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的光点如同鬼魅之眼,在浓雾中迅速逼近,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光带。
那低沉整齐的划桨声越来越响,带着某种规律的、仿佛能搅乱神魂的韵律。
是船。
一艘由森白骨骸与暗淡金属拼接而成的狭长鬼船,船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晦暗雾气,船头悬挂着一盏巨大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提灯。
甲板上影影绰绰,站着数十道身披破烂黑袍、气息阴冷的身影。
晦光船。
船头,一个身材高大、披着暗绿鳞甲、头颅呈倒三角形、生着四只幽绿复眼的异族,正冷冷望来。
它的气息,赫然达到了神皇中期,远比刚才那被附身自爆的老者强横得多。刚才那嘶哑的声音,正是出自它口。
“留下魂魄,或,留下命。”异族首领的复眼锁定了凤姝妤,显然感应到了她身上刚刚融合的哀魄气息。
帝肆凌将凤姝妤往身后一挡,冰剑斜指,肩后银灰光芒在封印裂痕中明灭不定,但他周身腾起的冰寒剑意与暗金色时痕却越发凛冽。“走。”他对凤姝妤低喝,意思明确——他来断后。
“一起走。”凤姝妤却站到了他身侧,灰紫灵力奔涌,眉心处,新融合的哀魄散发出淡淡灰黑光晕,一股深沉悲伤、却又带着奇异安宁力量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更深邃的星璇在转动,七魄已得其三,魂魄结构趋于稳固,连带着对混沌之力的掌控也精进了一层。
没有时间争论。晦光船上的黑袍修士已然如鬼影般扑出,手中各式奇形兵刃带着蚀骨的阴邪能量,从四面八方攻来!
帝肆凌剑光爆闪,冰封百里!冲在最前的几个黑袍修士瞬间被冻结、碎裂。但他肩后的裂痕也因此扩大了一分,银灰光芒渗出更多。
凤姝妤双手结印,灰紫灵力化作无数卦印符文,不再是单纯的能量冲击,而是引动了周围混乱的空间与能量乱流。
同时,她指尖一引,一丝属于“哀”魄的灰黑气息悄无声息地渗入几名冲近的黑袍修士体内。那几人动作猛地一滞,眼中浮现出茫然与深切的悲伤,攻击瞬间瓦解,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哭泣或嘶吼——哀魄之力,直接冲击神魂情绪!
两人联手,一时间竟挡住了第一波攻势。
但船头那异族首领动了。
它一步踏出,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透空间,瞬间出现在帝肆凌面前,一只覆盖着暗绿鳞甲、指甲锋利的巨爪当头抓下!爪风未至,那股污秽晦暗、仿佛能侵蚀时光本身的气息已让人作呕。
帝肆凌举剑硬撼!
轰!!!
冰蓝剑光与暗绿爪影碰撞,爆发出沉闷的巨响。帝肆凌闷哼一声,连退七步,脚下冰面炸裂,嘴角溢出的鲜血已带上了一丝银灰色。异族首领身形也是一晃,复眼中闪过一丝惊异,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重伤的人类竟有如此力量。
“时序的余孽……还有混沌的味道……”异族首领嘶嘶低语,四只复眼同时亮起幽绿邪光,“正好,一并献给主宰!”
它双爪齐出,暗绿光芒大盛,化作无数道扭曲的、仿佛有生命的毒蟒,铺天盖地袭来,封死了所有退路!
帝肆凌眼神一厉,正要不顾伤势强行引动更深层的时序之力——
“紫奕天光,辟邪镇魂!”
一道清越而焦急的女声陡然从侧面浓雾中响起!
紧接着,璀璨的紫色光柱如同利剑般刺破迷雾,精准地轰击在那片暗绿毒蟒之中!紫光中蕴含着纯净、堂皇、驱散邪祟的皇道气息,正是紫奕皇族特有的“天光灵力”!
嗤嗤嗤——!
暗绿毒蟒如同遇到克星,纷纷消融溃散!
异族首领惊怒转头。
只见云倾月搀扶着气息奄奄的莲生,从雾气中冲出。云倾月一手维持着紫光输出,另一手还紧紧护着身后一个被冰蓝色光茧包裹的、悬浮在半空的躯体——正是凤云瑾的肉身!莲生脸色惨白,胸前有一道狰狞的伤口,显然是经历了恶战。
“倾月?!莲生?!”凤姝妤又惊又喜。
“姝妤!帝公子!”云倾月快速喊道,“我们刚到附近,就感应到剧烈的能量冲突和你的魂魄波动!”
她瞥了一眼那异族首领和晦光船,眼中闪过决绝:“先离开这里!莲生撑不了多久,云瑾的肉身也经不起颠簸了!”
情况危急,不容多问。
帝肆凌当机立断,冰剑划出一个半圆,逼退趁机袭来的几个黑袍修士,对凤姝妤喝道:“联手,破开一个方向!”
凤姝妤点头,与帝肆凌瞬间达成默契。她全力催动混沌灵力与哀魄之力,扰乱前方大片区域的空间与敌人神魂,帝肆凌则凝聚残余力量,一道极致冰寒与时光之力混杂的剑芒,斩向晦光船侧面雾气最浓处!
“想走?”异族首领怒吼,身形暴涨,就要拦截。
云倾月咬破指尖,以血为引,罗盘疯狂旋转:“紫微星临,天纲地锁——困!”
数道粗大的紫色星光锁链凭空出现,虽然不是以杀伤为主,却带着强大的束缚与镇压之力,暂时缠住了异族首领和附近几名强者一瞬!
就是这一瞬!
帝肆凌的剑芒已撕开雾气,开辟出一条短暂的通路!
“走!”
四人带着凤云瑾的肉身和莲生,毫不犹豫冲入通路,朝着前哨大致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传来异族首领暴怒的咆哮和晦光船启动的沉闷轰鸣,追击紧随而至!
浓雾再次成为掩护,但也阻碍了视线和速度。
“这边!”云倾月似乎对能量流动更为敏感,指引着方向。
帝肆凌的脸色越来越差,肩后的银灰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他的气息开始剧烈起伏。凤姝妤一边疾驰,一边不断将温和的混沌灵力渡入他体内,勉强帮他稳定。
莲生已然昏迷,全靠云倾月分心用灵力托着。
前哨的轮廓终于在前方雾气中隐约浮现!
然而,晦光船的速度比他们更快!那幽绿的船灯光芒已经穿透雾气,锁定了他们!
“来不及登船了!”云倾月脸色惨白。
帝肆凌猛地停下,转身,将凤姝妤和云倾月推向舱门方向:“你们进去,启动前哨,立刻跳跃!”
“你——”凤姝妤瞳孔收缩。
“快!”帝肆凌的声音斩钉截铁,冰蓝眼眸深处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平静,“我会跟上。”
他知道自己跟不上了。伤势已到临界点,强行断后,唯一的结果就是被彻底留下。但他没有选择。
凤姝妤看着他,脑海中闪过父亲模糊的背影,母亲冰封的容颜,哥哥破碎的魂魄,还有眼前这人一次次挡在她身前的画面。
凭什么总要有人牺牲?
凭什么总是来不及?
她不想再失去了。
“帝肆凌,”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我。”
帝肆凌下意识回头。
对上她眼睛的刹那,他心神猛地一荡!
凤姝妤眉心,灰、紫、黑三色光晕交织,幻影塔的虚影在她身后若隐若现。她双手以一种玄奥无比的轨迹划动,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牵引!
以她自身混沌源体的气息为引,以幻影塔残存的万界坐标之力为桥,以刚刚融合的、蕴含着强烈“执念”与“不甘”的哀魄为源,强行共鸣、牵引那枚一直安静躺在她怀里的——星核之瞳!
星核之瞳自她怀中飞出,悬浮于空,内部星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
“辰曜!”凤姝妤在心中厉喝,“借我力量!定位此地,最大功率,星河镇压!”
星核之瞳深处,传来辰曜一声无奈的叹息,随即化为磅礴的星辰伟力!
无数道璀璨的星光自星核之瞳中迸发,不再是温和的计算与推演之光,而是带着星辰运转、时空秩序的浩瀚镇压之力!光芒所过之处,翻滚的浓雾被驱散,污秽的晦暗能量如雪消融,连那疾驰而来的晦光船都猛地一滞,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幽绿火焰剧烈摇曳!
“这是……星宫至宝?!”异族首领骇然惊呼,四只复眼中首次露出恐惧。
趁此机会,凤姝妤一把抓住因爆发而虚脱、几乎站不稳的帝肆凌,对惊呆了云倾月喝道:“进舱!”
四人拼尽最后力气,冲入前哨敞开的舱门。
舱门关闭的瞬间,帝肆凌用最后的意志催动了主控壁面。
“坐标……设定……跳跃!”
前哨剧烈震动,能量核心超负荷运转,化作一道流光,撕开迷雾之港的时空屏障,跃入深层空间乱流!
幽绿的光芒和暴怒的嘶吼被彻底甩在身后。
舱内,几人瘫倒在地,剧烈喘息。
凤姝妤紧紧抱着几乎昏迷的帝肆凌,感受到他体内糟糕到极点的状况,和肩后那再也压制不住、开始缓缓蔓延的银灰光芒,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云倾月检查着莲生和凤云瑾的情况,泪如雨下。
煌诺手忙脚乱地启动着前哨的维生和稳定系统。
“去……造化之墟……”帝肆凌在昏迷前,用尽全力吐出最后几个字,“直接……去……时间……不够了……”
凤姝妤擦去他嘴角混合着冰蓝与银灰的血迹,看向舷窗外光怪陆离的空间乱流,眼神锐利如刀。
“好。”她低声道,“我们直接去。”
星核之瞳缓缓落下,光芒黯淡,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辰曜疲惫的意念传来:“丫头……你这次……玩得太大了……星核之瞳需要长时间修复……下次……别再这样了……”
凤姝妤将星核之瞳握在手心,感受着其中依旧温热的星辰之力。
“不会有下次了。”她看向昏迷的帝肆凌和凤云瑾,又看向惊魂未定的云倾月和煌诺,“等到了造化之墟,拿到时之花和命之果……一切,都该了结了。”
前哨在空间乱流中颠簸前行,朝着那个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坐标,义无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