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巨大的阴影横亘在长江南岸,在暮色中愈发显得沉默而威严,仿佛一头受了伤却依然龇牙、伺机反扑的巨兽。北伐军水陆营寨灯火初上,与对岸城池惶惑不安的灯火隔江相对,中间是流淌不息的沉沉江水,以及更加沉重、无形的对峙气氛。
林风的中军大帐设在江边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帐内烛火通明。案上摊开着金陵及周边地区的粗略舆图,旁边堆叠着杜谦等人初步整理出的、关于金陵守备、高骈兵力调动、以及江南各州府动向的零散情报。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和一丝难以驱散的焦虑。
高骈遣来的密使,已于半个时辰前被“礼送”出营。那封措辞含蓄、意有所指的密信,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林风手边。信的内容并不出奇,无非是重申“朝廷待士大夫以礼”、“高相公素重英豪”、“江南乃文华富贵之乡,何必玉石俱焚”云云,核心是试探招安的可能性,并暗示若能“保全金陵,罢兵休战”,高骈愿居中斡旋,保举林风及其部众一个“体面”的前程。
林风看后,只对那使者冷笑一声:“高相公好意,林某心领。然我北伐义军,志在澄清玉宇,再造乾坤,非为一官半职,更非为保某些人钟鸣鼎食之富贵。烦请回禀高相公:若要免动刀兵,唯有开城归顺,共行新政。否则,沙场之上,各凭本事!”
使者悻悻而去。但这封密信及其背后代表的复杂信号,却让林风心头的思虑更加翻腾。高骈的态度,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这位江淮枭雄,既不愿轻易放弃金陵和江南财赋,又惮于北伐军新胜之威与火器之利,更顾虑与己方拼个两败俱伤后,为他人(朝廷或其他藩镇)所趁。他在战、守、和之间摇摆,甚至可能暗中与朝廷或其他势力博弈。
“将军,”周琮掀帘而入,他刚刚巡视水寨归来,脸上带着江风的湿气,“哨船回报,润州方向,高骈水军战船已有集结迹象,规模不详,但绝非小打小闹。另,金陵水门似乎有所异动,有几艘形制特殊的快船出入频繁,不似寻常巡逻。”
林风点头,手指在舆图上金陵与润州之间划动:“高骈不会坐以待毙。他摆出迎战姿态,一是做给朝廷看,二是试图逼我们与他决战于江上或金陵城下,利用其主场和可能的预设工事消耗我们。密使前来,或许也是缓兵之计,争取时间调兵部署。”
“那我们……”周琮眼中闪过一丝战意,“是先打掉高骈的援军,还是集中力量,猛攻金陵?”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也是当前最大的战略抉择。林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金陵城黑黢黢的轮廓,以及更东方那片富庶而未知的江南大地。
东进,夺取金陵,乃至席卷江南。这个选项充满了诱惑。
北上,继续执行“兵锋北指”的原计划。这需要极大的决心和冒险精神。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江风吹动帐幕的呜咽声和远处隐约的江水涛声。周琮、刚刚闻讯赶来的赵石,以及杜谦,都看着林风,等待他的决断。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倾向:赵石渴望战斗,无论是打金陵还是打高骈;周琮更倾向于稳妥,先解决眼前的威胁,经营江南;杜谦则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政治与经济的得失。
林风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地图上方那片代表中原的广阔区域。“诸位,江南富庶,金陵雄壮,确实诱人。高骈密信,更说明他们怕了,想用这泼天富贵,换我们停下脚步,甚至……换我们变成他们。”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可我们是谁?我们从岭南一路打过来,是为了来江南做富家翁,还是为了砸烂这个吃人的世道?大将军在岭南推行新政,是为了让少数人享福,还是为了让天下耕者有其田?”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封高骈的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火焰迅速吞噬了绢帛,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高骈,还有这金陵城里的朱门大户,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杀人,怕的是我们分田,怕的是我们动他们几百年来吃人不吐骨头的根基!如果我们现在停下来,跟他们讨价还价,甚至满足于占据金陵,那我们就和历史上的那些流寇、那些割据军阀,没什么两样!北伐的‘义’字,就成了空话!”
火焰熄灭,灰烬飘落。林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江南要取,但不是现在,更不是以此为目标!我们的目标,始终在中原,在两京,在天下民心!只有彻底砸烂长安洛阳那套旧东西,我们才有资格、也才有能力,真正改造江南,让这里的财富,为天下穷苦人所用,而不是继续养肥那些蠹虫!”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洛阳的位置:“高骈想战,我们就偏不随他意!他想把我们拖在金陵城下,我们偏要动起来!传令——”
“第一,水陆大军,即日起做出强攻金陵态势,多树旗帜,夜间增派灯火,制造喧嚣,迷惑高骈与城内守军!”
“第二,周都督,你率靖海营主力,并配属赵石部五千精锐,搭乘所有快速船只,三日后夜间,悄然离营,溯江西返!做出回师江陵、巩固后路的假象,实则至芜湖一带隐蔽待命,并放出风声,称我军后方不稳,或要回援!”
“第三,赵石,你另率两千最精锐敢战之士,多带火器,轻装简从,五日后,自当涂以北寻隙渡江,进入江北和州、滁州地界,大张旗鼓,做出北上的姿态!沿途可攻击坞堡,开仓放粮,宣扬北伐,制造我军主力意图北渡淮河、挺进中原的声势!”
“第四,我自率剩余陆师主力及部分水军,留驻金陵对面大营,与高骈及金陵守军对峙周旋,伺机而动!”
一条大胆的、虚实结合的连环计策,被林风清晰地勾勒出来。他要以金陵大营为“正兵”吸引牵制高骈,以周琮西返为“疑兵”扰乱判断,以赵石北上为“奇兵”试探虚实、并真正将战略矛头指向北方!
“此计若成,”林风沉声道,“高骈将难以判断我军真实意图,不敢全力出击,甚至可能分兵防备江北。而赵石在江北的活动,若能搅动淮南,吸引高骈部分兵力北顾,或与王仙芝等部取得联系,则大局可期!即便不成,也能掩护我主力,寻机沿江机动,或北上汇合,或另觅战机!”
周琮、赵石等人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惊险万分。这是将数万大军分散使用,置于险地,行险一搏。但细想之下,又似乎是对当前僵局的最佳破解之道。
“将军此计,深合兵法虚实之要!”周琮叹服,“某必不负所托,将高骈的水军,牢牢吸在润州至金陵江面!”
赵石更是摩拳擦掌:“北上?太好了!俺早就想去中原会会那帮官军老爷!将军放心,俺一定把江北搅个天翻地覆!”
杜谦则提醒道:“将军,此计精妙,然粮道、通讯务必保障,各军之间协调呼应至关重要。且……若高骈不为所动,或识破计策,集中力量猛攻我金陵大营……”
“那就战!”林风斩钉截铁,“我留驻大营,便是要与他周旋,甚至给他一个‘决战’的假象!只要你们两路动作起来,他就无法全力对付我!况且,”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营中火器充足,依托水寨,背靠大江,高骈想一口吃掉我,也得崩掉满口牙!”
战略的天平,在重重压力与巨大诱惑面前,被林风以惊人的魄力,再次推向了最初设定的方向——北方。江南的富庶,金陵的辉煌,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终点,甚至不再是主要目标,而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可以利用、也可以暂时搁置的筹码。他真正的目光,已然越过长江,越过淮河,投向了那片更广阔、也更深沉的中原大地。
决断已下,北伐这架庞大的战争机器,即将以一种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姿态,再次开动。而金陵城头的守军与润州船上的高骈,将很快感受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支意图强攻硬打的军队,而是一条意图迂回、撕咬、最终直捣心脏的狡诈蛟龙。
夜色更深,江涛呜咽。一场决定未来战略走向的布局,在烛光与地图间完成。东进还是北上?林风用他的行动给出了答案:以进为退,以南牵北,剑锋所指,仍是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