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皇前哨从隐秘星路滑出时,舷窗外已是另一番景象。
浓稠如实质的灰白雾气填满了每一寸空间,能见度不足十丈。
雾气并非死寂,它们缓慢地翻滚、流淌,偶尔凝聚成模糊的、仿佛有生命般的轮廓,又很快散去。
死寂中,只余下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语叠加而成的嗡鸣,直往人脑子里钻。
这里便是“迷雾之港”——一个并非天然港口,而是由无数时空碎片、废弃星骸、以及难以名状的漂流物在漫长岁月中偶然堆积、形成的诡异锚点。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位置也在缓慢漂移,唯有通过特定的“潮汐信标”或像凤姝妤这样持有精确锚点坐标的人,才能找到。
“能量读数混乱,神识感知被压制九成以上。”帝肆凌盯着主控壁面,上面大部分区域都是扭曲的雪花纹,
“星核之瞳的扫描也被严重干扰。”
凤姝妤站在他身侧,手中星蓝戒指持续散发着温热的脉动,清晰指向雾气深处某个方向。“哀魄就在那里,距离大约三百里。但状态……不对劲。”她蹙着眉,
“感应很混乱,时强时弱,而且……似乎被什么东西‘包裹’着,阻隔了大部分气息。”
“陷阱?”煌诺凑过来,狐耳警惕地竖起。
“不像。”凤姝妤摇头,“更像是……它本身出了某种问题,或者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环境里。”
“直接过去。”帝肆凌关闭主控壁面,转身,“莲心,前哨进入完全静默模式,悬浮待命。煌诺,你留守接应。我和姝妤去。”
“主上,您的伤……”莲心欲言又止。
“无碍。”帝肆凌已走向出口舱门,肩后的灰芒封印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但他的步伐稳如山岳。
凤姝妤对煌诺和莲心点了点头,快步跟上。
两人踏入迷雾。
冰冷的、带着腐朽与尘埃气息的雾气立刻包裹上来。可视范围急剧缩小,就连并肩而行的两人,彼此的面容都有些模糊。神识在这里如同陷入泥沼,延伸出数丈便难以为继。
帝肆凌自然而然地握住凤姝妤的手腕。“跟紧。”
他的手掌依旧冰凉,力道却不容置疑。凤姝妤没有挣脱,反而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更牢靠的相互牵制。
他们凭借着星蓝戒指的指引,在浓雾中沉默穿行。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松软、潮湿、不知由何物堆积而成的“地面”,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偶尔会踩到坚硬的、疑似金属或骨骼的碎片。
雾气中并非空无一物。有时会撞见半埋在“地”里的星舰残骸,锈蚀的金属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状生物;有时会看到巨大的、宛如雕塑般的奇异骨骸,不知属于何种生灵;更多是难以辨认的破碎杂物,仿佛一个巨大无比的垃圾场。
死寂是这里的主旋律,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以及……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很暗,是浑浊的暗黄色,从一幢低矮、歪斜的、由不知名黑色石块和金属板胡乱拼接而成的建筑窗户里透出。建筑门口,挂着一盏锈迹斑斑的、同样散发着暗黄光晕的提灯。
建筑旁,似乎还有两三个更小的棚屋轮廓。
这里像是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据点。
星蓝戒指的脉动,直指那幢主建筑。
两人对视一眼,放缓脚步,隐匿气息,借着雾气和废墟的掩护靠近。
离得近了,能听到建筑内传来模糊的对话声,用的是某种音节生硬的界域通用语变体。
“……那玩意儿今天又发作了,真他妈邪门。”一个粗嘎的男声抱怨,“老子的头都快被它吵炸了。”
“忍忍吧。”另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上面’说了,这东西很重要,必须看好。等‘晦光船’下次来,交了货,咱们就能离开这鬼地方了。”
“晦光船……谁知道还要等多久。这破地方,待久了神魂都要出问题。”
“少废话,去检查一下禁锢阵有没有松动。上次波动差点让它跑掉。”
脚步声响起,朝着建筑深处走去。
凤姝妤和帝肆凌交换了一个眼神——哀魄果然被禁锢在这里,而且似乎状态不稳定,会发出某种“噪音”。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建筑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尖锐、凄厉、直刺灵魂的鸣啸!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无尽的悲伤、绝望与愤怒!
“啊——!”建筑内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
是哀魄!它在主动冲击禁锢!
机不可失!
帝肆凌身影如电射出,冰蓝剑光一闪,那扇看似厚重的金属门如同纸糊般被撕裂!
凤姝妤紧随其后,灰紫灵力已然在掌心凝聚。
门内景象映入眼帘——一个杂乱肮脏的空间,中央地面上刻画着一个不断闪烁、显然已经出现裂痕的暗红色禁锢阵。
阵眼处,悬浮着一团剧烈震颤、不断向外迸发灰黑色波纹的光团,正是“哀”之魄!只是这光团边缘,缠绕着数条暗红色的、如同血管般的能量锁链,另一端连接在禁锢阵的几个节点上。
两个穿着破烂皮甲、面容枯槁的修士倒在地上,七窍流血,抱着头痛苦翻滚,显然被哀魄的冲击伤得不轻。
“什么人?!”建筑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传出一声低喝。一个一直隐匿气息的身影骤然显现,是个独眼、脸上有狰狞疤痕的老者,手中握着一柄蛇形短刃,气息赫然是神主巅峰!
他才是真正的看守者。
没有任何废话,帝肆凌的剑已到!
冰寒剑意瞬间充斥整个空间,地面凝结白霜。独眼老者厉喝一声,蛇形短刃化作一道碧绿毒芒迎上!
铛!
金铁交鸣!老者被震得踉跄后退,眼中骇然。他没想到闯入者实力如此强悍。
凤姝妤则已闪身到禁锢阵旁,双手按向阵图,灰紫灵力如同洪水般涌入!
“乾、坤、震、巽——四象轮转,破禁!”
禁锢阵光芒狂闪,那些暗红锁链剧烈颤抖,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休想!”独眼老者嘶吼,不顾帝肆凌的追击,反手掷出三枚黑色骨钉,直射凤姝妤后心!骨钉上缭绕着阴邪的死气。
帝肆凌眼中寒芒一闪,左手虚空一抓,三枚骨钉凭空冻结,然后碎成冰粉。同时他右手剑势不减,逼得老者不得不回身全力防御。
就在这时,哀魄光团似乎感应到了凤姝妤身上同源的气息,猛地一挣!
咔嚓!一条暗红锁链崩断!
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不好!”独眼老者脸色大变,忽然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手中一枚骨符上,“请‘晦光’大人降临!”
骨符爆开,一股阴冷、污秽、远比这老者强大得多的意志骤然降临,附在了他身上。老者的独眼瞬间变成全黑,气息疯狂攀升,竟短暂达到了神皇初期的程度!
“找死!”被附身的老者声音变得重叠诡异,一掌拍向正在破解最后一条锁链的凤姝妤。掌风带着浓郁的、仿佛能腐蚀万物的晦暗之光。
帝肆凌瞬间出现在凤姝妤身前,横剑格挡。
轰!
巨响中,帝肆凌连退三步,嘴角溢出一丝冰蓝血迹。他肩后的灰芒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封印。
“帝肆凌!”凤姝妤惊呼。
“专心破阵!”帝肆凌头也不回,冰蓝眼眸死死盯着被附身的老者,周身气息不降反升,那股暗金色的时光之力再次被引动,在他剑刃上流淌,“我撑得住。”
凤姝妤咬牙,双手灵力全力输出!
最后一条锁链,崩碎!
哀魄光团挣脱束缚,发出一声解脱般的轻鸣,化作一道流光,主动投向凤姝妤!
就在光团融入凤姝妤眉心的刹那——
被附身的老者发出不甘的怒吼,身体如同吹胀的气球般鼓胀起来!
“小心,他要自爆!”帝肆凌厉喝,一把揽住刚收回哀魄、气息不稳的凤姝妤,冰蓝与暗金光芒交织成盾,向后急退!
轰隆——!!!
神皇级力量的自爆,将这幢建筑连同周围数十丈区域彻底夷为平地!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污秽的能量向四周席卷!
浓雾被暂时驱散,露出更大范围的废墟景象。
帝肆凌护着凤姝妤落在远处一块倾斜的星骸上,护盾光芒黯淡,他脸色苍白如纸,肩后的封印再次裂开一道细缝,银灰光芒渗出。
“你怎么样?”凤姝妤扶住他,指尖金针已然在手。
“死不了。”帝肆凌压下喉间腥甜,目光却锐利地扫视四周,
“刚才那降临的意志……是‘晦光船’的人。这里不能待了,立刻走!”
爆炸的动静太大,必定会惊动迷雾之港其他可能存在的东西,以及……那艘所谓的“晦光船”。
凤姝妤点头,两人毫不迟疑,依照来时记忆,朝着前哨方向疾驰。
刚掠出不远,前方浓雾中,忽然亮起了点点幽绿的光。
如同鬼火,连绵成片。
还有低沉而整齐的、仿佛划桨般的破空声,从雾气深处传来。
一个嘶哑难听、带着回音的声音,穿透迷雾:
“拿了主人的东西……还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