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台下:戏骨的认可
怀柔影视基地,《说书人》片场。
实景搭建的“天桥”街区在晨光中苏醒,青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两侧的茶馆、布庄、药铺幌子在微风中轻摆。三百多名群众演员已就位,贩夫走卒、遗老遗少、学生妓女各色人等,在副导演的调度下渐渐活泛起来。
监视器后,郑晓龙盯着画面,手心里全是汗。今天要拍的是重头戏——秦三爷在天桥说《隋唐演义》中的“十八条好汉列阵”,一段长达五分钟、包含十层兵刃描述的评书贯口。这段戏不仅要展现秦三爷的嘴上功夫,更要通过他的讲述,让观众“看见”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
难度极大。
“沈董那边准备得怎么样?”郑晓龙问助理。
“还在默戏,说开拍前谁也不见。”
临时搭建的说书台上,沈遂之一袭青布长衫,闭目静立。他已经完全进入秦三爷的状态——不是演,是成为。这三个月,他跟着北京曲艺团七十三岁的老先生刘宝瑞学艺,每天五点起床练嗓,背贯口,学身段,练眼神。醒木拍坏了三块,扇子练折了两把,嘴皮子磨破又愈合,直到能把《隋唐演义》从秦琼卖马说到瓦岗结义,一字不差。
“郑导,”场记小声提醒,“陈道明老师、王志文老师他们都到了,在那边看着呢。”
郑晓龙回头,看见二楼的茶楼窗边,几个身影静静伫立——陈道明、王志文、刘德华、周迅,连今天没戏的巩俐都来了。这些老戏骨、大演员,此刻都像学生般专注,目光聚焦在说书台上那个青衫身影。
他们不是来捧场,是来审视。审视这个“票房巨星”到底配不配站在这里,演这个需要真功夫的角色。
“开机。”郑晓龙深吸一口气。
场记板清脆一响:“《说书人》第二十七场第一镜,开始!”
全场寂静。三百群众演员,数十工作人员,屏息凝神。
沈遂之缓缓睁眼。那一瞬,郑晓龙在监视器里看到了——沈遂之的眼睛变了。不再是那个在商业谈判中锐利如鹰的眼睛,不再是那个在奥斯卡红毯上从容淡定的眼睛,而是一双说书人的眼睛。沧桑,洞明,带着戏谑又悲悯的笑意。
醒木一拍,“啪!”声音不大,但奇异地压住了所有杂音。
沈遂之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老北京特有的韵味:
“列位,上回书说到秦琼发配北平府,今日咱们不说这个,单说那瓦岗寨前,十八条好汉列阵迎敌——”
他微微侧身,扇子“唰”地展开,又“唰”地合拢,动作干净利落:
“头层兵,一刃刀,七限刀,刀光闪闪——”
声音陡然拔高,右手在空中虚劈一记,仿佛真有刀光闪过。群众演员中,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两层兵,两刃剑,连环剑,剑走长虹——”
左手并指如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身随声动,青衫下摆荡开一个潇洒的弧度。
“三层兵,三股叉,托天叉,叉环抖动——”
右手虚握向上,做托举状,手腕微颤,仿佛真持着一柄沉重的钢叉。
郑晓龙紧紧盯着监视器。镜头推近,沈遂之的表情、眼神、微动作,无一不精准。他不是在背诵台词,他是在“说”,在“演”,在用声音和肢体为观众描绘那个金戈铁马的战场。
茶楼窗边,陈道明微微眯起眼睛。他是京剧世家出身,从小听戏看曲,对传统曲艺的门道再清楚不过。沈遂之这段表演,不仅仅是形似,更是神似——那种说书人独有的、与观众交流的气场,那种通过声音掌控全场节奏的能力,不是几个月能练出来的。
“四层兵,四棱锏,银装锏,锏铸熟铜。”
沈遂之的声音越发沉稳,语速加快,但每个字都像珠子般圆润清晰:
“五层兵,五勾抓,蒺藜抓,抓分左右。
六层兵,六合枪,鸭嘴枪,枪衬红缨。”
他的身体随着兵器描述而变换姿态,时而如持枪突刺,时而如挥抓擒拿。青衫飘动间,竟真有几分武者的英气。
王志文轻轻“啧”了一声。他是台词功底出了名的好,自然听得出沈遂之这段贯口的厉害——不仅背得熟,更念出了韵律和节奏。那种轻重缓急的处理,那种气口的掌控,没有千百遍的练习,绝不可能做到。
“七层兵,七弯弓,宝雕弓,弯弓挲轪。
八层兵,八棱棒,担子棒,棒打英雄。”
沈遂之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越发炽亮。他完全沉浸在秦三爷的世界里,忘记了镜头,忘记了监视器后的导演,忘记了茶楼上审视的目光。他就是那个在天桥说了三十年书的秦三爷,用一张嘴,为衣食无着的穷苦人,描绘一个英雄辈出的江湖。
“九层兵,九环索,套军索,索将下马。发\
十层兵,十面旗,埋伏旗,旗下屯兵——”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收住。醒木再拍,“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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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死寂。
沈遂之站在原地,微微喘息。五秒钟后,饰演茶客的群众演员们爆发出喝彩声——不是安排的,是自发的。他们真的被带进了那个世界,仿佛亲眼看见了瓦岗寨前的刀光剑影。
“卡!”郑晓龙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过!一条过!”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工作人员,群众演员,甚至茶楼上的陈道明等人,都在鼓掌。
沈遂之这才从秦三爷的状态中抽离,对着台下抱拳拱手,恢复了平时的神态:“各位辛苦了。”
“沈老师厉害!”一个群众演员大喊。
郑晓龙快步走上说书台,激动地拍着沈遂之的肩:“绝了!真的绝了!沈董,您这段能当教材了!”
沈遂之笑笑,接过热巴递来的温水,慢慢喝着。
茶楼上,几位老戏骨走了下来。
陈道明第一个走到沈遂之面前,上下打量他,良久,伸出手:“沈老师,佩服。”
这声“老师”叫得郑重。在场的人都愣了——陈道明在圈内是出了名的严格,能让他开口叫“老师”的,屈指可数。
沈遂之与他握手:“陈老师过奖,还在学习。”
“不是过奖。”陈道明摇头,“那段贯口,没十年功夫说不出来。你三个月练到这个程度”他顿了顿,“是把戏吃到骨子里了。”
王志文也走过来,难得地露出笑容:“沈老师,刚才那段,气口处理得真好。特别是‘锏铸熟铜’那个‘铜’字,尾音收得漂亮。”
刘德华则直接揽住沈遂之的肩:“沈生,看来我得多加把劲了。你这段表演一出来,我们这些做配角的,压力山大啊。”
周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遂之:“沈老师,您刚才说书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是秦三爷的光。”
沈遂之一一回应,态度谦逊。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刻,他在这个汇聚了华语影坛半壁江山的剧组里,真正立住了。
不是靠名气,不是靠资本,是靠真本事。
中午休息时,陈道明端着盒饭,坐到沈遂之旁边。
“沈老师,冒昧问一句,您这段评书,跟谁学的?”
“刘宝瑞刘老先生。”沈遂之说,“曲艺团的老艺人,七十三岁了。”
“难怪。”陈道明点头,“刘老先生是‘文怕《大西厢》,武怕《隋唐》’的行家。您能得他真传,不容易。”
他吃了口饭,忽然说:“我父亲也是唱京剧的。小时候我跟着他练功,知道传统曲艺这东西,光靠聪明不行,得下苦功。您这三个月不容易。”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沈遂之明白,陈道明这是在表达真正的认可。
“陈老师,其实我学评书,不只是为了这部戏。”沈遂之认真地说,“我是觉得,这些传统艺术,不能丢。秦三爷这样的说书人,在民国时是天桥一景,现在快绝迹了。”
陈道明深深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要演这个角色。”
“对。不仅要演,还要演好。让观众看见,中国曾经有这样的艺术,有这样的人物。”
两人沉默地吃饭。过了一会儿,陈道明说:“我那个角色,张大帅,原本我只当是个反派军阀来演。但现在我想改改——他也听秦三爷说书,也爱京剧。乱世中,武夫和说书人,都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沈遂之眼睛一亮:“这个角度好。陈老师,我们可以加场戏,张大帅兵败前夜,来听秦三爷说最后一场书。”
“好。”陈道明点头,“就这么定了。”
这顿简单的盒饭,奠定了两人在艺术上的默契。也奠定了《说书人》剧组独特的创作氛围——不是导演一言堂,不是明星各自为政,而是所有创作者平等交流,共同打磨。
下午拍秦三爷和程砚秋(刘德华饰)在护城河边对饮的戏。这场戏台词不多,但情绪复杂——两个艺术家,在乱世将倾时,喝酒,谈艺,知交零落。
开拍前,刘德华和沈遂之在河边走了几圈,低声交流。
“华哥,程砚秋这时的情绪,应该是什么样的?”
“明知大厦将倾,但无能为力。所以表面洒脱,内里悲凉。”
“秦三爷呢?”
“也一样。但他比程砚秋更清醒——程砚秋还想在艺术里找寄托,秦三爷已经看透了,艺术救不了国。但他还在说书,是因为这是他能做的,唯一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都有了底。
开拍后,镜头缓缓推进。暮色中的护城河,芦苇摇曳,残阳如血。秦三爷和程砚秋对坐饮酒,良久无言。
然后程砚秋开口,唱了一段《霸王别姬》:“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刘德华的京剧是这三个月现学的,但唱得有模有样,更重要的是,唱出了那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秦三爷静静听着,慢慢喝完杯中酒。然后他说:“程老板,这世道,英雄都成了戏里的角儿。咱们这些说书的、唱戏的,也就只能在戏里,找找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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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砚秋苦笑:“秦三爷,那咱们算什么?”
“算”秦三爷看着远处的城墙,“算守夜人吧。天黑了,总得有人点灯。虽然灯亮了,也照不亮整个黑夜。”
“卡!”郑晓龙喊,“过了!”
监视器后,郑晓龙擦了擦眼角。这场戏,两位演员的表演都内敛而深刻,没有大哭大笑,但那种乱世文人相濡以沫的悲凉,扑面而来。
收工时,夕阳已沉。沈遂之站在说书台上,看着渐渐散去的剧组。热巴走过来,递给他外套。
“沈董,今天大家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是吗?”
“嗯。”热巴认真地说,“以前是尊重您沈董的身份,现在是佩服您作为演员的专业。不一样的。”
沈遂之笑了笑,看向远处的茶楼。陈道明、王志文等人正在那里喝茶聊天,见他看过来,都举了举杯。
那是同行之间的致意。
沈遂之知道,从今天起,在这个剧组里,他不再仅仅是“沈董”,更是“沈老师”,是一个值得他们认真对待的对手演员。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重生一世,他要的不只是名利,更是真正的认可——不是对资本和权势的认可,是对艺术和专业的认可。
夜幕降临,影视基地的灯一盏盏亮起。
明天,还有更多的戏要拍,更多的挑战要面对。
但沈遂之知道,他已经跨过了最难的一关。
剩下的,就是继续往前走,把秦三爷的故事说完,把这个时代的悲欢离合演透。
至于结果?
他已经不担心了。
因为好的表演,自己会说话。
好的电影,时间会记得。
而他,只需要继续成为秦三爷,一天,又一天。
直到戏拍完,直到故事讲完。
直到,这部电影,成为传奇。
夜风微凉,沈遂之紧了紧外套,走下说书台。
身后,那块醒木静静躺在桌上,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像一只眼睛,静静看着这个时代,这些人,这场戏。
也看着,中国电影,正在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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