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再次送往岭南。林风的决断,是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一名前线统帅基于新情报做出的、可能改变全局的应急反应。他清楚,真正的战略方向,最终仍需黄巢定夺。但在新的指令抵达前,他必须做好一切准备,无论是继续北上,还是掉头东进。而东进的目标——采石矶,其本身的险要,就值得他投入全部精力去研究、去筹谋。
接下来的数日,江陵行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情报分析中心与战术推演沙盘。所有关于采石矶、关于高骈、关于淮南乃至整个长江下游的零星信息,都被汇集起来,由杜谦带人分门别类,去芜存菁,试图拼凑出尽可能清晰的图景。周琮则几乎住在了靖海营的水寨,一面督促备战,一面召集旧部与熟悉下游水文的老水手、老商人,反复询问、印证采石矶一带的江流、风向、暗礁、沙洲,以及任何可能登陆或迂回的地点。
林风自己也闭门谢客,整日对着一幅由多方信息拼合、不断修正的“采石矶地形示意图”。这幅图远谈不上精准,山川水道的比例可能失真,标注亦多模糊,但依然能勾勒出那片土地的狰狞轮廓。
采石矶,并非只是一块江边突兀的石头。它本质是牛渚山(或称翠螺山)向北延伸、直插江心的一道狭长石梁,与北岸的和州(今和县)横江渡隔江对峙。地图上,长江流经此处,被这巨大的山体与石矶猛然挤压,江面骤然收窄至不足三里(约一千五百米),水流因此变得异常湍急凶险,漩涡暗流丛生,素有“海门第一关”、“长江锁钥”之称。其矶头悬崖峭壁,高达数十丈,犹如鬼斧神工劈出的天然城墙,俯瞰着脚下奔腾咆哮的江流。矶上林木葱茏,怪石嶙峋,地形复杂。
更麻烦的是其军事价值。自古南北争衡,多在此处渡江。东晋时,温峤在此烧毁叛军浮桥;隋灭陈,韩擒虎自横江渡夜袭采石;唐初辅公佑叛唐,亦曾在此与官军激战……历代皆在此留有营垒、烽燧遗迹。若唐廷真下决心在此经营,这些旧址稍加修葺,便是现成的防御基点。
“将军请看,”周琮指着图上几个模糊的标记,“据老水手言,采石矶江段,不仅水急,水下暗礁亦多,尤以‘三石笋’、‘老虎口’几处最为险恶,大船航行至此,需格外小心,由熟悉水道的引水人指引方可通过。若敌军在矶上设置投石机或强弩,封锁江面,我大型战船强行通过,必遭重创。”
“陆路呢?可否绕行?”林风问。
周琮摇头:“采石矶背靠牛渚山,山势连绵,虽不甚高,但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大军辎重难以通行。其南面与陆路相连处,古有‘采石镇’,规模不大,但若敌军在此屯以重兵,依托镇墙与山地,亦是一道硬骨头。总体而言,此地确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水陆天险。”
林风沉默着,手指在“采石矶”三个字上来回摩挲。天险,天险……这两个字,自古以来埋葬了多少雄师劲旅的野心?潼关是关中的天险,采石矶就是长江下游的天险。攻破这样的地方,需要付出的代价,想想就让人心头沉重。
“唐军在那里,现在到底有多少力量?”林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高骈到了吗?船厂进度如何?守军是谁?有多少?”
杜谦翻看着整理出的情报摘要:“高骈移镇润州、总揽江防的消息,目前仅止于传言层面,尚未有确凿证据表明其已离开淮南节度使驻地扬州。采石矶方面,多方信息交叉印证,可以确定的是:其一,当地原有镇戍兵约千人,归属和州管辖;其二,约两月前,开始有淮南军士卒及工匠、民夫抵达,人数不详,但已在清理旧垒,扩建营房,并沿江岸开辟场地,疑似为船厂或水寨用地;其三,扬州、金陵船厂赶造战船属实,但新船是否已运抵采石矶,尚未可知;其四,当地守将,可能仍为原和州镇将,或已换为淮南军某中级将领,具体不详。”
情报依然模糊,但勾勒出的趋势令人不安——唐廷确实在行动,采石矶正在从一个普通的江防哨所,向一个大型江防基地演变。虽然可能还处在草创阶段,高骈也可能尚未亲临,但每拖延一天,那里的防御就可能坚固一分。
“不能等了。”林风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大将军最终如何决断,我们都必须立刻对采石矶进行武力侦察,至少,要摸清其虚实,迟滞其建设,最好能打掉其正在修建的工事和船厂!若是能趁其立足未稳,一举夺下这天险,则长江下游门户洞开,我军进退自如,战略主动尽在掌握!”
他看向周琮:“周都督,靖海营最快何时可以出动一支精锐支队,搭载少量精锐陆师,对采石矶进行抵近侦察,并伺机发动一次突袭?规模不必大,但要快、要狠、要准!目标是破坏,是震慑,是获取真实情报!”
周琮略一思忖,断然道:“三日!给末将三日时间!‘快鹞’三舰皆可出战,再配以四艘航速最快的改装哨船,搭载三百最悍勇之水卒跳帮手,以及……赵将军部下的两百敢死锐士。携带足量火器,尤其是‘火龙出水’与‘火鸦’,再备些爆破用的‘轰天雷’。顺流而下,昼夜兼程,抵近侦察,若有机会,便给他来个火烧连营!”
“好!”林风一拳砸在案上,“就以三日为限!陆师这边,我即刻抽调两千精锐,乘所有可用的运输船,随后出发,以为接应。你率快速支队先发,若敌防御空虚,可尝试夺取滩头立足点,焚烧其工地;若敌防守严密,则务必探明其兵力、工事、船厂位置等详情,并尽可能予以破坏骚扰,然后迅速撤回,与我在中途会合,再议行止!”
“末将领命!”
“记住,”林风盯着周琮的眼睛,“此去不为决战,不为占地。只为试探这天险,到底有多‘险’;只为告诉唐廷,长江,已是我靖海营巡弋之域,任何想重新上锁的企图,都将付之一炬!更重要的,是活着回来,带回我们需要的情报。”
“将军放心!”周琮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甲叶铿锵。
林风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小小的、却重若千钧的“采石矶”。天险,从来都是相对的。潼关再险,也有被攻破的一天;长江再阔,也阻挡不了北方的铁骑——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付出足够的决心与代价。而现在,他就要派出手中最锋利的水上尖刀,去试一试这所谓“长江锁钥”的成色,看看在岭南烈火与新式战法的锻造下,这把尖刀,能否刺穿这千年天险的铁幕。
江陵码头上,战旗猎猎,号角低沉。靖海营的将士们,刚刚从芦花荡的烟火中走出,未及洗尽征尘,便再次整备舟船,磨砺刀枪,将目光投向了更下游、更神秘的战场。天险在前,但北伐的洪流,从岭南的山峦中奔涌而出时,便已注定了要冲垮一切拦路的堤坝与关隘。采石矶,将是下一个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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