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不取扬州,直指中原”的决断,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在金陵北伐军高层乃至整个军营内外,激起了远比攻克城池更为剧烈、更为深远的震荡。质疑、不解、惋惜、乃至隐秘的失望,在最初的惊愕过后,如同江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但黄巢没有给这些情绪太多发酵的时间。决断下达的次日,一场仅限于林风、周琮、杜谦等寥寥数名核心文武的闭门会议,在行辕最深处一间守卫森严的静室中举行。没有旁听,没有记录,只有黄巢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和一幅铺陈在巨大木案上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天下舆图。
“诸位心中所想,我明白。”黄巢开门见山,手指点在中原洛阳的位置,“觉得我黄巢放着嘴边的肥肉不吃,偏要带大家去啃北方的硬骨头,是狂妄,是冒险,甚至……是愚蠢。”
林风等人默然,算是默认。即便是最忠诚的林风,心中也并非全无疑虑。
黄巢没有解释,反而抛出一个问题:“你们以为,高骈为何退得如此干脆?朝廷为何对江南连番失地,反应如此迟缓无力?”
周琮沉吟道:“高骈惧我兵锋火器,欲保实力。朝廷……中枢混乱,藩镇自保,无力南顾?”
“只对了一半。”黄巢的手指从洛阳缓缓移开,划过河北、河东、关中,“朝廷不是无力,是无兵可调!精兵强将何在?在河北防备成德、魏博,在河东防备沙陀,在关中……恐怕连宿卫京师的神策军,也早已腐朽不堪!南方的财富,固然是朝廷命脉,但北方的边患和骄横的藩镇,才是悬在皇帝和那些宦官权臣头顶的利剑!他们可以暂时放弃江南,甚至暂时放弃漕运,但他们绝不敢抽调北疆重兵南下!因为一旦北方防线有失,胡马南下,或是强藩入关,他们立刻就是亡国之君、丧家之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所以,中原看似唐军林立,实则空虚!王仙芝、尚君长之流能在中原纵横,不是因为他们多能打,而是因为官军主力被牵制在外,地方州县兵备废弛,根本无力围剿!这才是我们北上最好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若我们东取扬州,”黄巢的手指重重敲在扬州,然后画了个圈,“固然能得巨富,但也会立刻成为朝廷和所有南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高骈会拼死反扑,朝廷哪怕砸锅卖铁也会调兵围剿,江南那些暂时蛰伏的世家更会趁机作乱。我们将陷入江淮水网和财富泥潭,与一个尚有相当动员能力的帝国拼消耗!届时,北伐中原,将成为遥不可及的梦想!”
“而直指中原则不同!”他的手指再次坚定地指向洛阳、长安,“我们打出‘直捣黄龙,吊民伐罪’的旗号,兵锋直指两京!朝廷的首要反应是什么?是恐慌!是收缩!是勒令四方兵马勤王!高骈还敢全力南下找我们麻烦吗?他恐怕首先要担心朝廷会不会调他去中原跟我们拼命,或者怀疑他养寇自重!其他藩镇呢?是真心勤王,还是趁机扩张地盘?天下视线,都将聚焦于中原!江南、江淮的压力,反而会减轻!”
黄巢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洞穿时局的冰冷与炽热交织的激情:“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扬州接收财富,而是去中原,接收人心!接收那些被官府压榨、被豪强欺凌、被天灾人祸逼得活不下去的千万流民之心!我们要把战火烧到朝廷的家门口,让全天下都看清楚,李唐气数已尽!让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不得不做出选择!这才是真正的‘冲天’之势!这才是能一战而定天下的大局!”
林风、周琮等人听着,脸上的疑虑逐渐被一种豁然开朗的震惊与激动取代。他们惯于思考战术、战役,而黄巢此刻展现的,是超越一城一地得失、俯瞰天下棋局的战略视野。夺取扬州是战术胜利,而直指两京,是战略上的绝杀!
“大将军明见万里!”周琮长吁一口气,由衷叹服,“末将等目光短浅,只见钱财,不见大势!”
林风也重重点头,眼中战意重新燃起,且比之前更加炽烈:“末将明白了!请大将军下令!这中原,咱们打定了!”
杜谦则想到更多:“大将军,北上中原,粮道漫长,沿途州县如何处置?若如王仙芝般流窜,恐难持久,若分兵守城,又恐兵力分散。”
黄巢早有成算:“我军不同于王仙芝。我们有金陵为根基,有长江水运可资部分补给。北上之路,不必求处处攻占,但要打出‘只诛首恶,开仓济贫,分田安民’的旗号!大军过境,择紧要州县攻克,赈济流民,宣扬新政,招募壮士,然后委任可靠将领率少量精锐配合新募土兵留守,建立新政据点,沟通粮道。主力则继续向前,不停顿,不纠缠,目标始终明确——洛阳!以战养战为辅,以政治攻势为主!我们要让官军不知道守哪里,让百姓知道跟着我们有活路!”
战略方向在核心层达成共识后,整个北伐军机器开始以另一种更加恢弘、也更加精细的方式全速运转。
首先是舆论准备。黄巢亲自口述,由杜谦及几位投效的江南寒士润色,一篇全新的、锋芒直指两京的《告天下百姓讨李唐檄》迅速拟就,比之岭南发出的檄文更加犀利,更具煽动性,痛陈唐室昏聩、宦官专政、藩镇割据、民不聊生之弊,宣告北伐军“奉天倡义,直指两京,诛除昏乱,再造太平”的决心,并再次重申“均平富、等贵贱”的新政纲领。檄文被抄录无数份,由精干信使和细作携带,水陆并进,向中原、关中、乃至河北、河东等四面八方散播。同时,在金陵及新附州县,大规模的宣讲再度掀起高潮,“打过长江去,直捣长安城”的口号开始响彻军营和街巷。
其次是军事部署。黄巢坐镇金陵,统筹全局。林风被任命为北伐中路军都指挥使,统领五万最精锐的陆师主力(以老营为骨干,混编部分新附精锐),配备最强的火器营和骑兵队,计划从和州渡江,经滁州、泗州(盱眙)方向,直插中原腹地,首要目标——洛阳!周琮则率靖海营主力及部分陆师,组成东路策应军团,沿运河北上,扫荡江淮残余抵抗,威胁徐州、兖州,牵制高骈及可能来自山东方向的唐军,并与林风的中路军保持策应。赵石被赋予更灵活的任务,率五千精锐为先锋游骑,提前渡江,侦察敌情,联络中原义军,并伺机袭扰唐军粮道、据点。留守金陵及江南的重任,则交给了杜谦及数名稳重将领,配以两万经过整训的部队,任务是巩固后方,推行新政,保障长江粮道,并防备可能来自浙东、宣歙方向的威胁。
最后是物资与人员的调配。金陵府库的财富被高效地转化为战争资源。粮食、绢帛被大量装船,沿长江、汉水预设的补给线向前输送。工匠营日夜赶工,修复、打造军械,尤其是箭矢和火器。教导队加紧对新补入的士卒(包括部分愿从军的降卒和流民)进行思想灌输和基础操练,确保北上大军思想统一、斗志昂扬。
半个月后,一切准备就绪。
金陵城外,长江北岸,举行了北伐以来规模最为宏大的誓师大会。秋高气爽,晴空万里,战旗如林,刀枪耀目。五万即将北上的将士肃立如松,更远处,是无数自发前来送行的金陵百姓,人山人海,鸦雀无声。
点将台上,黄巢一身玄甲,外罩猩红披风,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飞扬。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长剑指向北方,声震四野:
“北伐将士们!父老乡亲们!李唐无道,天下涂炭!今日,我黄巢,与尔等共誓:”
“打过长江去!”
“直捣长安城!”
“均平富!等贵贱!”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带——黄金甲!”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而出,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与玉石俱焚般的决绝!
“冲天!冲天!冲天!”
台下,五万将士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声浪直冲云霄,压过了滚滚江涛!无数刀枪高举,在秋阳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更远处的百姓人群中,也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誓毕,战鼓擂动,号角长鸣。林风翻身上马,向点将台上的黄巢抱拳一礼,随即拨转马头,长剑前指:“全军——出发!”
中路军,如同一条苏醒的钢铁巨龙,开始缓缓蠕动,向着北方,向着中原,向着那帝国的两京,轰然开拔!周琮的水陆策应军团也同时启航,舳舻千里,旌旗蔽空。赵石的先锋游骑,早已如离弦之箭,没入江北的烟尘之中。
黄巢独立高台,望着那逐渐远去的滚滚洪流,望着长江天际处渐渐合拢的烟尘与旌旗。金陵城静静地卧在南方,富庶而复杂。而他的目光,他的心神,已然全部系于北方。
直指两京!这不再是一个口号,而是化为数十万双脚板、数万把刀枪、无数颗燃烧着火焰与希望之心的实际行动。北伐的洪流,在经历了江南的诱惑与考验后,终于调集了全部力量,以最决绝、最磅礴的姿态,冲向了决定天下命运的最后战场。
中原大地,即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便是那两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与荣耀的古老都城——洛阳,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