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缓缓从江面升起,将珠江东岸那片新划定的区域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新鲜木料的清香、以及淡淡的桐油和铁锈气味。这里原本是几处分散的私人船坞和一片滩涂荒地,如今已被一道新扎的简易木栅圈起,栅门上悬着“靖海营督造司”的粗木牌子,一队精悍的士卒持矛肃立。
黄巢在林风、陈望之以及新任“督造司主事”鲁方的陪同下,策马来到这片初显雏形的船厂区。鲁方脸上还带着未愈的灼痕和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爆破城墙的功绩和对器械的天赋,使他被黄巢破格提拔,负责这至关重要的船厂建设。
“大将军,这边请。”鲁方引着众人穿过栅门。内部景象顿时开阔起来。
目之所及,是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靠近江岸的滩涂已被平整、夯实,开辟出数条倾斜的滑道,直通江水。其中最宽的一条滑道上,已经铺设好厚厚的松木楞,数十名工匠和民夫正喊着号子,用滚木和撬杠,将一根长达十余丈、粗壮无比的巨木缓缓移动到位。那巨木通体暗红,木质紧密,是来自岭南深山的珍贵硬木“铁力木”,专门用于制作舰船龙骨。
“此为第一号船台,”鲁方指着那条滑道介绍,“准备建造的是仿大食式样的‘木兰舟’,载重约两千料(约合一百吨),设双桅,可载水手兵卒百余人,适合沿海及近洋航行。龙骨昨日才运到,正在做防水防腐处理,今日开始定位。”
黄巢走近观察。那根作为船只“脊梁”的龙骨两端已被粗略加工,有经验的老师傅正用墨斗和尺规仔细测量标记,几个年轻学徒在一旁学习。空气里弥漫着用来防腐的桐油和石灰混合物的刺鼻气味。
“木料可还充足?工匠人手如何?”黄巢问道。
“回大将军,”鲁方连忙答道,“木料方面,已派人持令往韶、连等州山林采购,第一批铁力木、杉木、樟木已陆续运到。陈……陈大人也通过市舶司旧有关系,向占城、真腊的商人订购了一批上等柚木和桅木,约莫两月后可到。”他看了一眼陈望之,陈望之微微点头确认。
“工匠方面,已将广州城内原官私船坞的匠户全部登记征召,按技艺高低分等,给予钱粮安家。又从流民和降卒中挑选了数百有力气、肯学活的年轻人作为学徒。此外,按大将军吩咐,已派人往闽地、浙东沿海,重金招募有远洋大船营造经验的船师、木匠、捻缝工。只是……真正能掌总的大匠,还是稀缺。”鲁方说到最后,语气有些遗憾。
黄巢颔首表示知晓。技术人才的积累非一日之功。他目光转向滑道旁的一片空地,那里搭建着几个宽大的棚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铁器敲击声和风箱鼓动的呼啦声。
“那边是铁作和索具坊。”鲁方会意,继续引路。
棚子里热气扑面。几个铁匠炉正烧得通红,铁匠们赤着上身,汗流浃背地挥舞铁锤,锻打着船钉、锚链、舵件等铁器。另一侧,匠人们则在处理麻、棕等材料,编织粗大的缆绳和船帆。空气中混合着煤烟、汗味和焦麻的气息。
“船钉需用熟铁反复锻打,务求坚韧;锚链环环相扣,不能有半点疏漏;缆绳需用桐油浸透,防腐防蛀。”鲁方如数家珍,“这些看似琐碎,却关乎船只性命。以往官家造船,多有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之弊。属下已立下规矩,所有物料进出、工匠工序,皆有专人记录核验,成品需经三道检验,方许上船。不合格者,追究匠头及验者之责。”
黄巢点头赞许:“正该如此。船只不同于陆地营垒,一入大海,便是生死孤岛,半点马虎不得。质量乃第一要务,宁慢勿滥。”他看向鲁方,“你可将验收标准、奖惩条例细化成文,公示于众,令所有人知晓利害。”
“属下遵命!”鲁方精神更振。
众人继续前行,来到靠近船厂内侧的一片区域。这里正在开挖几个巨大的方坑,民夫们用锄头和箩筐将泥土运出。
“这是……”林风有些疑惑。
“此为干船坞。”黄巢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光芒。这个时代,中国造船多采用岸边滑道下水,大型船只的维修是个难题。而“干船坞”这种可以通过闸门控制进水排水、便于船只维修保养的设施,要到宋代以后才逐渐普及。
鲁方惊讶地看了黄巢一眼,连忙接道:“大将军明鉴!正是干船坞!属下此前与几位老船师商议,大船日久,船底需清理海蛎、修补漏洞,若仅靠滑道上岸,费时费力,且易伤及船体。便设想挖掘此坞,临江一侧设闸,船入后关闭闸门,再将坞内水排干,便可从容检修。只是……排水之法,尚在思量。”
“可用水车、戽斗,甚至以畜力、人力驱动简易的螺旋提水机。”黄巢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此事不急,可慢慢试验。先将坞体挖好,闸门务必坚固。”
鲁方听得心中震撼,大将军竟连这般细节都有考量?那“螺旋提水机”虽未听闻,但听名字便觉精妙。他越发觉得黄巢深不可测,连忙应下。
黄巢目光扫过整个热火朝天的船厂。这里汇聚了木材、铁料、绳索、工匠,正逐渐从一个概念,变成一艘艘即将劈波斩浪的实体。这不仅仅是造船,更是他海上力量的孵化器,是连接他脑海中那个庞大蓝图的现实节点。
“鲁方。”黄巢唤道。
“属下在!”
“船厂之事,我全权委任于你。钱粮物料,优先拨付;人手调配,若有阻碍,可报林风或直接报我。我要你在三个月内,使第一艘‘木兰舟’顺利下水试航。半年内,形成同时建造三艘五百料以上船只的能力。可能做到?”
鲁方感到肩头压力如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激昂。他挺直腰板,沉声道:“属下定竭尽所能,肝脑涂地,必不负大将军所托!
“不是要你肝脑涂地,”黄巢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略显亲昵的动作让鲁方浑身一僵,“是要你用好脑子,管好人,造好船。遇到难处,多与老师傅商议,多试错,不必畏首畏尾。需要什么样的帮手,尽管开口。”
“是!谢大将军!”鲁方声音有些哽咽。
黄巢又看向林风和陈望之:“水手招募训练,海图搜集绘制,海外情报打探,这些配套事宜,须与船厂进度紧密配合,不得脱节。林风,你要着手组建靖海营的架子,军官选拔、水战操典,都要开始筹划。陈望之,番商关系、海外信息,是你的长处,要充分利用。”
“末将(卑职)明白!”两人肃然应命。
最后,黄巢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根已渐渐被安置到位的巨大龙骨,仿佛看到了它未来化身巨舰、承载着他的野心与希望驶向深蓝的画面。
“记住,”他对在场所有人说道,“我们造的不仅是船,是通往财富的道路,是震慑四方的利器,更是我们将来立足这乱世的另一条腿!陆上铁骑,海上艨艟,缺一不可!今日诸位在此挥洒汗水,来日必与这舰船一同,名载青史!”
话语铿锵,在晨雾与喧嚣中回荡。工匠民夫们虽不完全明白,但感受到那股昂扬的意志,干活的号子声似乎更响亮了些。
黄巢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生机勃勃的船厂。雏形已具,蓝图正一步步化为现实。财富的力量在这里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生产力,转化为未来争霸的资本。
离开船厂时,江雾已散,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黄巢知道,更广阔的海洋,正在前方等待着这支新生力量的到来。而这一切,都将从眼前这片叮咚作响、木香弥漫的船厂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