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珠江两岸的榕树却依旧苍翠,只在梢头染了些许疲惫的焦黄。广州城内的焦烟味终于被江风和生活烟火气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努力、期盼与淡淡不安的复杂气息。
距离那场决定性的破城与随后的烈焰焚街,已过去一月有余。城墙上巨大的缺口被迅速用砖石木料填补起来,虽然新砌的墙体颜色浅淡,与周遭古旧的城砖格格不入,却坚实地重新合拢了城市的轮廓。主要街道的废墟基本清理完毕,碎砖烂瓦被运去填了洼地或烧成了石灰,清出的空地上,有些已经搭起了简易的窝棚或重新立起了屋架,更多的则被平整出来,准备来年开春后统一规划重建。
最繁忙的依旧是码头区和东岸的船厂。珠江上往来的船只明显增多,不仅有挂着各色番旗的远洋海舶小心翼翼重新靠岸,更多的是穿梭于两岸、满载建材与物料的平底驳船。靖海营督造司的木栅内,叮当声、号子声、锯木声日夜不息,第一艘“木兰舟”的骨架已渐渐丰满,像一头初具雏形的巨兽,安静地伏在船台上,等待着醒来下水的那一刻。
布政使司(暂借原市舶司部分房舍办公)内,则是另一种繁忙。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书吏低声的问答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汇成一片文牍的海洋。杜谦和崔沅明显消瘦了些,眼窝深陷,但精神却显得矍铄。他们面前堆积如山的,是重新统计的户籍黄册、田亩鱼鳞图、商税账目、以及各处工程进展的汇报。新政的推行并非一帆风顺,清理隐户触动了某些豪族的利益,简化税制让习惯了从中渔利的小吏暗中抱怨,以工代赈的粮款发放也出现过冒领克扣的苗头。但黄巢授予的权柄和背后林风那若隐若现的刀锋,使得任何阻碍都被迅速而坚决地推开或碾碎。一批办事得力、作风清廉的吏员被提拔起来,几个顶风作案的蠹虫被当众处置,新政的骨架在磕磕绊绊中,逐渐撑起了广州城的日常运转。
按察使司的衙门相对冷清,却更让人敬畏。这里负责监察官吏、审理重案、纠察治安。门前肃立的黑衣皂隶眼神锐利,据说内里设有刑房和档案库,韩愈领着的典制曹也暂时在此办公,日夜整理、编订着新的律令条文草案。城中斗殴、偷盗、欺诈等案件被迅速审理,量刑往往比旧律严苛,但程序公开,少有冤滞。更重要的是,几条关于军纪、吏治、以及保护海商、工匠的新法令被颁布试行,虽然条文尚显粗糙,却明确传递出与唐廷迥异的新秩序信号。
黄巢的行辕已从临时宅院搬入了原岭南东道节度使留下的一处相对完整、且易于防卫的园林式官邸。他没有大动土木,只是将正堂改为节堂,书房扩大了些。大部分时间,他或在书房审阅各地送来的简报、新政条陈,或带着少量亲卫骑马巡视城中各处、船厂工地,偶尔也去市舶司看看海贸恢复情况,与陈望之及几位敢于前来试探的番商纲首简单交谈。
此刻,他正在书房内,听着林风的汇报。墙上已换上了一幅更大的、标注更详细的岭南及南海舆图。
“韶州、连州、端州(肇庆)等地,已传檄而定。当地刺史、县令或逃或降,我军派出的小股接收部队未遇强烈抵抗。各地府库钱粮正在清点押运来广。”林风指着舆图上的几处标记,“潮州、循州(惠州一带)方向,尚有部分州县观望,或有豪强聚众自保,但规模不大,已派兵前去威慑招抚,料无大碍。琼州(海南岛)孤悬海外,暂未顾及。”
“西面桂管(桂林一带)、容管(容县一带)方向,情况稍复杂。”林风语气转凝,“当地俚僚(少数民族)势力盘根错节,唐廷原设羁縻州府,控制本就松散。我军威名虽至,但彼等持险观望,未必心服。且据报,有原唐廷溃兵逃入其境,恐滋事端。”
黄巢目光落在桂管、容管那片山峦密布的区域。岭南的真正难点,从来不是沿海的几个富庶州郡,而是这些内陆山区和少数民族聚居地。历史上多少中原政权在此折戟沉沙。
“不宜贸然用兵。”黄巢沉吟道,“岭南初附,人心未固,我军主力亦需休整,筹建水师。对桂管、容管,以抚为主,剿为辅。可遣熟悉当地情形的使者,携带我的书信和礼物,拜会各大族首领,陈说利害,许以官职、通商之利,只要名义上归附,按时缴纳象征性贡赋,不袭扰我控制州县,便允其自治。同时,在交界要隘增驻兵马,保持威慑。若有敢于挑衅或收容溃兵作乱者,则集中精锐,速战速决,灭其一部,以儆效尤。”
“是!”林风记下,“另外,水师方面,靖海营已招募水手八百余人,多是沿海疍民和原有船工。鲁方报告,第一艘‘木兰舟’下月底可下水试航。另有两艘五百料哨船已在铺设龙骨。水战操典正在编练,由几位老舟师和部分有江河作战经验的老卒共同拟定。”
“甚好。”黄巢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已经开始飘落的几片梧桐叶,“水师是长远之计,急不得,但基础要打牢。告诉鲁方,质量第一。告诉负责水手训练的将领,不仅要练操舟、号令、接舷,更要让他们习惯风浪,辨识海图星象,了解不同海域的特点。将来,我们要去的地方,比珠江凶险百倍。”
“明白。”林风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大将军,还有一事。北面传来消息,王仙芝部在荆襄一带受挫,退往鄂州(武昌)方向。朝廷似乎有意抽调江南西道、淮南道的兵马,加强江防,以防我军北上。另外……长安似乎已得知广州陷落,朝野震动,但具体如何应对,尚未有明确消息传来。”
黄巢转过身,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广州的陷落不可能一直瞒住唐廷中枢,反应迟早会来。王仙芝受挫,也在意料之中,那位历史上的草军盟主,缺乏长远的战略眼光和稳固的根基。
“王仙芝那边,不必多管。道不同,迟早分途。”黄巢语气平淡,“唐廷的反应……无非是剿、抚二字。眼下他们重心在北方、在中原,王仙芝等部牵制了大量兵力,江淮漕运重地也不敢轻动。派大军南下岭南?劳师远征,补给困难,风险太大。更可能的是,下诏斥责,令周边州县‘协防’,或许会派个使者来,试图招安,或者挑拨离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广州向北,划过南岭,落在长江一线:“岭南已初定,接下来,是消化巩固,积蓄力量。水师要建,新政要推,民心要收。同时,眼睛要盯着北边。岭南是我们的大后方,钱粮基地,但真正的棋局,在北方,在江淮,在两京。等我们在这里站稳脚跟,水师初成,便是……北望之时。”
林风眼中闪过灼热的光芒。他知道,黄巢心中所谋,绝非偏安岭南一隅。
“报——”亲卫在门外高声禀报,“布政使杜谦、市舶司陈望之、典制曹韩愈联名求见,有要事禀告。”
“让他们进来。”黄巢坐回案后。
杜谦三人入内行礼,脸上都带着些许兴奋之色。杜谦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册,陈望之则拿着一份清单。
“大将军,”杜谦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颤,“经过月余整理,广州及已归附各州的新户籍、田亩图册初稿已成!虽仍有缺漏,但大体已明。计有户约八万七千余,口四十一万三千余(不包括未归附山区及大量未统计的隐户、流动人口)。田亩……”他翻开卷册,报出一连串数字。
黄巢仔细听着。这些数字,意味着税收的基础,兵员的来源,统治的实绩。
陈望之接着道:“市舶司方面,十月以来,已有番商海船二十七艘入港,抽解及博买所得,折算铜钱约两万贯。新颁《简约》推行顺利,商贾称便,预计下月往来船只还会增加。另,按您吩咐,已暗中接触几位与大食、波斯商人关系密切的纲首,开始搜集更西面的海图及情报。”
韩愈则呈上一叠文稿:“大将军,典制曹已将《田土交易简则》、《市易公平令》、《诉讼新规》等第一批律令草案拟就,皆力求简明,并已征询杜使君、崔副使及数位坊老意见修改。请大将军过目定夺。”
黄巢接过文稿,粗略翻看。文字确实比唐律通俗许多,核心是保护交易公平、抑制土地兼并、简化诉讼程序,虽然尚显稚嫩,但方向正确。他点了点头:“可。先以布政使司名义颁布试行,在实践中完善。韩愈,你们做得不错。”
韩愈激动得脸色泛红,连声称谢。
听着这些汇报,看着舆图上逐渐被标记控制的区域,黄巢知道,岭南的局面,算是初步稳定下来了。军事上控制了核心地带,政治上搭建了初步框架,经济上重启了最重要的海贸,社会秩序也在缓慢恢复。虽然内部仍有隐忧(豪强、山区的势力),外部面临压力(唐廷、其他割据势力),但一个立足点已经夯实。
“诸位辛苦了。”黄巢对堂下众人道,“岭南初定,来之不易,是将士用命,亦是诸位尽心之果。然此仅为开端,百事待兴,万不可懈怠自满。各司其职,继续推进。杜谦、崔沅,民生恢复乃重中之重,冬季将至,要确保少冻饿,多存粮。陈望之,海贸不仅要恢复,更要拓展,我等着你的好消息。韩愈,律令乃长久之基,继续完善。”
“谨遵大将军令!”众人齐声应道。
众人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宁静。黄巢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代表广州的那个点,缓缓移向北方,越过南岭,掠过长江,最终落在遥远的长安、洛阳。
岭南的棋盘已布下关键一子,但真正的天下大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他相信,当靖海营的帆影出现在长江口,当新练的雄师再次北上时,给这个垂暮帝国带来的,将不仅仅是岭南陷落的震动。
窗外,天色向晚,暮云四合。但黄巢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初定岭南,只是他“冲天”之路上的一个重要驿站,而非终点。前方的道路,依然漫长,但方向,已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