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尚未完全驱散夜色,江陵行辕已是灯火通明。林风披着一件单衣,伫立在巨大的江图前,目光死死锁在“采石矶”的位置。案头放着刚刚送到的、由周琮快速支队派回的快船带回的紧急军报。信使犹自喘息未定,身上带着江风的湿冷与烟火气。
军报很简略,但字字惊心:“……佯动惑敌于西,奇兵纵火于东。敌后山堆场、工棚尽焚,火势燎原,敌营大乱。虏首李系顾此失彼,军心浮动。然天险根基未损,矶头炮弩尚存,水寨工事犹在。我支队兵力寡弱,未敢恋战,已按计撤回。详情,俟周都督面陈。”
林风的手指在“天险根基未损,矶头炮弩尚存,水寨工事犹在”几行字上反复摩挲。周琮的突袭成功了,一把火烧掉了唐军的物资和部分工事,也烧垮了他们的气焰和部分信心。但这把火,显然未能将采石矶这个硬骨头彻底烧酥。李系还在,炮弩还在,水寨框架还在,数千守军主力还在。天险,依然是天险。
“将军,”亲兵统领在一旁低声提醒,“周都督的船队最迟午时便可返回。是否等周都督面禀详情后,再议行止?赵石将军的陆师前锋,目前仍在宜城以北按兵待命。”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扉。清晨带着凉意的空气涌入,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周琮的这把火,如同在沉睡的巨兽身上狠狠刺了一刀,虽不致命,却足以让其痛醒、暴怒。李系不是庸才,吃了这个大亏,必然会疯狂加固防御,修补漏洞,并向淮南乃至朝廷紧急求援。每拖延一刻,采石矶的防御就可能增强一分,高骈的援军也可能更近一步。
“不能等。”林风猛地转身,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周都督这把火,烧出了敌人的虚弱,也烧出了我们的战机!敌新败,心胆俱裂,工事残破,正是军心最动荡、防御最脆弱的时候!若待其缓过气来,修补完备,则天险复固,再欲图之,难如登天!”
他大步回到案前,声音斩钉截铁:“传我将令!”
“第一,飞马传令赵石部:留偏师固守已占要点,主力立刻掉头南下,以最快速度回师江陵!我要他五日之内,率八千精锐赶到江陵东码头待命!”
“第二,行辕所有留守将佐,立刻集结,一个时辰后升帐议事!”
“第三,命杜谦主簿,即刻清点府库所有存粮、箭矢、火器(尤其是新到的‘大家伙’),统筹所有可用船只,做好大军东进之全面准备!”
“第四,以八百里加急,将采石矶军情及我东进决断,再报大将军!同时,行文荆南各新附州县,严令其保障粮道,安靖地方,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一道道命令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让整个江陵乃至北伐军体系瞬间高速运转起来。林风这是在赌,赌周琮的火攻造成了足够的混乱和心理打击,赌李系来不及完成有效调整,赌赵石的陆师能在唐军援兵到来前及时赶到,更赌靖海营新胜之师,能一鼓作气,挟大胜之威,彻底砸碎采石矶这块拦路石!
午时刚过,周琮率船队返回江陵。未及休整,他便被召入行辕。大堂内,将校云集,气氛肃杀。林风直接免去虚礼,让周琮详细禀报所见所感。
周琮虽面带疲惫,但精神亢奋,他将敌情、地形、火攻过程及对敌军状态的判断,条分缕析,一一陈述。末了,他总结道:“将军,采石矶经此一乱,确如惊弓之鸟。其后方工事尽毁,物资损失惨重,军心士气必然大挫。然正如军报所言,其天险地利未失,矶头炮弩对江面威胁犹在,水寨木桩框架未倒,陆上营垒主体尚存。强攻,仍是一场硬仗,但已非不可逾越之天堑。”
“若我军水陆并进,全力强攻,周都督以为,胜算几何?需时多久?”林风沉声问。
周琮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堂上诸将,缓缓道:“若赵将军陆师精锐能及时赶到,与我靖海营水陆夹击,趁敌新败、援兵未至之机……末将以为,有七成胜算!然,必须速战速决!五日内,必须发动总攻!否则,敌援一至,或工事修复,则胜负难料。”
“五日……”林风计算着赵石回师的时间,“来得及!赵石部最迟第四日可到。周都督,靖海营需要几日休整补给,可再战?”
“三日!三日足矣!”周琮挺直腰板,“将士求战心切,船械火器稍作补充检修即可!”
“好!”林风一拳击在案上,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诸将听令!此战,关乎我北伐大业能否打通东进之门,能否震慑江淮,能否让天下人看清,李唐气数已尽!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计划大胆而冒险,水陆强攻结合敌后攀袭,旨在多路突破,让李系首尾难顾。所有人都明白,这将是一场惨烈的硬仗,但也是打破僵局、夺取战略主动的唯一机会。
接下来的四天,江陵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忙碌而有序。船只检修,物资装载,士卒编组,战术推演……空气里弥漫着钢铁、油脂和紧张的气息。林风几乎不眠不休,与周琮、杜谦等人反复推敲细节,预设各种突发情况的对策。
第四日傍晚,赵石率八千风尘仆仆但斗志昂扬的精锐如期赶回江陵。来不及多叙,大军立刻开始登船。是夜,庞大的北伐军船队,在夜幕掩护下,悄然驶离江陵,顺流东下,直扑那火光余烬未冷的天险——采石矶。
第五日,拂晓前。长江之上,雾气弥漫。
采石矶巨大的黑影轮廓,在渐退的夜色中愈发清晰。矶头之上,几处炮座黑影幢幢,隐约可见人影移动,灯火比往日似乎多了些,戒备明显加强。水寨方向,破损的木桩在晨雾中歪斜,但后方湾内,停泊的船只似乎少了一些,或许被调往他处,或许隐藏了起来。
李系确实加强了戒备,但周琮那把火造成的创伤和心理阴影,远非几日能平复。守军士卒面带疲惫与惊惶,警惕地望着上下游的江面。
“时辰到!进攻——!”
林风立在最大的运输船船头,手中令旗狠狠劈下!
“呜——呜——呜——!”低沉而绵长的进攻号角,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在长江两岸回荡!
“靖海营!前进!”周琮的怒吼通过铜皮喇叭传遍水师舰队。三艘“快鹞”率先升起满帆,桨手齐声呼喝,长桨如巨兽之足奋力划动,向着采石矶水寨正面猛扑而去!紧随其后的是数十艘大小战船、火船、爆破船,如同决死的洪流!
矶头上,警锣瞬间炸响!“敌袭!全军迎战!”李系的嘶吼带着惊恐与愤怒。炮车绞盘嘎吱作响,石弹上膛!
几乎在同一时刻,上游数里外的南岸,赵石率领的登陆先锋,乘着无数小艇、舢板,在部分战船的掩护下,如同蚂蚁般冲向滩头!箭矢如雨落下,不断有人中箭落水,但后续者悍不畏死,吼叫着涉水冲锋,很快就与仓促赶来拦截的唐军接战,滩头顿时杀声震天!
更让李系魂飞魄散的是,采石矶侧后方的山崖上,突然也响起了喊杀声!林风亲自率领的一千五百名精选山地攀爬好手,利用夜色和雾气的掩护,以钩索、长竿为工具,竟然从看似绝壁的险峻处悄然攀上了矶头侧翼!他们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炮座守军的身后,刀光闪动,鲜血迸溅!
“炮座!保护炮座!”李系目眦欲裂,分兵去救。
但为时已晚。正面,靖海营的“快鹞”已顶着零星石弹和箭雨,逼近到水寨外围,船头船尾弩炮轰鸣,火罐、火鸦、乃至新运到的、威力更大的“轰天雷”集火射向水寨木桩和残余战船!更有数艘火船、爆破船被敢死之士操舵,如同火流星般撞向水寨缺口,轰然炸裂,烈焰腾空!
水上强攻,滩头血战,敌后奇袭!三路并举,采石矶守军顿时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与恐慌。炮座相继失守或被破坏,水寨烈焰熊熊,滩头阵地节节败退。李系纵然拼死指挥,也无力回天。军心,在多方打击和昨日火灾的阴影下,彻底崩溃。
激战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当日头升至中天,采石矶最高处,那面残破的“淮南行营李”字将旗,被一刀砍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浸染着硝烟与血火的“天补平均大将军黄”大旗,迎着江风,猎猎飞扬!
采石矶,这座被誉为“长江锁钥”的千年天险,在靖海营的火攻奇袭与北伐军水陆主力不顾一切的猛攻之下,终于,易主了。
江面上,幸存的靖海营战舰拉响长笛,宣告胜利。滩头、矶头、残破的采石镇内,北伐军士卒的欢呼声如同滚雷,响彻云霄。
林风站在硝烟尚未散尽的矶头,脚下是奔腾的长江,眼前是豁然开朗的下游航道。此役虽惨烈(北伐军伤亡亦不下三千),但意义无比重大。它不仅摧毁了唐廷重建江防的最后希望,打通了东进江淮的战略通道,更以一场实实在在的“大捷”,向天下昭示:北伐军的兵锋,已无可阻挡!长江天险,亦不能拦!
采石矶大捷的消息,将如同最猛烈的飓风,席卷整个帝国。北伐的洪流,在冲垮这道最后的拦江巨石后,前方,已是坦途。无论是富庶的江南,还是烽烟的中原,都在等待着这支从岭南浴火而出的军队,去书写新的历史。
而林风的目光,已越过脚下的长江,投向了东北方向,那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更为广阔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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