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的春天来得早,正月未尽,田埂边的野草已悄然返青,柳梢头爆出鹅黄的嫩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特有的腥甜气息。然而,比自然春意更早撩动人心的,是那份随着《南国新政》文告贴出,便在乡野间暗暗发酵、既饱含希望又掺杂疑虑的灼热期待。
广州城东三十里,番禺县下辖的“龙归”乡,被选为第一批“分田到户”的试点之一。这里地势相对平缓,田亩集中,既有被查抄的原唐廷官员庄园,也有大片因战乱抛荒的熟地,更有众多依附豪强的佃户,情况颇具代表性。
这日清晨,春寒料峭,龙归乡中心一处打谷场却被围得水泄不通。场边新设了简易的木台,台上插着“天补平均大将军黄”的认旗和“靖海营安民使”的旗帜。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前排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热切的佃农、流民,他们有的扛着简陋的农具,有的牵着瘦骨嶙峋的孩子,更多的则空着双手,只是紧张地搓着满是老茧的手指。后排则是些穿着稍整齐些的农户和小地主,神情复杂,交头接耳。更外围,则有身着崭新号衣、手持长矛的靖海营士卒维持秩序,眼神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木台上,除了几名负责主持的“劝农使”、“度田使”属吏,还站着一位特殊人物——新任靖海营安民校尉赵石。他原是林风麾下一名悍勇队正,识字不多,但为人耿直,执行军令不折不扣,被特意调来负责试点乡的治安与新政推行保障。此刻他按刀而立,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有一股煞气,让台下一些心怀鬼胎者不敢造次。
“父老乡亲们!静一静!”一名吏员敲响了手中的铜锣,扯开嗓子喊道。嘈杂声渐渐平息。
为首的劝农使,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姓周,原是被俘唐吏中主动投效、且对农事颇为了解之人。他展开手中一卷文书,深吸一口气,用带着些官话腔调、但努力说得清晰的本地白话开始宣讲:
“奉大将军令!龙归乡‘分田到户’,今日起正式施行!所有田亩,以官府新近丈量核实之数为准!旧有田契,一律呈交核验,凡与实丈不符、或有巧取豪夺情事者,概不作数!”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前排的贫苦百姓眼中光芒更盛,而后排一些人的脸色则变得难看起来。
“分田规矩如下!”周劝农使提高声音,压住骚动,“一,原无地、少地之佃户、流民,按现有人丁(男丁为主,兼顾女户),每丁先授水田二亩,旱田三亩,山地酌情另计!二,原自有田产者,田亩数在限额之内(每户水田不超过二十亩,旱田三十亩),经核实无误,发放新契,予以承认,并按新制纳粮!三,原田产超出限额部分,由官府依市价八成,分期赎买!四,抗拒清丈、隐匿田产、煽动闹事者,田产籍没,首恶法办!”
条条框框,清晰明了,既给了贫苦者实实在在的土地,也给了中小田主明确的出路(尽管赎买价格打了折扣),更对可能的反抗者亮出了刀锋。
“现在,叫到名字的,上前来,领取新田契,确认田块位置!”周劝农使示意旁边的书吏。
书吏捧起一本厚厚的、墨迹尚新的田亩清册,开始高声唱名:“李阿牛!原佃户,家中丁口二,授水田四亩,旱田六亩!田块位于‘大沙围’东头,编号甲七、甲八、丙三、丙四!上前按指模领契!”
一个干瘦如柴、年约四十的汉子猛地从人群中挤出,踉跄着跑到台前,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书吏将一张盖着鲜红官印、写明田亩位置和面积的桑皮纸递到他面前,旁边吏员抓着他的右手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蘸,重重按在契纸上,他才如梦初醒。
“这……这真是给我的?”李阿牛双手颤抖地捧着那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纸,浑浊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转身对着木台就磕头,“青天大老爷!大将军万岁!我……我有田了!我有自己的田了!”他语无伦次,又哭又笑,那模样感染了台下无数和他境遇相似的人,不少人跟着抹起了眼泪。
“王寡妇!女户,丁口一,授水田二亩,旱田三亩!田块位于……”
“赵四!流民,原籍端州,丁口三,授水田六亩,旱田九亩……”
一个个名字被叫响,一张张或激动、或茫然、或欣喜若狂的面孔上前,按下指模,领走那张代表土地与希望的纸片。每发出一份,台下的期盼就热切一分,对新政的信任就增添一分。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顺遂。
当唱到一个叫“刘茂财”的名字时,一个穿着绸衫、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人磨蹭着走上前,脸色很不好看。
“刘茂财,原田产水田五十亩,旱田八十亩,山林二十亩。经核,超出限额水田三十亩,旱田五十亩。按令,超额部分由官府赎买,折价铜钱一百二十贯,分三年给付。你原有田产中,位于‘枫树坳’的二十亩水田,经查系强占邻村陈姓绝户之产,不予承认,收回另分。你现有认领田额为水田二十亩,旱田三十亩,山林十亩。可有异议?”周劝农使念着清册,语气公事公办。
刘茂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原先在乡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与前任县吏关系匪浅,家中田产多有隐占。这次清丈,他多方打点新来的吏员,试图蒙混,却被几个较真的年轻吏员和暗中举报的乡民揭破。
“大人!那枫树坳的田,是……是陈家自愿卖与我的!有契约为证!”刘茂财争辩道,掏出几张旧纸。
“契约我们验过,是中人所立,并无官府红印,且当时陈家人已死绝,这‘自愿’从何说起?更有乡邻指证,你当时勾结胥吏,威逼利诱,方得此田。事实确凿,不必多言。”周劝农使冷冷道,旁边赵石校尉按着刀柄,向前踏了一步。
刘茂财感到那冰冷的视线,又看看周围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唯诺诺、此刻却隐隐露出快意神情的佃户,心头一寒,知道大势已去。新政之下,靠山没了,旧日手段也不灵了。他咬了咬牙,终究不敢硬抗,灰溜溜地在缩减后的田契上按了手印,心中却是又恨又怕。
也有试图暴力抗拒的。在另一个试点乡,当地一霸纠集数十名宗族子弟和豢养的打手,手持棍棒农具,阻挠清丈队伍,甚至打伤了两名吏员。消息报到赵石这里,他只请示了林风一句,便亲率一队靖海营老兵赶去。没有废话,弓弩上弦,刀枪出鞘,一个冲锋便将乌合之众击溃,擒获首恶三人,当众宣读罪状,就地正法,其田产悉数充公,当场分给受害佃户。雷霆手段,顿时震慑了周边蠢蠢欲动的豪强,也让百姓看到了新政背后的刀锋是何等锋利。
分田的过程,充满了类似的博弈、冲突与妥协。有欢天喜地领到土地的贫苦百姓,有闷声接受现实的中小田主,有阳奉阴违暗中搞鬼的旧势力,也有在刀锋前不得不低头的刺头。每一张新田契的发放,背后都可能有着旧契约的撕毁、利益的重新划分、乃至血与火的短暂交锋。
黄巢并不常亲临一线,但每日都有详细的试点汇报送到他的案头。他关注着进度,调整着策略,对赵石等人的果断行动予以嘉奖,对执行中出现的偏差(如某些吏员方法简单粗暴,或个别地方赎买价格争议)及时纠正。
“分田到户,非一日之功,更非一纸命令可成。”他对杜谦和林风说道,“要让人看到我们言出必行,也要让人看到我们执法公正。既要给百姓实惠,也要稳住能稳住的人。对冥顽不灵者,要狠,但要狠在明处,依法依规,让人无话可说。土地是根本,这一步走稳了,其他新政,才有根基。”
春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龙归乡新分到土地的田野上。李阿牛和许多像他一样的人,正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属于自己的田埂,计划着该种些什么,盘算着如何施肥灌溉。他们或许还不完全明白“新政”的全部含义,但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脚下这块土地,从今往后,打下的粮食,大部分可以留在自己家里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叫做“希望”的东西,如同田埂边的野草,在这些最卑微的生命心中,顽强地扎下了根。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无数双眼睛正紧紧盯着“龙归乡”这几个试点。新政是昙花一现,还是真的改天换地?答案,正在这一张张新田契和初春的泥土气息中,缓缓揭晓。分田到户,不仅是土地的再分配,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与人心争夺战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