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初刻,万籁俱寂。只有长江永无休止的涛声,以及江风掠过芦苇与山林的呜咽。采石矶巨大的黑影蹲伏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唯有几点零星的灯火在矶头、营垒和江面巡逻船上明灭,勾勒出其粗粝的轮廓。
“行动!”
周琮低沉的口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靖海营快速支队,如同紧绷的弓弦骤然松开,向着各自的目标弹射而去。
负责水上佯动的是靖海营一名以胆大心细着称的韩姓校尉。他率领着“快鹞二号”和两艘经过特别改装、船体轻快、桨手精锐的哨船,没有选择隐蔽接近,反而在距离采石矶水寨尚有三四里远的江心,便陡然升起了满帆,点燃了船头船尾特制的、浸满油脂的巨大火把!
刹那间,漆黑的江面上,三团移动的熊熊火光骤然亮起,如同黑夜中挑衅的眼睛,光芒甚至映亮了附近翻涌的江水!
“敌袭——!江上有敌船!”
采石矶矶头新建的了望台上,警锣被疯狂敲响,嘶哑的呼喊划破夜空。原本就处于戒备状态的唐军守备体系,瞬间被激活。
“炮车!对准火光!放!”
矶头上,那两座已经架设完成的投石机(炮车)在军官的怒吼下,被力夫们奋力绞紧炮梢,装填上沉重的石弹(因是夜间,未用火弹)。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架扭曲声和绳索崩响,两枚黑影呼啸着砸向江心火光最盛处!
“轰!轰!”石弹落水,激起巨大的水柱,虽未命中灵活机动的“快鹞二号”,但声势骇人。
几乎同时,水寨方向警号长鸣,原本在湾内游弋的几艘唐军战船(主要是走舸和艨艟)迅速转向,向着江心火光处扑来!更多的灯笼火把在矶头、营垒点亮,人影幢幢,弓弩手纷纷奔向垛口。
韩校尉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命令“快鹞二号”保持距离,沿着与采石矶平行的江面做“之”字形机动,不断用船载弩炮,向着矶头和水寨方向,发射出一枚枚拖着焰尾的“火鸦”和燃烧的箭矢。这些远程攻击大多落在空处或水中,偶尔有一两枚击中木栅或滩涂,燃起小火,但更重要的是制造了持续不断的威胁和混乱,牢牢吸引住了守军的注意力。
“贼军战船不多!想骚扰我军!水营出击,驱散他们!炮车继续压制!”采石矶守将李系(虚构)已被惊动,登上矶头指挥。他判断这是岭南贼军惯用的袭扰伎俩,意图拖延己方营建进度。他命令水寨战船出击驱逐,同时严防贼军还有后续船只。
江面上,唐军数艘战船与靖海营佯动分队开始追逐缠斗。韩校尉严格执行命令,绝不接舷近战,利用“快鹞”更优的航速和机动性,且战且退,始终将敌人的视线和兵力牵制在采石矶以西的江面上。激烈的箭矢往来、零星的炮石呼啸、燃烧物的光影,将西线渲染得如同沸腾的战场。
就在西线火光冲天、杀声隐隐传来的同时,采石矶东南方向,牛渚山破碎崎岖的山地阴影中,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正在无声疾行。
赵石一马当先,赤着上身(以防衣物勾挂),只着犊鼻裤,背负厚背砍刀,手脚并用,在几乎没有路径的岩石与灌木间攀爬。他身后,两百余名岭南老营悍卒和五十名精选跳帮手,人人衔枚,刀枪裹布,如同融入夜色的狸猫,紧紧跟随。一名被高价(兼性命威胁)雇来的本地樵夫向导,脸色苍白地指认着方向。
他们在一个时辰前,于上游一处荒僻河汉悄然登陆,然后便一头扎进了这仿佛无穷无尽的山地。没有火把,全靠微弱的星光和向导模糊的记忆。荆棘划破皮肤,碎石硌伤脚板,陡坡消耗体力,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长期的流动作战和岭南山林中的锤炼,让他们对这样的环境有着异乎寻常的适应力。
西边的喧嚣与火光,成了他们最好的路标和掩护。赵石知道,每一声从江面传来的隐约爆炸或呼喊,都意味着韩校尉他们正在用生命吸引敌人的注意,为他们创造机会。
“将军,前面……绕过这个山坳,下去就是……就是采石镇后山,离他们堆放木料和工棚的场子不远了。”向导哆哆嗦嗦地低声道,指着下方一片被山脊遮挡、但隐约可见灯火轮廓的区域。
赵石伏在一块巨石后,锐利的目光向下扫视。果然,采石镇背后的山坡相对平缓,被清理出了一大片空地,堆满了如小山般的原木、板材,还有几座长长的、草草搭建的工棚,里面透出灯火和叮当声,似乎连夜赶工。空地边缘只有简陋的栅栏和几个无精打采的哨兵,注意力显然都被西边江面上的热闹吸引过去了。更远处,镇墙上人影忙碌,但多是面向西方和江面。
“好地方。”赵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一闪,“弟兄们,把咱们带的‘好东西’都准备好!第一队,跟我摸掉哨兵,抢占那几座工棚上风口!第二队,分散点火,目标堆料场!第三队,警戒,防备镇子里出兵!动作要快,点了火就撤,按原路返回登陆点!明白吗?”
“明白!”低沉的回应在黑暗中响起。
如同蓄势已久的豹群,赵石率先滑下山坡,如同鬼魅般贴近了最近的一个哨兵。那唐军哨兵正踮脚望着西边江上的火光,嘴里嘟囔着什么,全然未觉死神已至。赵石从背后捂住他的嘴,刀锋在喉间一抹,温热的液体喷溅,哨兵软软倒下。
几乎同时,其他几个哨点也传来轻微的闷响和倒地声。岭南悍卒们干这种渗透突袭的活计,早已驾轻就熟
“点火!”
随着赵石一声低喝,数十名士卒迅速散开。他们从背囊中取出特制的引火物——浸满油脂和硫磺的布团、晒干的艾草束、甚至还有鲁方特制的小型燃烧罐。有人冲向堆料场,将引火物塞入木材缝隙;有人潜入工棚边缘,将燃烧罐奋力掷向棚顶或堆积的半成品船材!
“嗤——”
“呼!”
第一缕火苗在堆料场的木材缝隙中窜起,遇到浸油的布团和干燥的木料,瞬间爆燃!紧接着,工棚方向也腾起火光,并迅速连成一片!夜风从东南方向吹来(这正是周琮计算好的),风助火势,火焰如同苏醒的巨兽,发出欢快的咆哮,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可燃之物!
“走水啦——!后山走水啦——!”
凄厉的警报终于从采石镇后方响起,但已经晚了。冲天而起的烈焰,将半个山坡映照得如同白昼,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堆料场变成了巨大的火炬,工棚在火焰中坍塌,里面未完工的船材、工具、乃至来不及逃出的工匠,一同葬身火海。
“敌袭!后面有敌人!”镇墙上乱成一团,原本面朝西方的守军慌忙转向。但火光和浓烟遮挡了视线,更扰乱了判断。李系在矶头上正全神贯注应对江面“贼军主力”的袭扰,骤然见到后方火光冲天,惊得魂飞魄散!
“中计了!贼军声西击东!”李系瞬间明白过来,气得几乎吐血,“快!分兵救火!镇中守军,搜剿后山贼人!”
然而,混乱已成。救火的士卒与试图出镇搜剿的部队挤作一团,命令互相冲突。更致命的是,西边江面上,韩校尉见后方火起,知道奇袭得手,佯动更加卖力,甚至命令船只冒险再向前逼近一些,发射了更多火器,做出强攻姿态,迫使李系不敢将矶头和水寨兵力抽调过多。
赵石等人早已趁乱遁入山林,按照预定路线,向着登陆点狂奔。身后是照亮夜空的熊熊烈火,以及唐军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喧嚣。
周琮率领两艘“快鹞”和两艘哨船,隐蔽在采石矶下游约十里的一处江湾岔流内。他紧张地关注着西边的战况和采石矶方向的动静。当看到采石矶后方那映红天际的火光猛然腾起时,一直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赵将军得手了!发信号,接应韩校尉和赵将军,按预定路线撤离!”
三支红色火箭带着尖锐的啸音升上夜空,在火焰与星光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西线,正与唐军战船周旋的韩校尉看到信号,长笑一声:“弟兄们,风紧扯呼!”命令船只全力摆脱纠缠,向下游疾驰。
东线山林中,赵石也看到了火箭信号,督促部下加快脚步。
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来临,靖海营快速支队的七条船,载着出击的将士(伤亡轻微,仅十余人),在预定江段顺利会合。回首望去,采石矶方向依然火光未熄,浓烟在晨曦微光中拖出长长的、丑陋的痕迹,如同天险脸上被狠狠划开的一道伤疤。
周琮站在船头,江风带着远处飘来的焦糊味。他知道,这一把火,烧掉的不仅仅是木料和工棚,更是唐廷短时间内重建采石矶江防基地的企图,烧掉了守军不可一世的信心,也烧出了一条让北伐军重新审视、并可能利用的缝隙。
声西击东,一击而中。尖刀已见血,接下来,就该轮到紧握刀柄的主力,做出最终的抉择了。是趁敌新败、士气动摇、工事被毁之际,果断东进,强攻这天险?还是另觅他途?答案,将随着黎明的到来,和即将返回江陵的周琮,一同呈到林风的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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