声音陡然转厉,目光扫过全场:“陛下钦命,本官巡按山西,整肃军政,便宜行事!今日,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奉’陛下的命,‘行’朝廷的法!”
“张将军!”
“末将在!”
“将此人,及其麾下带头闹事者,统统给我拿下!敢有反抗,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得令!”张副总兵早已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狞笑一声,一挥手,他麾下受了气的亲兵立刻扑了上去。
那赵哨官脸色剧变,没想到我竟敢直接对镇守太监的人动手,厉声叫道:“李清风!你敢动我?王公公不会放过你的!京城鲁公公也不会……”
“堵上他的嘴!”我断然下令。
亲兵用破布狠狠塞住了他的嘴,将他和其他几个头目捆成了粽子。
三日后,大同校场,人头攒动。
公开审理如期举行。苦主们的血泪控诉,证据如山。当审理到赵哨官时,我刻意回避了他提及“鲁公公”的话头,只坐实他“欺凌士卒、激起兵变、意图不轨”的罪名。
“人犯赵四,及同犯三人,罪证确凿,依律——”我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身着宦官服饰、面色阴沉的监视者脸上停顿一瞬,声如寒铁:“斩立决!”
命令一下,旁边一位负责记录的文官立刻起身,低声劝道:“大人,是否先行收押,具文上报刑部?此乃镇守太监亲信,擅杀恐……”
我目光如刀,扫过他:“上报?等批文回来,大同的军心就散了!本官奉旨巡按,有临机专断之权。今日,我就要用他的人头,立我大明的军法。再有妄议者,同罪论处!”
全场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那些太监们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惨白。
我趁热打铁,宣布了查抄罪官家产、购置冬衣粮食、焚毁非法税债的决定。
当众焚烧借据时,火光映照着百姓们激动流泪的脸庞。
当成车的冬衣和粮食开始分发时,整个大同城仿佛都活了过来,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希望。
(这感觉,真爽!王朴,鲁太监,你们看到了吗?我动不了你们的根本,但你们伸出来的爪子,我见一只,剁一只!这大同的天,今天,我说了算!)
是夜,行辕之内,烛火摇曳。
张副总兵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上带着快意,却又忧心忡忡:“大人,今日杀得痛快!可是……王朴那边,还有他背后的鲁太监,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赵老四最后没喊出来的话,才是要命的。”
我摩挲着那张滚烫的货单,神色平静:“我知道。他们想用‘鲁公公’吓住我,让我不敢深究。
我偏不顺着他们的路子走。我今日只办他激化矛盾、危害军防之罪,对‘鲁公公’只字不提,就是把球踢回给他们。”
我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他们现在摸不清我的底牌,不知道我到底掌握了多少。
我越是只办眼前案,不攀咬后台,他们就越心虚,越不敢轻举妄动。这叫,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张副总兵恍然大悟,佩服道:“大人高见!”
“不过,”他压低声音,“京里传来消息,都察院一位新任的巡盐御史已经出京,不日将抵达山西。据说……此人与鄢懋卿过往甚密。”
我点了点头,脸上并无意外之色。我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下四个字:“盐铁旧账”,递给张副总兵。
“找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明日启程,绕过山西官驿,将此信亲手交予辰州知府王石。
他远在湖广,不在山西这是非漩涡之中,查起来反倒比我们更方便、更安全。”
张副总兵郑重接过,贴身收好:“明白!山西这潭水,是该从外面搅一搅了!”
我这边动静这么大,背后的那些人,怎么可能没有反应?文的,武的,宫内的,朝堂的,都开始出招了。
打草,已惊蛇。
窗外,大同城欢庆的声浪依稀可闻,但我分明感到,一股比边地风雪更冷的寒意,正从京城的方向,悄然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