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民心归附(1 / 1)

岭南的春天,脚步渐疾。和风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大地,也仿佛在一点点化开人们心头经年的冰壳。珠江两岸的枯黄被新绿取代,田间地头,人影渐渐稠密。与往年不同的是,那些弯腰劳作的身影中,少了许多监工皮鞭下的畏缩麻木,多了几分专注与期盼,偶尔直起腰擦汗时,望向脚下土地的目光,也带上了一丝此前从未有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珍重。

“分田到户”的试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正从龙归乡等几个点,缓慢而坚定地向四周扩散。更多州县的清丈队伍在组建,更多的“劝农使”、“安民校尉”被派往各地,带着《南国新政纲要》的文书和身后靖海营士卒沉默而威慑的影子。

黄巢的行辕书房,依旧是最繁忙的枢纽。杜谦、崔沅等人每日的汇报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在刀锋与新规的双重保障下,无地少地百姓分得田产的喜悦是真实而汹涌的。第一批领到新田契的农户,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扑在了自己的土地上,除草、翻耕、引水,即便种子尚未播下,仿佛多看几眼那属于自己的田埂,心中便有无尽的踏实。

“大将军,龙归乡试点,去岁抛荒的田地已有七成复耕,佃户转为自耕农者,缴纳第一批‘田赋预征’(按新政,可先缴纳部分,秋收后结算)尤为踊跃,甚至有人多缴。”崔沅捧着账册,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百姓传言,‘黄公田,自家产,纳皇粮,心也甘’。”

民心如水,最是敏锐,也最是实在。谁让他们有地种,有盼头,哪怕这盼头尚在萌芽,他们也愿意用最朴素的行动——按时纳粮、安心生产——来回应,甚至拥护。

忧的是,阻力从未消失,只是变换了形式。明火执仗的对抗在赵石等人的铁腕下暂时敛迹,但暗流更加汹涌。土地清丈中,隐瞒、谎报、制造界址纠纷层出不穷;对新税制的曲解和恐慌性传言在乡间私下流传;更有被触及根本利益的豪强,暗中串联,或重金贿赂新吏,或威吓已分得田地的农户,迫其“自愿”将田地“寄献”回自己名下。

“番禺县发现两起新分田户被当地豪强夜间‘拜访’后,次日便主动要求退田之事。涉事豪强坚称是‘农户自愿’,且已补足‘赎买差价’。”杜谦眉头紧锁,“涉事吏员初时被蒙蔽,差点核准备案。幸得肃政司暗探查访,又有邻人暗中举报,方才揭露。”

“涉事豪强与吏员如何处置?”黄巢问,语气平淡。

“豪强已下狱,田产籍没,为首者按‘抗拒新政、欺压良善’罪,拟流放琼州。涉事吏员革职查办,以儆效尤。”杜淳答道,“退田农户已重新安置,并加派了巡乡士卒,以安其心。”

黄巢点了点头:“吏治是关键。贪腐、懈怠,或为豪强所腐蚀,皆可败坏新政根基。肃政司的眼睛要亮,手脚要勤,不仅要抓,更要防。可考虑将新吏的考绩、升迁,与其推行新政的实绩、当地百姓的风评挂钩。让清廉能干者上,让昏聩贪婪者下。”

他顿了顿,又道:“对豪强,除了震慑,也要给出路。赎买政策要严格执行,钱要按时给付,让他们看到,配合新政,虽失部分田产,但财富仍在,且可得平安。对于愿意将资金转向工坊、商贸者,市舶司、工曹要给予便利和引导。我们要分化他们,拉拢可能拉拢的,孤立必须打击的。”

“是!”杜谦记下,心中对黄巢这种刚柔并济、分化瓦解的手段,更多了几分佩服。

民心归附,并非简单的歌功颂德,而是在一次次具体而微的博弈、一次次对切身利益的扞卫中,逐渐累积的信任与认同。

这一日,黄巢只带着几名便装亲卫,悄然离开了广州城,骑马来到了番禺县郊。他没有去官府,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沿着乡间土路缓缓而行,目光掠过正在田间辛勤劳作的农人,偶尔停下来,与路边歇息的老农攀谈几句。

“老丈,今年春耕可还顺利?”黄巢勒住马,向田埂边一个正在抽烟袋的老者问道。

老者抬眼看了看他,见衣着虽不华贵,但气度不凡,身边几人也都精悍,不敢怠慢,放下烟袋道:“托大将军的福,还成。自家有了几亩田,心里踏实,舍得下力气。种子是官府贷的,利息很低。就是这水渠年久失修,上游堵得厉害,浇水有些费劲。”

“官府没组织修缮水利吗?”黄巢问。

“听说是有这么个说法,叫‘以工代赈’,说是要修渠修路,干了活给粮食钱。告示贴到村里了,可还没见动静。”老者有些期盼,又有些怀疑,“以往官府也说修,最后不是加税就是拉夫,没个准信。”

黄巢点点头,没再多说,拱拱手继续前行。他又问了几人,回答大同小异。对新政带来的土地和减税,百姓是感激的;但对新政能否长久、官府承诺的其他好处(如水利、学堂)能否兑现,则普遍持观望态度。这是一种非常真实的心态——得到实惠后的珍惜,以及对更多实惠能否落实的谨慎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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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一处较大的村落外,黄巢远远看见村口空地上聚着一群人,似乎在围观什么。他示意亲卫留在远处,自己下马步行靠近。

原来是村里的“蒙学堂”今日首次开课。一间简陋但收拾干净的祠堂里,一位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老童生,正用本地土话,结结巴巴地教十几个大小不一、衣衫褴褛的孩童念《新编千字文》的开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孩童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却异常认真。祠堂外围着许多村民,多是孩童的父母亲人,他们踮着脚,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好奇、欣慰与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的孩子,竟然能念书了?虽然不知道念了有什么用,但那可是“念书”啊!

黄巢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他知道,这简陋的学堂,这稚嫩的读书声,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能触及人心深处对“改变”的渴望。

数日后,黄巢召集了一次扩大会议。除了核心文武,还请来了几位在试点中表现突出的劝农使、吏员,乃至两位主动投效、且在地方颇有声望的乡绅。

会议开始时,黄巢没有先听汇报,而是让亲卫抬进来几样东西:一把磨得锋亮的崭新铁锄,一袋饱满的谷种,几本粗糙但字迹清晰的《新编千字文》抄本,还有一卷厚厚的、按了无数红手印的“万民书”(实为几个试点乡百姓联名表示拥护新政、感谢大将军的请愿书,虽有组织痕迹,但情意真切)。

黄巢指着这些东西,对堂下众人道:“诸位,民心何物?民心非虚无缥缈之赞颂,乃是这能刨食的锄头,是这能果腹的种子,是这能让孩童睁眼看世界的书本,是这无数普通百姓,愿意按下手印,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我等新政的信任!”

他目光炯炯:“分田、减税、兴学、修水利、肃贪吏……我们所做一切,归根结底,是为了赢得此心!如今,民心初附,如春芽破土,脆弱而珍贵。我等切不可有丝毫懈怠自满!”

“杜谦、崔沅,农事水利,乃当前第一要务!集中人力物力,春耕前,务必在几个重点产粮区,修通几条主干水渠!‘以工代赈’要落到实处,粮款发放要及时、足额!”

“林风,靖海营训练、船厂建造不能松,但也要调拨部分兵力,协助地方维持治安,震慑宵小,保护新政成果!对那些暗中破坏、威胁农户的豪强残余,要配合肃政司,露头便打!”

“陈望之,海贸要加速恢复。第一批由靖海营护航的商船队,可以择期北上了。不仅要带回货物,也要将岭南新政初定、商路畅通的消息,散播出去!”

“韩愈,新律令的编订要加快,尤其是涉及田土、钱债、婚姻、继承等民生部分,要尽快颁布试行,让百姓有法可依,让官吏有章可循!”

一条条指令,围绕着“巩固民心”这个核心,层层推进。黄巢深知,打天下或许可以靠一时之勇猛与机缘,但治天下,尤其是要建立一个区别于旧王朝的新天下,必须扎扎实实地赢得并稳住最广大百姓的认同与支持。这比十场广州之战更难,但也更重要。

岭南的春天,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显得生机勃勃。田野间新绿蔓延,学堂里书声渐起,码头上的船帆日益密集。硝烟与血火的记忆尚未远去,但一种新的、由土地、希望和逐渐恢复的秩序所构成的日常生活,正在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上,顽强地重建。

民心如细流,正从无数个“龙归乡”、无数个有孩童念书的村落、无数张新田契和减税告示前,悄然汇聚。它们还很微弱,还面临着旧势力的暗礁与未来的风浪,但它们确实在汇聚,向着那位带来改变的大将军,向着那个承诺“均平富、等贵贱”的新朝。

黄巢站在行辕的高处,望着雨雾迷蒙中的广州城与更广阔的田野。他知道,征服岭南的战争,直到此刻,才算真正触及了胜利的基石。而波澜壮阔的第二卷“旌旗十万斩阎罗”,也在这民心初附的春日气息中,缓缓逼近它的终章。更宏大也更残酷的天下棋局,已在北方隐隐传来雷声。但他已在此地,播下了种子,赢得了第一片真正属于自己、也愿意跟随自己的人们。

春雨贵如油,民心更比金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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