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波涛似乎也沾染了江南的脂粉气，在芜湖至金陵的航段变得和缓、丰腴，映照着两岸愈发稠密的村落、星罗棋布的市镇，以及那大片大片望不到边的、在初夏阳光下泛着油绿光泽的水稻田与桑麻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上游山野的粗粝气息，而是湿润的泥土味、隐隐的荷香，以及顺风飘来的、不知名市集上喧闹的人声与炊烟。
北伐军舰队与陆师在芜湖短暂休整、补充了部分粮秣（芜湖豪绅“主动”捐献）后，继续沿江东下。这一次的进军，与之前任何一段路途都截然不同。江面上，往来穿梭的商船、渔船、客舫明显增多，见到悬挂“靖海”与“黄”字旗号的舰队，大多惊慌避让，但也有胆大的船家远远观望，指指点点。两岸不再是荒滩野岭，而是绵延的圩田、精耕细作的菜畦、点缀其间的青瓦白墙村落，以及每隔二三十里，便能望见的、拥有相当规模的市镇轮廓。
林风站立船头，一身戎装与这温软的江南景致似乎有些格格不入。他没有沉浸在这片富庶带来的视觉冲击中，反而眉头微蹙。这铺展在眼前的膏腴之地，这河网密布、舟楫往来的繁华景象，背后是惊人的财富与生产力，但也必然意味着更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更加难以撼动的旧有秩序，以及……可能更加复杂的人心。
“江南……果然名不虚传。”周琮走到林风身边，也望着两岸，语气带着感慨，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杜主簿粗略估算，仅我们视线所及的这些田亩、桑园、市镇，其岁入赋税，恐怕就抵得上大半个荆南。金陵之富，更可想而知。”
林风“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想起离开岭南前，黄巢曾与他有过一番深谈。黄巢说：“打天下易，治天下难。难不在破城拔寨，而在人心向背，在均平能否落到实处。江南富庶，是滋养新政的沃土，也可能是腐蚀我等意志的毒药。记住，我们是为天下穷苦人争一个‘均’字，不是为自家兄弟谋一个‘富’字。若入得江南，便沉迷于锦绣膏粱，忘了濮州分粮时的心志，这‘冲天’二字，便成了笑话。”
如今，这“锦绣膏粱”已真真切切铺在眼前。林风甚至能想象，当大军兵临金陵城下，当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豪商巨贾、世家大族的财富被打开时，军中那些苦出身的将士，会作何反应。是遵守“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军纪，践行“均平”的诺言，还是会在难以想象的财富面前，红了眼睛，乱了心性？
“报——！”一名传令兵从船舱快步走出，“林将军，周都督！前锋赵石将军已抵近江宁镇（今南京江宁区附近），镇中官吏、乡绅出迎，并献上劳军钱粮清单！”说着，递上一份卷轴。
林风展开一看，清单上密密麻麻，除了米粮、肉畜、草料之外，更有丝绸五百匹，白银三千两，铜钱十万贯，还有“助军费”若干。落款是“江宁镇耆老、乡绅公议敬献”。
周琮瞥了一眼，低声道：“手笔不小。看来是怕了。”
林风将卷轴合上，脸上并无喜色，反而更冷了几分。“他们不是怕北伐军，是怕我们像传闻中的‘流寇’一样，抢光烧光。这是在花钱买平安，也是在试探我们的底线。”他将卷轴递给传令兵，“回复赵将军：粮草可依市价折算接收，充作军需。银钱丝绸等物，一概退回！并传我军令：凡我军所至，严禁私下收受地方‘献礼’，严禁滋扰市镇，买卖公平，违令者，以贪墨扰民论处！另，让杜主簿立刻派人，进驻江宁镇，宣讲新政，登记田亩人口，筹备设立乡公所，按岭南章程，清退非法侵占之田，准备分授无地少地之民！”
传令兵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周琮看着林风：“将军，是否过于……严苛？些许钱粮，收下也无妨，正好补充军需，也能安地方之心。”
林风摇头：“周都督，此例一开，后患无穷。今日收了江宁镇的，明日当涂、芜湖，乃至后面所有州县，都会效仿。他们会把负担转嫁给更底层的百姓，然后告诉我军，这是‘民意’。久而久之，我军与那些刮地皮的唐廷官府，有何区别？将士们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滑溜溜的绸缎，心还能静吗？我们打出的‘均平’旗号，就成了自欺欺人的幌子！”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越来越近的金陵方向：“江南之富，不在于这些浮财，而在于这里的土地、工匠、商路、读书人。我们要的是长治久安，是人心归附，不是劫掠一空！告诉将士们，金陵的府库，将来是大齐的府库；江南的财富，将来要用在修水利、兴学堂、养孤老、强军备上！任何人，不得伸手！”
命令迅速传遍全军。赵石虽然觉得有些可惜，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将退回的银钱丝绸当众陈列，向江宁镇百姓宣告北伐军纪律，引得围观人群啧啧称奇，议论纷纷。有失望的乡绅，也有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贫苦百姓。
舰队继续前行，路过更多市镇，反应大同小异：先是恐慌躲避，继而试探性接触，在得知北伐军严明的纪律和退回“献礼”的举动后，态度开始变得复杂，好奇与观望取代了纯粹的恐惧。
当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色时，舰队前方，一片无比壮阔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金陵！
这座虎踞龙蟠的六朝古都，帝国东南的绝对中心，如同一个巨大的、闪烁着珠光宝气的梦，匍匐在长江南岸，钟山（紫金山）如屏护卫其后，秦淮河如玉带穿城而过。城墙高耸，延绵如山脊，城楼巍峨，在夕照下投下长长的、威严的阴影。江面上，码头鳞次栉比，帆樯如林，虽然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但依然能想见其平日千帆竞渡、万商云集的盛况。城市上空，炊烟成片，显示出庞大的人口规模。
“那就是金陵……”船上的将士们，无论新兵老卒，都忍不住发出惊叹。许多人一辈子没见过如此宏伟的城池，广州与之相比，也显得粗糙了许多。财富、权力、文明的气息，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林风也感到一阵心悸，但并非畏惧，而是一种混杂着雄心、警惕与沉重责任的复杂情绪。打下金陵，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北伐军真正拥有了一个足以与长安、洛阳比肩的帝国核心级基地，拥有了江淮无尽的财富和人力，但也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暴露在天下藩镇与唐廷的仇恨与反扑之下，意味着“均平”的试验，将从岭南的边陲之地，推向这帝国最富庶、旧势力最盘根错节的中心舞台。
“周都督，”林风沉声道，“传令全军，在金陵上游十里处，择地扎营，暂不迫近城墙。派出使者，持大将军檄文，入城晓谕：若肯开城归顺，保境安民，则一切依岭南新政办理，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玉石俱焚！”
“另外，”他补充道，目光扫过江面上那些明显加强了戒备的金陵水军哨船，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集结的润州方向船影，“高骈恐怕不会坐视。让将士们做好水陆恶战的准备。江南的富庶，不是盛宴，而是战场。我们要有本事吃下去，更要有本事消化得了，守得住！”
舰队缓缓降帆，开始在指定水域下锚。营地的灯火次第点亮，与远处金陵城辉煌却带着惶惶不安的灯火，隔江对峙。江南的富庶画卷，在战云与号角声中，徐徐展开。而北伐军将要书写的，是劫掠毁灭的篇章，还是建设新生的序曲，答案，就藏在接下来的每一个抉择，与即将爆发的血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