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金陵，天空湛蓝高远，阳光透过庭院里开始泛黄的梧桐叶隙，在行辕书房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黄巢没有站在舆图前，也没有批阅文书，只是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院一角那几株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竹子。他的神情平静，甚至有些过分的沉静，与城外誓师大会那山呼海啸般的激昂，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林风的中路军已于三日前全军渡江北去，最后一批辎重船队的帆影也消失在下游江雾之中。周琮的东路策应舰队更早出发，顺运河而上，应该已经进入淮水流域。赵石的先锋游骑，按照行程，此刻恐怕已在滁州以北与唐军的小股斥候接上火了。庞大的战争机器一旦开动，便按照既定的齿轮啮合，滚滚向前，发出震耳欲聋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轰鸣。
书房里只剩下他，杜谦，以及两名轮值的书记官。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一种大战间隙特有的、紧绷后的空旷感。杜谦正在低声向黄巢禀报最新的后方政务：江宁、句容等地清丈试点遇到的阻力和初步进展；金陵城内几家大族“主动”捐输的田产商铺清单及其背后可能隐藏的试探；第一批派往江北新附州县的“新政宣抚使”人选争议；还有，从岭南发来的，关于今年晚稻预估收成及工坊区新式织机改良情况的简报……
黄巢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指示一两句，心思却似乎飘得更远。直到杜谦提到“据江北快马回报，滁州刺史闻我军至，已弃城逃往寿州，城中士绅开城迎降，林将军已分兵一部接管，主力未作停留，继续北进”时，他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
“未作停留……好。”黄巢终于转过身，走到书案后坐下，“告诉林风，接管的部队务必精简，首要任务是开仓放粮，赈济贫乏，张贴安民告示，选拔当地寒士或正直胥吏暂理民政，按简章推行新政第一步。主力不可被任何一城羁绊，速度，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是。”杜谦记录下，迟疑了一下，又道：“大将军，林将军、周都督军报皆言进军顺利，州县多有望风而降者。然……高骈所部在楚州、泗州一带活动频繁，虽未大举南下，但其游骑侦伺甚紧。赵石将军的先锋也与几股唐军边兵有过接触，虽胜，然觉其战力非江南兵马可比。中原之地，民情亦复杂，流民虽多，然地方豪强坞堡林立，未必皆肯顺应。”
“意料之中。”黄巢语气平淡，“高骈是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或者……等朝廷的旨意。中原的豪强坞堡，乱世求存罢了，墙头草，哪边风硬倒向哪边。我们要做的就是成为那股最硬的‘风’，刮过去，要么摧垮他们，要么让他们不得不低头。关键还是速度，打乱所有人的步骤，让他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串联。”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划动着，仿佛在勾勒无形的路线。“杜谦，你说，此刻长安城里，那些朱紫贵人，在做些什么？”
杜谦一愣，思索片刻道：“恐是争吵不休。惊惧于我大军北上直指两京者，有之；主张调集重兵于洛阳一线阻截者，有之；建议弃洛阳、固守潼关、甚至……西幸蜀中者，恐亦有之。宦官、朝臣、藩镇使者，必是各怀鬼胎，乱作一团。”
“乱得好。”黄巢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越乱，我们机会越大。怕只怕他们当中，突然冒出一个能压下所有杂音、统一部署的狠角色。不过……以李唐如今这副模样，难。”
他不再谈论长安，转而问道：“我们自己的‘风’，刮得怎么样了？除了军报，民间的反应，可曾留意？”
杜谦精神一振：“正要禀报大将军。自《告天下百姓讨李唐檄》及誓师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江南新附之地，百姓多是观望，但‘直捣长安’的口号，在市井间流传颇广，颇有些青壮私下打听投军门路。江北新降州县，开仓放粮效果显着，流民归附者甚众，林将军已令沿途择其精壮编入辅兵或就地组建乡勇，维持治安，清剿小股土匪。至于中原……王仙芝、尚君长等部似有异动，探子回报，他们活动范围有向南扩展迹象，可能想趁我军吸引官军主力之机，扩大地盘。另，河北、河东等地，亦有零散消息，有豪强暗中囤积粮草，有溃兵聚众为盗……天下鼎沸之象，已显。”
“王仙芝……”黄巢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同为反唐义军，道却不同。王仙芝所求，无非是招安做个节度使，格局有限。但此刻，他若能牵制部分唐军，总是好的。“不必主动联络他们，但若其部靠近，可示以善意，申明我北伐大义，但须提防其趁机吞并、裹挟我民众。至于其他地方的动静……都是火种，只待东风。”
这时，一名亲卫在门外低声禀报：“大将军，江陵转来紧急密报，自襄阳方向。”
“呈上来。”
密报是留守江陵的将领发出的，转述了从襄阳刘巨容军中渗透出的细作情报。情报显示，朝廷已有严旨抵达襄阳，命刘巨容速率荆南兵北上，赴汝州（今汝州）、许州（今许昌）一线布防，协守洛阳南面门户。然刘巨容接旨后，动作迟缓，似在讨要粮饷，并与山南东道其他节度使信使往来频繁。
“刘巨容……果然还是老样子，保存实力，待价而沽。”黄巢将密报递给杜谦，“朝廷想调他北上堵我们，他却未必肯真心卖命。不过，他若真北上，多少是个麻烦。告诉林风，留意汝州、许州方向敌情，若刘巨容部真的动了，不必硬碰，可稍避其锋，或寻隙击其一部，挫其锐气即可。我们的目标不是刘巨容，是洛阳！”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庭中阳光正好，竹影婆娑。但他的心，已随着那北上的洪流，飞越了淮水，飞向了那片广袤而烽烟将起的中原大地。林风的速度够快吗？沿途的障碍能顺利扫清吗？洛阳的守军会如何应对？高骈会不会突然从东面杀出？王仙芝会不会变成搅局者？无数的问题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战争的迷雾，此刻最为浓重。
“杜谦，”黄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金陵政务，由你总揽，遇不决之事，可会同留守将军商议。拟个章程，选拔一批通晓政务、熟悉江南的吏员，做好准备。”
杜谦心中一动：“大将军，您是要……”
“这里太安静了。”黄巢望着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屋宇与千里关山，“北伐的关键一役，即将在中原打响。我不能永远坐在这金陵城里，等着前方的军报。是时候，让这面‘黄’字大旗，亲自去中原，会一会天下英雄，也去吹一吹，那决定胜负的‘风’了。”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传令亲军卫队及直属营，三日之内，准备完毕。留五千精锐镇守金陵行辕及要地，其余随我——”
“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