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荡的余烬,在江风中飘散了三日,才渐渐冷却。冲天的黑烟化作天际淡淡的污痕,焦臭的气息却顽固地萦绕在江湾上空,与水汽混合,成为一种无声的告示,宣示着一场决定性的胜利及其惨烈代价。
江陵行辕内,气氛却与江边的肃杀不同,充满了战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兴奋与凝重憧憬的复杂情绪。
巨大的木案上,摊开着初步统计的战报与缴获清单,墨迹犹新。杜谦(随军主簿之一)手持账册,向端坐主位的林风,以及分坐两侧的周琮、赵石等将领禀报:
“……此役,焚毁、击沉唐军鄂岳水师主力战船四十一艘,其中楼船三艘尽没,艨艟斗舰十八,其余各类战船二十。俘获基本完好或稍损可修之战船九艘,运输粮船、辎重船二十三艘。缴获粮秣约三万石,箭矢弓弩、刀枪甲胄无算,具体数目仍在清点。”
“阵斩唐军水陆士卒,估约四千余,多焚溺而死。俘获……五千七百余人,其中轻重伤员约八百,已按将军令,与我军伤员一并救治。另收拢溃散、主动来降者,逾两千。”
杜谦的声音平稳,但念出的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地压在众人心头。这是一场辉煌的、近乎完胜的歼灭战,鄂岳水师主力几乎被连根拔起。然而,那五千多俘虏,还有溃散投降的两千多人,如何处置,却成了比战斗本身更棘手的问题。
林风手指轻叩案几,目光扫过众人:“俘虏之中,军官多少?士卒籍贯可曾初步甄别?”
“回将军,俘获都尉以上军官十七人,队正、火长等百余。士卒籍贯,多为鄂、岳、蕲、黄等州人,亦有部分淮南、荆南人。”杜谦答道,“其中确有部分老兵痞、兵油子,但大多仍是贫苦农户子弟,被强征或为糊口从军。”
周琮接口道:“林将军,此战之后,长江自洞庭湖口至蕲州段,已无成建制唐军水师可与我抗衡。然则,降卒数量庞大,若处置不当,恐成隐患。悉数遣散,恐其归乡后复被唐廷或豪强征用;全部收编,我军粮饷、整训压力剧增,且难保其心。”
赵石哼了一声:“要俺说,挑那些老实肯干、手艺有用的留下,补入辎重营、工兵队或水手。那些兵痞军官,还有瞧着就不服管的,发点路费轰走算球!咱们北伐义军,靠的是老营弟兄和新政感召,不靠这些降兵撑场面!”
林风缓缓摇头:“赵将军所言,是稳妥之法。但眼下,我们眼光须放得更长远。杜韬水师覆灭,震动的不只是鄂岳一道。江淮、江西、乃至中原,都会听闻此讯。这些降卒,放回去,是散播恐惧与失败;若能妥善转化,则是宣扬我军威与仁政的活招牌。”他顿了顿,看向杜谦,“杜主簿,依你之见,岭南新政安置流民、整编降卒的旧例,于此可能施行?”
杜谦沉吟道:“将军,岭南之法,乃基于相对稳固的后方与持续的新政推行。如今我军北伐途中,流转不定,若对数量如此巨大的降卒悉数以‘分田入伍’相许,恐难立刻兑现,反易生疑窦。或可……分级处置:军官及明显桀骜者,集中看管教育,观察后决定去留;普通士卒,愿留者打散编入各营辅兵、工程队,严加管束,以战功和表现逐步吸纳;愿去者,可发放少量钱粮路引,但须登记乡贯,并宣讲我军政策,令其归乡传播。”
“此外,”杜谦补充道,“可从中挑选籍贯在接下来我军可能进兵方向(如鄂州、淮南)的士卒,给予稍优待遇,加以训练,充作向导、劝降使者,或将来进军时安抚地方的骨干。”
林风颔首:“此议甚善。便依此办理,细节由杜主簿会同教导队拟定。务必让这些降卒明白,跟着大唐,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我北伐义军,纵有艰险,却有一条活路,一份希望。火头军的伙食,从今日起,降卒与我军士卒一视同仁。”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俘虏问题,话题转向更宏大的战略方向。
周琮铺开一张更大的舆图,上面粗略标注着长江中下游的山川城池与各方势力。“将军,芦花荡一把火,烧开了东进之门。眼下,鄂州(武昌)空虚,杜韬败亡消息传回,必是人心惶惶。我军挟大胜之威,水陆并进,顺流而下,取鄂州如探囊取物。鄂州一下,便可控扼九江,威胁淮南,江淮漕运命脉,半入我手。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赵石也摩拳擦掌:“打鄂州!打了鄂州,江南那些富得流油的州县,还不是任咱们取用?粮饷、壮丁,要啥有啥!”
然而,林风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鄂州,而是越过江淮,投向了舆图上方,那片广袤而标示着更多复杂势力符号的中原大地。他手指轻轻点在了“洛阳”与“长安”的方位。
“鄂州要取,江淮亦不可放过。”林风缓缓道,“但周都督、赵将军,你们可还记得大将军在岭南定策时所言?北伐之最终目的,非割据江南,非劫掠财赋,而是——直捣黄龙,澄清玉宇,改天换地!”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陵划向北方:“取鄂州,顺江而下,固然可得一时之富,却易陷入与江淮藩镇、乃至可能南下的中原唐军主力之纠缠。江南水网纵横,利于割据,却也可能消磨锐气。而我军之本,在‘平均’之旗,在万千流民之心。中原板荡,民不聊生,方是我义军根基所在,亦是大将军‘冲天’之志所向!”
周琮若有所思:“将军是说……弃鄂州而不全力攻取,或以偏师牵制,主力则……北上?”
“正是!”林风眼中锐光闪烁,“趁唐廷震骇于水师覆灭,各地慌乱无措之际,我北伐主力当以雷霆之势,出荆襄,入中原,汇合王仙芝、尚君长等部义军(纵然道不同,亦可暂时借势),直逼东都洛阳!一旦震动两京,天下响应,则大势定矣!届时,江南富庶之地,传檄可定,何须顿兵苦战?”
他手指重重敲在洛阳的位置上:“兵锋,当北指!直指帝国心脏!此乃建瓴之势,非偏安东南者可望!”
战略方向上的分歧,其实在岭南时已有苗头。务实者重东南财赋,激进者图中原根本。如今大胜之后,这个选择更加迫切地摆在了面前。
周琮久经世故,明白林风所言,实则是代表黄巢更深层的战略意图——不满足于一方诸侯,而要争鼎天下。他沉思片刻,拱手道:“将军高瞻远瞩,末将佩服。只是……大军北上,粮道绵长,后路保障,水师该如何配合?”
“水师重任,非止于长江。”林风道,“取鄂州仍需进行,以靖海营为主,辅以陆师一部,务必尽快攻克,建立稳固江防与后勤节点。此后,水师一部须保障江陵至鄂州段漕运,为我北上大军输送给养;另一部,则要尝试沿汉水北上,支援陆师侧翼,至少需控制汉水下游,威慑襄阳刘巨容,使其不敢妄动。周都督,此任非你莫属。”
周琮肃然:“末将必竭尽全力,保我大军后路无虞,并伺机沿汉水挺进!”
赵石虽然更想直冲富庶的江南,但也听明白了其中更大的图谋,热血上涌:“打洛阳!打长安!这才痛快!将军,俺老赵的陆师前锋,绝不给您丢脸!”
方针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加速运转。一道道命令从江陵发出:加快降卒整编与物资清点;修缮战船,补充箭矢火器;派出大量细作,向北散布杜韬败亡消息,夸大北伐军威,动摇沿途州县守志;同时,以八百里加急,将芦花荡大捷及“兵锋北指”之策,星夜送往岭南,报与黄巢定夺。
数日后,岭南回令至,仅有朱批数字:“可。依议而行。朕,望尔等于洛阳城下,再奏凯歌。”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期待。
江陵城外,长江浩荡,依旧东流。但北伐军的目光与刀刃,已毅然调转了方向,不再顺流而下寻觅富庶,而是逆着历史的惯性与地理的常理,决绝地、坚定地、指向了那片烽烟更炽、沉疴更深、却也象征着天下正朔的——北方中原。
兵锋北指。一场旨在彻底颠覆帝国秩序、重塑山河的远征,真正的高潮,即将在中原大地,轰然上演。芦花荡的火焰,不过是这场燎原大火,投向北方的第一颗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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