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刺史府(原府衙已毁,新的衙署暂设于原岭南东道节度使一处别院)的偏厅内,气氛肃穆而微妙。厅内没有过多陈设,只在上首设一紫檀木案,黄巢端坐其后,林风按剑立于一侧。下方,两排酸枝木椅依次排开,此刻坐着二十余人。他们年龄不一,服饰各异,有的着青色或浅绯色旧官袍,有的则是寻常文士襕衫,但无一例外,神色间都带着紧张、忐忑,以及竭力掩饰的惶恐与期待。
这些人,便是广州城破之后,主动投效或被查实“可用”的原唐廷官吏、地方士绅代表,以及少数在战乱中展现出组织才能的民间人士。今日,是黄巢第一次正式集体召见他们,意义非同寻常。
黄巢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这些人,是旧统治机器留在广州的齿轮,熟悉本地政务运作、税赋征收、民事管理乃至与地方豪族、海外商贾打交道的种种门道。完全不用他们,治理将举步维艰;全盘接收,则可能让旧官僚的积习和心思腐蚀新生政权。如何甄别、驾驭、改造这批“降官”,是比军事占领更考验政治智慧的难题。
“诸位,”黄巢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广州新定,百废待兴。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认识,二为议事,三为定责。”
他语气平淡,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安抚,反而让这些惯于揣摩上意的旧吏更加捉摸不透,心中惴惴。
“广州之富,甲于岭南,然富在海上,根在民心。”黄巢继续道,“以往唐廷治下,官贪吏猾,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豪强兼并,百姓困苦,市舶之利尽归中枢与权贵,于本地民生裨益寥寥。此等旧弊,自今日起,一概革除。”
他顿了顿,观察着众人的反应。有人低头,有人面露思索,也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很快掩饰过去。
“我黄巢起兵,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乃为‘均平富,等贵贱’,解天下倒悬。在广州,便要以行动践行此道。”黄巢语气转厉,“故,新朝之政,首重三事:一曰安民,使百姓有食果腹,有屋栖身,有田可耕;二曰兴商,通海路,利货殖,使市面繁荣,百工兴旺;三曰肃贪,革陋规,明赏罚,使吏治清明,政令畅通。”
这番话清晰表明了新政权的施政纲领,也与黄巢入城后的诸多举措(赈灾、修城、整顿市舶司、兴建船厂)相互印证。
“在座诸位,或曾食唐禄,或为地方着姓,或有一技之长。”黄巢话锋一转,“过往如何,暂且不论。今日我只问诸位,可愿弃旧图新,与我共行此安民、兴商、肃贪之新政?若有此心,此处便有诸位施展才学、安身立命之位。若无此心,或心怀疑虑,现在便可离去,我绝不为难,并可酌情发放川资,许其携家眷自寻出路。”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更加凝滞。离去?外面兵荒马乱,且已打上“降官”烙印,又能去哪里?留下?前途未卜,这“新朝”能立多久?新政听起来不错,可执行起来……会不会触犯太多利益?众人心中天人交战。
沉默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终于,坐在前排的一位老者缓缓起身。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身着洗得发白的浅绯旧袍,正是原广州别驾(刺史副手)杜谦,城破时未随刘廉死节,也未抵抗,只是闭门不出,后被“请”出。
杜谦对着黄巢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清晰:“老朽杜谦,蒙前朝拔擢,添掌州郡佐武,尸位素餐,未能解民困苦,实乃有罪。今大将军吊民伐罪,廓清寰宇,所言新政,句句切中时弊,直指治本。老朽残年,本无颜再言政事,然既蒙大将军不弃,垂询至此,敢不竭尽驽钝?老朽愿追随大将军,试行新政,以赎前愆,以安乡土。” 他姿态放得极低,但表态明确,且点明是为了“安乡土”,颇具老吏的圆滑。
有人带头,其余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起身表态。有的慷慨激昂,痛斥唐廷腐败,盛赞黄巢义举;有的则比较务实,表示熟悉某方面事务,愿为新政效力;也有的言语含糊,只说愿听差遣。
黄巢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待众人说完,他才缓缓道:“既愿留下,便须依新规矩行事。过往品阶,一概搁置。能否任职,担任何职,一凭才干实绩,二凭公心廉直。”
他示意林风。林风上前一步,展开一份卷轴,朗声道:“奉大将军令,暂定广州治理架构如下:设‘布政使’总领民政、财政、教化,下设户曹、度支曹、工曹、礼曹等分司其事;设‘按察使’掌刑名监察、治安肃贪;市舶司及海事独立,直属大将军府;靖海营为新建水师,亦直属。各级官吏,皆需考核任命,有试用之期,薪俸依职而定,严禁私下索贿受贿、盘剥百姓、勾结豪强。具体章程,稍后颁布。”
全新的架构,明确的权责,与唐廷地方官制颇有不同,更强调专业分工和垂直管理,且将财权(度支)、监察权(按察)和新兴的海洋事务(市舶、海事、靖海营)牢牢抓在最高层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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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谦。”黄巢点名。
“老朽在。”
“你熟悉广州民情政务,暂代‘布政使’之职,总领安民复产、户籍整理、税赋新政推行事宜。崔沅为副,协理具体事务。试用期三个月,若届时百姓仍有大量流离失所,市面未见复苏,你二人便自行请辞。”
杜谦和一旁站起的崔沅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卑职定当竭尽全力!”
“陈望之。”黄巢看向原市舶使。
“卑职在!”
“你熟悉海贸及番商事务,市舶司提举一职仍由你暂代,专司税收、商船管理,推行新颁《市舶简约》。同时,兼任海事曹参赞,协助林风将军及鲁方主事,筹备远航拓殖事宜。记住,市舶司是门户,海事曹是手臂,靖海营是拳头,三者需紧密配合。”
“卑职明白!定不负大将军信托!”陈望之激动道,这职位权责更重,且直通核心。
黄巢又点了几人的名,依据他们自陈的擅长和初步调查,分配了户曹、工曹等具体职位,皆有试用期和明确考核目标。未被点到的人,则暂入各曹为“行走”或“见习”,观其后效。
最后,黄巢的目光落在末尾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有些愁苦的文士身上。此人名叫韩愈(与那位大文豪同名不同人),原只是广州都督府下一名不入流的仓曹参军,专司文书档案,城破时保护了一批重要籍册未毁,并主动献出。
“韩愈。”黄巢唤道。
韩愈似乎没想到会被点名,慌忙起身:“小……小人韩愈,拜见大将军。”
“听闻你精于案牍,熟知律令格式?”黄巢问。
“不敢言精,只是……只是以此为业,略知皮毛。”韩愈谨慎答道。
“律令格式,乃治国之绳墨。”黄巢道,“旧律繁冗,多有不公。我欲命人整理现行律令、官府文书格式,去芜存菁,简化条文,编订适合当前情势的新章则。此事需心细、耐烦、且通晓旧制又未必拘泥旧制之人。你可愿担此任?”
编纂新律令文书?这可是参与奠定新朝制度根基的大事!韩愈震惊得一时忘了回答,直到旁边同僚悄悄拉他衣袖,才慌忙拜倒:“小人……卑职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然大将军信重,卑职必……必肝脑涂地,勉力为之!”
“不必肝脑涂地,只需用心办事。”黄巢淡淡道,“设立‘典制曹’,你暂领主事,可挑选几名精通律例文书的同僚协助。先从与民生、商贾最相关的田土、钱债、市易、诉讼等条文整理起,务求简明易懂,便于执行。每成一稿,先交杜谦、崔沅及民间有识之士参详,再报我定夺。”
“是!卑职领命!”韩愈声音都有些颤抖,这是真正的一步登天,更是莫大的信任。
分派既定,黄巢最后肃容道:“官职已定,望诸位各司其职,好自为之。我黄巢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能必擢。但若有人阳奉阴违,贪赃枉法,或才能不济,贻误公事,也休怪军法无情、新政不容。广州是试金石,诸位是第一批在上面刻字的人。刻得好,流芳百世;刻得不好,或粉身碎骨。何去何从,诸位慎思。”
话语如锤,敲在每个人心头。恩威并施,前路清晰而严苛。
“谨遵大将军教诲!”众人齐声应道,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都已明白,自己已与这位“冲天大将军”的新事业,牢牢绑在了一起。
会议散去,降官们心思各异地离开。黄巢独自留在偏厅,望着空荡荡的座椅。
“大将军,这些人……可靠吗?”林风低声问道,眉宇间隐有忧色。
“可靠?”黄巢笑了笑,“此刻谈可靠为时过早。用他们,是因为我们需要他们熟悉本地情况、处理具体政务的能力。但要驾驭他们,不能只靠信任,要靠制度、监督,还有他们看得见的前程和不敢触碰的底线。”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给他们位置,给他们规矩,也给他们希望。同时,你的靖海营要尽快成型,我们的新军要牢牢掌握。刀把子在手,笔杆子才能为我所用。让杜谦、陈望之他们去忙民政海贸,让韩愈去琢磨新律令,我们抓紧时间,夯实根基。路还长,慢慢走,看着他们,也让他们看着我们。”
降官,是旧时代的遗产,也是新时代的砖石。用得好,可筑万丈高台;用不好,便是垮塌的隐患。黄巢深知其中利害,但他更相信,在绝对的实力和明确的蓝图面前,这些聪明的“旧砖石”,知道该如何选择自己的位置。
广州的治理机器,随着这批降官的“各就各位”,开始发出更加复杂、但也更趋有序的运转声响。而黄巢,则站在高处,冷静地操纵着这台新旧部件混合的机器,向着他设定的方向,缓缓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