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南国新政(1 / 1)

咸通十五年,元日刚过,岭南的空气里仍残留着爆竹的火硝味与冬日少见的暖阳气息。广州城经过数月修葺,虽仍有大片焦土待兴,但主干道已清理干净,市面渐次复苏,珠江码头舟楫往来,比围城前似乎更显繁忙。一种混杂着伤痛未愈、生计重启、以及对未来茫然而又隐约期盼的复杂情绪,弥漫在这座刚刚易主的南国巨邑上空。

这一日,广州城内外各主要路口、城门、市集,乃至新归附的周边州县治所,同时贴出了数张大红为底、墨书工楷的告示。告示并非单张,而是一套被统称为《南国新政纲要》的系列文告,每一张都有专人高声宣读,更有识字的吏员或特意安排的宣讲人,用本地白话反复解释。

文告以“天补平均大将军、岭南诸州宣慰处置使黄”的名义颁布,辞气庄严,却又力求通俗。开篇便言:“唐祚衰微,吏治朽败,豪强兼并,百姓流离,此天下汹汹之源也。本将军奉天倡义,非为一己之私,实欲铲不平,建新序,与岭南万民共开太平。”

紧接着,便是一系列具体而微的新政举措,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旧有秩序的关节之上:

一、田制新政。 核心是“检田、限田、授田、减租”。宣布既往田契需经官府重新核查,凡巧取豪夺、欺隐诡寄者,一律作废。规定每户占田上限(依品级、丁口有差),超额部分,由官府“平价赎买”。没收罪豪之田、无主荒地、部分寺庙逾制田产,按丁口或劳力优先授予无地、少地之佃户、流民,发放新契,永为世业。同时,颁布《新定租赋令》,大幅降低田租率,统一赋税名目,废除一切“加耗”、“淋尖”、“踢斛”等陋规杂派。

二、税制革新。 核心是“简并、定额、公开”。将以往繁杂的田赋、户税、徭役、杂征等,简并为“田赋”、“丁税”、“商税”三大项,并明确规定税额、缴纳时间与方式。推行“摊丁入亩”试点(在广州附近数县),将部分丁税折算入田赋,减轻无地少地者负担。市舶司税收明定章程,值十抽一,取消博买强征,鼓励番商来广。所有税目、税率、用途,定期张榜公布,接受监督。

三、吏治新规。 核心是“汰冗、选贤、养廉、严察”。裁撤重叠衙署,汰革冗吏。开设“求贤馆”,不拘出身(士、农、工、商、乃至归附之原唐吏),唯才是举,经考核后量才录用。建立官吏薪俸制度,按职级、绩效发放,明令禁止任何形式的“常例”、“孝敬”。新设“肃政司”,直属大将军府,专司监察官吏贪渎、懈怠、舞弊之事,鼓励军民举报,查实重赏。

四、商贸工坊令。 核心是“护商、兴工、拓海”。重申保护合法商贾,严惩劫掠。鼓励开设各类工坊,凡改良工具、发明新器、传授技艺者,给予奖励或专利。市舶司广开海路,招募水手船匠,筹建“靖海营”,护卫航道,探索外洋。对前来贸易的番商给予便利,对带来新作物、新技术者,格外优待。

五、文教新措。 核心是“劝学、选士、化俗”。在各州县设“蒙学堂”,招募寒士为师,教授孩童识字、算术及《新编千字文》(内容去除了部分忠君色彩,增加了农桑、格物常识)。宣布将开“南国试”,选拔人才,考试内容不独重诗赋经义,亦考策论、算术、律令。同时,下令革除部分“弊俗陋习”,鼓励婚丧从简,禁止厚葬、溺婴。

六、军政法度。 重申“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之军纪,颁布《新军律》,明确赏罚。宣布编订《大齐律令》(暂名),以替代旧唐律,务求简明公正。设立“申诉箱”,允许军民直接投书言事,直呈大将军府。

洋洋洒洒,林林总总,虽未尽善尽美,细节有待补充,却勾勒出一幅与唐廷旧制迥然不同、试图从经济基础到上层建筑进行全面革新的蓝图。其核心精神,便是黄巢那句口号的延伸与具体化:“均平富”体现在土地、赋税上;“等贵贱”体现在吏治、选才上;而“开太平”则寄托于商贸、文教与法度的新气象。

文告一出,岭南震动。

广州城内,茶楼酒肆、街谈巷议,几乎全被这“新政”占据。识字者围着告示反复研读,不识字者拉着宣讲人问东问西。

“真的假的?田真要重新分?租子真能减那么多?”一个老佃户颤抖着声音问,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希冀。

“那还有假?告示上红印鲜亮着呢!听说大将军已经在选试点州县了!”宣讲的小吏大声道。

“检田?限田?那我家那几十亩祖田……”一个小地主模样的中年人脸色发白,忧心忡忡。

“只要来路正,没超过限定亩数,官府说了,新契承认,还受保护呢!超出部分,官府出钱买,也不是白抢你的。”旁边有人解释,但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

“开蒙学堂?娃娃能念书?还教算术?”贫苦的妇人眼睛亮了。

“选士不拘出身?商人、匠户子弟也能考?”某些被排斥在主流科举之外的群体,心中掀起了波澜。

“肃政司……举报贪官有赏?”有人压低声音,眼神闪烁。

而在那些高门大宅、寺庙深院之中,气氛则凝重甚至阴郁。

“黄巢这是要掘我辈根基啊!”某家密室内,几位本地豪族代表面色铁青,“检田限田,授田于贱民!还要裁汰冗吏,断了多少人的财路!”

“他手握强兵,刚破广州,锋芒正盛。不可正面硬抗。”另一人较为冷静,“且看他如何执行。检田?岭南田亩错综复杂,山林水泽,岂是轻易能查清的?我等或可暗中……”

“寺庙田产也在其列!这黄巢,难道不怕佛祖降罪?”一位与寺庙关系密切的乡绅恨声道。

“怕?他连皇帝都不怕,还怕佛祖?听闻他身边有术士,能弄出炸城的天雷……或许,真有倚仗。”有人悲观。

不同的阶层,不同的群体,基于自身利益,对新政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期待、怀疑、观望、恐慌、抵触、乃至暗中的谋划,如同无数道潜流,在新政的文告之下,开始涌动、交织。

黄巢的行辕内,他正听取杜谦、崔沅等人关于第一批试点州县选取及宣讲反馈的汇报。

“大将军,新政反响强烈,百姓翘首以盼者甚众,然疑虑观望者亦不少。豪强中,已有暗中串联、试图贿赂新委官吏、或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杜谦禀报。

“预料之中。”黄巢神色平静,“让肃政司的人动起来,盯紧那些跳得最欢的。试点州县,选派最得力、最清廉的官吏去,配一队精兵随行,既为保护,也为震慑。清丈田亩,先从无主荒地、罪产和争议最小的区域开始,做出样子,取信于民。对于主动配合、在规定期限内自行申报田产并愿意接受赎买的豪强,可以给予一些政策优待,比如优先承购官营工坊的股份,或其子弟入学、入仕的便利。要分化,不要一概推到对面。”

“另外,”黄巢补充道,“蒙学堂和求贤馆,要尽快办起来。这是播撒种子,也是吸引人心。告诉那些寒士、匠人,新朝不看门第,只看本事。”

“是!”

“还有,”黄巢看向窗外熙攘的街市,“新政不能只停留在纸上,要让百姓尽快看到实惠。组织流民以工代赈修水利、垦荒的行动要加大力度,第一批新分到田的农户,春耕的种子、农具要保障到位。市舶司那边,第一批由我们提供护航的商船队,可以准备出发了。我们要让这南国之地,因为新政,真正活起来,富起来。”

南国新政,如同一场席卷岭南的疾风骤雨,文告只是第一声惊雷。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落地与执行。黄巢深知,这比攻城拔寨更为艰难,但也更关乎他能否真正建立起一个区别于旧王朝的新秩序,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序幕已经拉开,好戏,正在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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