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风,不仅吹绿了田畴,也悄然搅动着士林的心池。广州城内外,那套《南国新政纲要》的文告,如同一块投入千年静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不止于乡野田夫。对于读书人——这个时代社会的头脑与喉舌——而言,这不仅仅是田亩赋税的变化,更是一场关乎道统、出处、乃至安身立命根本的巨大冲击。
城西,光孝寺旁一处僻静的院落。几竿修竹掩映着半旧的门扉,院内青苔湿滑,堂屋中飘散着陈年书卷与劣质茶梗混合的淡淡气味。这里是老儒生周文渊的赁居之所。周文渊年近六旬,出身韶州寒微士族,苦读半生,却屡试不第,只在广州某蒙学馆中做个塾师,勉强糊口。此刻,他正与两位同样处境潦倒的老友对坐,面前的粗陶茶碗早已凉透。
“文渊兄,那《新政纲要》,你可细看了?”说话的是原广州都督府一位不得志的刀笔吏,姓吴,因写得一手好字却不通钻营,多年来沉沦下僚。
周文渊枯瘦的手指敲打着摊在桌上的文告抄本,眉头紧锁,仿佛在研读艰深的经义:“看了,字字皆识,句句惊心。‘不拘出身,唯才是举’、‘开南国试,不独重诗赋经义,亦考策论、算术、律令’……这,这成何体统!”他声音带着痛心疾首的颤抖,“圣贤之道,诗书礼乐,乃取士之本!黄巢一介盐枭,安敢擅改祖宗成法,轻弃经义?还要考什么算术、律令?岂非将庙堂之事,混同于胥吏杂学?长此以往,斯文扫地,道统何存!”
另一位老友,曾做过县学教谕的郑先生,叹了口气,神色更为复杂:“文渊兄所言,自是正理。然……你看这‘蒙学堂’,广招寒门童子,授以《新编千字文》……虽去圣贤微言,却实利于开民智。还有这肃贪吏、减赋税……其言其行,倒也有几分恤民之意。只是,这终究是‘叛贼’之政……”
“郑兄糊涂!”周文渊提高了声音,脸色因激动而泛起潮红,“贼便是贼!纵有恤民之举,亦为邀买人心,其心可诛!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忠君爱国,明华夷之辨,守纲常名教!岂能因些许小惠,便折节事贼?昔日安史乱唐,亦有伪燕‘开科’,可能持久?不过镜花水月!吾等士人,当效伯夷叔齐,不食周粟,方全气节!”
他言语铿锵,仿佛在说服两位老友,更在说服自己内心那丝因新政“恤民”而起的动摇。忠君与悯民,道统与现实,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与周文渊的激烈抗拒不同,城中另一处略显嘈杂的酒楼雅间内,气氛则微妙得多。围坐的几人年纪稍轻,多在三十至四十之间,有屡试不第的秀才,有在州县衙门做过幕僚的失意文人,也有家道中落、不得不靠替人写状词书信为生的“讼师”。
“诸位,这‘求贤馆’的告示,可是实打实贴出来了。”一个面皮白净、眼神活络的秀才压低声音道,“只要有一技之长,经考核便可录用,授以实职,按月领俸!不论是否科举出身,甚至……不论是否曾为唐廷官吏!”
“张兄莫非动心了?”旁边一位幕僚出身的文人捻着胡须,似笑非笑,“黄巢虽据岭南,然天下未定,唐室犹存。此时投效,万一将来朝廷王师南下……”
“王师?”那被称为张兄的秀才嗤笑一声,“王仙芝在荆襄折腾,朝廷尚且剿抚不定。中原藩镇,几如独立。这岭南天高皇帝远,黄巢既能破广州,稳局势,推行新政,我看……未必不能成事。何况,”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拘出身,唯才是举’,这对你我这般无门第、无奥援之人,岂非天赐良机?难道真要一辈子困守穷庐,或仰人鼻息做个刀笔小吏?”
“话虽如此,名声终究……”有人仍有顾虑。
“名声?”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愤懑,“名声能当饭吃?能换前程?唐廷取士,何曾真正公平?还不是看重门第、关系、诗赋虚文!你我寒窗苦读,空有满腹经纶,却连个正经出身都挣不到!黄巢新政,考策论、算术、律令,这些恰是你我所长!此正英雄用武之地!至于忠君……君视我如草芥,我何必待君如父母?若能辅佐新朝,开创气象,使才华得展,抱负得伸,造福一方百姓,岂不胜过老死牖下,空谈气节?”
这话说中了许多人的心病。对现实的不满,对前程的渴望,对自身价值的证明需求,往往比空洞的“忠义”更有力量。尤其在唐廷权威早已扫地、世事纷乱如麻的当下。
而真正引起岭南士林更大震动的,是一位名叫陆明远的中年士子的举动。陆明远出身广州本地小商贾家庭,自幼聪颖,博览群书,尤精算学、律例与舆地,但因出身“商籍”,在唐廷科举中备受歧视,虽有才名,却只能辗转于各大商号做账房、文书,郁郁不得志。新政文告一出,他闭门三日,仔细研读,尤其是关于市舶司、工坊、新税制以及“开南国试”的部分。
第四日,陆明远做出了一个令亲友瞠目的决定:他整理了自己历年所着的《岭南物产赋税考》、《海贸利病疏》、《简易算法新编》等十余卷手稿,径直来到了新设的“求贤馆”,报名应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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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的吏员初时见他布衣打扮,并未特别在意。但当陆明远呈上手稿,并就新政中几条关于商税计算、海贸管理的条款,提出具体而微的修改补充意见时,吏员惊了,连忙上报。消息层层传递,竟惊动了暂领求贤馆事务的陈望之。
陈望之亲自接见,一番考问,发现此人不仅对岭南经济民生了如指掌,所提建议更是切中肯綮,数据详实,逻辑严密,远非寻常只会空谈诗赋的文人可比。陈望之大喜,立即将陆明远引荐给了黄巢。
黄巢在行辕书房接见了这位第一个主动投效、且带着“干货”而来的士子。他没有考较诗词歌赋,而是直接让陆明远阐述他对新政财税、海贸部分的看法与建议。
陆明远起初有些紧张,但说到自己熟悉的领域,渐渐侃侃而谈。他从广州历年税收数据入手,分析旧制弊端,肯定新政简化税目的方向,又提出可按货物种类、价值、运输距离进一步细化商税税率,以鼓励特定商品流通;针对海贸,他建议设立专门的“海商保险”雏形和争端仲裁机制,以吸引更多番商;甚至对工坊管理、账目审计,他都有颇为新颖的见解。
黄巢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发问。陆明远的回答,虽偶有书生理想化之处,但大多建立在事实与数据基础上,显示出扎实的实务功底和清晰的思维。这正是黄巢目前急需的人才——不尚空谈,能解决实际问题。
“陆先生大才。”会谈末了,黄巢赞道,“先生所言,于新政大有裨益。不知先生可愿暂入度支曹,协理新税制推行与海贸账目稽核?待‘南国试’开考,先生亦可参与试题拟定与考务。”
陆明远闻言,心潮澎湃。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些被视为“杂学”、“贱业”的才能,竟能得到如此重视,被直接授予实职,参与机要。他深深一揖:“明远不才,蒙大将军不弃,敢不竭尽所能,以报知遇!”
陆明远投效并被重用的消息,如同在岭南士林投下另一块巨石。它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黄巢的新政,并非虚言,他是真的在用能干事的人,而且不论出身,只看实学!这对于无数像陆明远一样被旧制度压抑的寒门才俊,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一时间,“求贤馆”门前,前来打探、咨询、乃至直接递交自荐文书的人,明显增多。虽然仍有如周文渊般的老儒生痛心疾首,斥之为“从贼”、“失节”,但一种微妙的变化正在发生。越来越多的士人,开始在忠君的旧道德与施展才华、改变现实的新机遇之间,艰难地、却也现实地重新权衡自己的抉择。
文士之心,已非铁板一块。时代的裂痕,同样清晰地映照在这个掌握着知识与话语权的阶层之中。而黄巢,正用他的新政和求贤若渴的姿态,努力将这道裂痕,引向有利于自己的一面。对人才的争夺,同样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至关重要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