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石矶的烽火与烟柱,如同投向帝国东南心脏的一枚烧红的烙铁,其灼痛与惊骇,以最快的速度,沿着驿道、江船乃至口耳相传的流言,狠狠烙在了金陵城(亦称昇州,今南京)的每一块墙砖、每一扇朱门、乃至每一个人的心头。
当采石矶失守、李系兵败身死的急报,以近乎亡命的速度,层层传递,最终送达长安大明宫时,距离那场激战已过去了整整十日。然而,这并未减轻它对已然千疮百孔的唐廷中枢造成的冲击。
含元殿上,一贯沉溺于宴游、似乎对天下糜烂视而不见的年轻皇帝(唐僖宗李儇,此时可能仍未成年或刚成年,权宦田令孜等掌权)罕见地被从击鞠场上紧急召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与茫然。而殿下,朝臣们的争吵几乎掀翻殿顶。
宰相郑从谠(或此时其他在位宰相)须发皆张,厉声斥责淮南节度使高骈“拥兵自重,坐视贼势坐大”,又痛骂已死的杜韬“丧师辱国”,更指摘朝廷先前对岭南“疥癣之疾”的轻视。他要求立刻严旨切责高骈,命其不惜一切代价,夺回采石,固守金陵,并速调中原诸道兵马南下驰援。
然而,立刻有大臣(可能出自与高骈有旧的派系,或单纯务实)反驳:中原自王仙芝、黄巢余部(此时指王仙芝等)纵横,各镇自顾不暇,哪有余力南调?江淮各州,如今风声鹤唳,自保尚且艰难,如何能抽出兵马?高骈虽总督江防,然其本部精锐多在北面防备沙陀、党项,仓促间能调往江南的兵力有限,且新败之余,士气可用否?
更有掌管财政的度支使(或相关官员)哭丧着脸奏报:去岁关中大旱,今春河东兵乱,国库早已空空如也。若要大规模征调兵马、重建江防,钱粮从何而出?难道又要加征“剿贼捐”、“防江税”?只怕贼未至,民变先起!
宦官权臣(如田令孜)则更关心皇帝的安全和自己的权位,对遥远的江淮战事兴趣缺缺,只催促尽快拿出一个“稳妥”的方案,莫要惊扰了圣驾。
朝议从清晨吵到日暮,除了互相指责、推诿责任和空洞的“严令死守”、“催促进剿”之外,拿不出任何切实可行的策略。最终,只有几道充满焦虑、愤怒却苍白无力的诏书被草拟发出:严斥高骈,令其“戴罪图功”,务必确保金陵及漕运安全;要求荆南、江西、浙东等邻近道州“速发援兵”;号召天下忠义“共赴国难”。然而,诏书如何执行?钱粮何来?援兵在哪?无人能答。
长安的震动,更多是一种迟到的、上层建筑的恐慌,一种意识到大厦将倾却无力回天的绝望。真正被推到悬崖边的,是金陵,是高骈。
润州(镇江)行辕:高骈的困局与抉择
长江下游南岸的润州(今镇江),与金陵隔江相望,本是控扼运河入江口的重镇。高骈奉“总揽江防”之命移驻此地,本意是以此为支点,北护扬州、漕河,南屏金陵,西扼长江。然而,他甫一抵达,接到的不是兵精粮足、防务完善的局面,而是杜韬败亡、采石告急的噩耗,旋即,便是采石矶失守、下游防线崩溃的惊天霹雳。
行辕之内,气氛压抑如铅。高骈一身紫袍常服,未着甲胄,负手立于巨大的江防图前,久久不语。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深邃,昔年在西陲、在蜀中、在荆南的赫赫战功,赋予了他沉稳的气度,但此刻眉宇间也掩不住深深的疲惫与凝重。
“明公,”麾下首席幕僚,一位姓顾的谋士(虚构)低声进言,“采石既失,贼军顺流而下,芜湖、当涂不战而降,兵锋直指金陵。金陵城虽坚,然守军多为团练、市井之徒,人心惶惶。且城中富户巨贾云集,贼军‘均平’之号,恐已传入,内应之患,不可不防。”
另一名武将愤然道:“李系无能!朝廷催促我部速战,然我淮南精兵多在江北,水师新创未成,采石工事又被贼人焚毁……仓促之间,如何与挟大胜之威、火器犀利之贼军决战于江上?不如固守润州、金陵,凭坚城深池,耗其锐气,待其粮尽自退!”
“固守?”高骈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贼军新破采石,气势正盛。若我军龟缩不出,任其兵临金陵城下,则江淮震动,漕运断绝,朝廷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更可虑者,贼军若围金陵而不急攻,分兵四出,攻略州县,则江南膏腴之地,恐非朝廷所有矣。”
他顿了顿,手指重重按在金陵的位置上:“金陵必须保!不仅为东南财赋,更为天下人心!若金陵有失,则天下人皆谓朝廷无力保全东南,四方藩镇,谁还肯为朝廷卖命?流民贼寇,谁还不起异心?”
“那明公之意是……”众将僚属屏息凝神。
高骈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贼军远来,连战疲惫,虽胜而骄。其水师虽利,然舰队主力必在采石,东下之师,未必周全。我意,亲率润州、金陵可用之水陆兵马,出城迎战!不求全歼,但求挫其前锋,滞其兵锋,示朝廷与江淮以坚守之决心!同时,飞檄江北,调集精锐,星夜渡江来援!另,遣使携重金,密往贼军中说……或有可为。”
他最后的“或有可为”四字,说得极轻,但在场心腹却都心中一凛。明公这是……战、守、和(或离间),三策并举了。既要打给朝廷看,又要保存实力,还要暗中寻找转圜甚至“招抚”的可能。这其中的分寸与凶险,难以言表。
“可是明公,贼军火器……”
“火器虽利,终是死物。”高骈打断部下的忧虑,“江上作战,仍在风、水、人、船!我高骈一生征战,岂能被区区‘妖火’吓倒?速去准备!三日后,大军登船,西进迎敌!
与润州行辕内压抑的决策气氛相比,金陵城内,恐慌已然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渲染开来,变得具体而微。
往日繁华喧嚣的街市,虽然依旧开门营业,但人流明显稀疏,叫卖声有气无力。粮店、盐铺前,排起了长龙,价格一日三涨,仍被抢购一空。绸缎庄、珠宝行则门可罗雀,富户巨室纷纷将细软装箱,车辆马匹频繁出入后门,通往浙东、宣歙方向的官道上,携带家眷行李的车队明显增多。
茶楼酒肆中,交头接耳,人人面带忧色。
听说了吗?采石矶李将军的人头,被贼将挑在竿子上,沿江示众!”
“何止!贼军有一种‘掌心雷’,扔出来地动山摇,采石的城墙就是被那玩意炸塌的!”
“我还听说,贼首黄巢在岭南,把贪官污吏的家产全分了,田也分了!咱们城里那些……”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各种真假难辨、骇人听闻的消息在坊间飞速流传,不断加剧着不安。更有一些衣衫褴褛、面有菜色的人,在墙角巷尾,悄悄传递着更“大逆不道”的消息:“王师说了,只诛首恶,不问胁从”,“开了城门迎王师,家家都能分田地”……这些流言,如同毒草,在绝望与贪婪的土壤中悄然滋生。
官府虽然加强了巡逻,贴出了安民告示,声称高骈相公已率大军前来,必保金陵无恙。但告示前围观的人群,眼神中多是怀疑与麻木。守城的团练兵丁,士气低落,窃窃私语,担忧着一旦城破,自己的命运。一些胥吏差役,也开始暗中与城外某些势力(可能是北伐军的细作,也可能是地方豪强武装)勾连,为自己留后路。
金陵这座六朝金粉之地,帝国东南的财富与文华中心,此刻仿佛一艘在暴风雨前夕剧烈摇晃的巨舰,表面上维持着最后的体面与秩序,内里却已是暗流汹涌,人心离散。高骈的战船即将出港西进,林风的北伐军也在芜湖整军,向下游迫近。两股决定江南命运的力量,即将在这片古老而富庶的土地上,轰然对撞。
震动,已从长安的庙堂,蔓延至金陵的市井。接下来,将是血与火的真正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