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薄薄的轻纱,裹着老樟树村的炊烟,在黛瓦白墙间缓缓流淌。村东头的老碾坊里,木槌捶打米团的“咚咚”声,穿过晨雾的缝隙,敲醒了沉睡的村庄。这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千年的韵律,与村口老井的潺潺流水、屋檐下的鸡鸣犬吠交织在一起,酿成了最地道的乡村晨曲。
陈爷爷坐在碾坊门口的青石板上,手里摩挲着一个布满包浆的木盆。盆里是前夜就泡好的早籼米,米粒吸足了水分,胀得圆滚滚、白胖胖,指尖一碰,满是温润的水汽。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头发已经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额前的皱纹里沾着几点米糠,像是岁月撒下的勋章。“阳子,水烧得怎么样了?碾米的石磨该添料了。”他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沉稳。
蹲在灶台边添柴的陈阳,连忙应了一声:“爷爷,水快开了,蒸汽都冒顶了!石磨我这就去添。”他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草木灰,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庞。陈阳是陈爷爷的长孙,三个月前刚从城里辞职回来。以前他总觉得,城里的写字楼、霓虹灯才是年轻人该待的地方,直到上次爷爷在电话里说“老碾坊快没人守了,这年糕的手艺怕是要断在我手里”,他才连夜收拾行李,回了这个生他养他的小山村。
老碾坊是村里的老物件,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墙角立着几副闲置的木槌和石臼,木头上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米浆,散发着淡淡的米香。最显眼的是屋中央那台老石磨,磨盘是青灰色的花岗岩,边缘刻着简单的云纹,是陈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石磨的轴心缠着一圈圈麻绳,拉动时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陈阳把泡好的籼米一勺勺添进石磨的进料口,双手握住磨杆,身体微微前倾,用力推动起来。石磨缓缓转动,洁白的米浆顺着磨盘的缝隙流淌下来,滴进下方的木桶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爷爷,您说这石磨都用了上百年了,怎么还这么好用?”陈阳一边推磨一边问道,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爷爷站起身,走到石磨旁,用手指蘸了一点米浆,放进嘴里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这石头是山里的墨玉石,质地细密,磨出来的米浆细腻无渣。以前村里谁家要做年糕、米糕,都来这儿磨米浆,这石磨养活了咱们村好几代人。”他顿了顿,又说道:“做人就跟这石磨一样,得经得住岁月的打磨,才能做出实实在在的东西。你在城里待了几年,性子也磨得浮躁了,正好回来练练手,沉沉心。”
陈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爷爷,我知道错了。以前总觉得做这些农活没出息,现在才明白,您这手艺里藏着大学问呢。”他推磨的动作越来越稳,石磨转动的节奏也渐渐与木槌捶打的声音合上了拍。
不一会儿,木桶里的米浆就积了大半。陈爷爷端来一个细密的竹筛,把米浆过滤了一遍,去掉杂质,然后倒进一口大铁锅里。“煮米浆得用文火,慢慢熬,还要不停地搅拌,不然会糊底。”陈爷爷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根长长的木勺,在铁锅里顺时针搅拌起来。米浆在文火的加热下,渐渐变得浓稠,淡淡的米香越来越浓郁,从锅里飘出来,漫出碾坊,与晨雾中的炊烟缠在一起,飘向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村里的张奶奶、李婶、王大娘们陆续来到了碾坊,她们都是来帮忙做年糕的。每年冬至过后,村里家家户户都会做年糕,一来是为了庆祝丰收,二来是年糕寓意“年年高”,祈求来年的日子越来越好。以前做年糕是各家各户自己做,后来陈爷爷说“人多热闹,做出来的年糕也香”,就把大家召集到老碾坊一起做,这习俗一延续就是几十年。
“陈大爷,今天的米浆熬得真不错,闻着就香!”张奶奶手里拿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自家晒的桂花,“我特意摘了点桂花,等会儿拌进年糕里,做桂花年糕,孩子们肯定爱吃。”
李婶也提着一个布包走进来,里面是红枣和核桃仁:“我带了点干货,咱们做几种口味的,甜的、咸的、原味的,让大家都能尝到喜欢的味道。”
王大娘则带来了几个干净的竹匾:“我把竹匾都洗干净晒好了,等年糕蒸好,就放在上面晾,这样不容易粘。”
陈爷爷笑着招呼大家:“快坐快坐,米浆马上就熬好了,等会儿咱们一起揉面、捶打,人多力量大,今天争取多做些,让村里每家都能分到。”
说话间,铁锅里的米浆已经熬成了粘稠的米团,颜色也从洁白变成了乳黄色,散发着浓郁的米香。陈爷爷关火,把米团倒进一个铺着纱布的大木盆里,待温度稍降,就开始带领大家揉面。“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个细致活,要把米团揉得光滑有弹性,这样做出来的年糕才筋道。”陈爷爷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双手要用力,顺着一个方向揉,不能乱揉,不然米团会散。”
大家围在木盆旁,轮流揉面。张奶奶年纪大了,力气小,就用手掌轻轻按压;李婶和王大娘力气大,双手握住米团,使劲揉搓;陈阳则学着爷爷的样子,弓着身子,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上。米团在大家的手中慢慢变得光滑细腻,弹性十足,轻轻一按,就能很快回弹。
揉好的米团被分成一个个拳头大小的剂子,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捶打环节。老樟树村的年糕讲究“三捶三揉”,用木槌捶打米团,能让年糕的口感更筋道、更有嚼劲。陈爷爷拿起一把沉甸甸的木槌,木槌是硬木做的,手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锤头被磨得光滑圆润。他举起木槌,对着石臼里的米团轻轻捶打起来,“咚咚咚”的声音沉稳有力,像是在敲击着岁月的节拍。
“捶打的时候,力道要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太轻了,米团捶不透,口感不好;太重了,米团会碎,不成形。”陈爷爷一边捶打,一边讲解,“还要注意节奏,捶一下,揉一下,让米团充分吸收力道。”
陈阳接过木槌,试着捶打起来。刚开始,他的力道控制不好,要么太轻,要么太重,米团要么揉不匀,要么碎成小块。陈爷爷在一旁耐心指导:“阳子,别急,慢慢来。你感受一下米团的弹性,顺着它的纹路捶打。就像做人一样,要懂得变通,不能蛮干。”
陈阳点点头,静下心来,慢慢感受木槌与米团接触的力道。渐渐地,他找到了节奏,木槌捶打的声音变得均匀起来,米团在石臼里被捶得越来越有弹性,散发着诱人的米香。“爷爷,您看,这样是不是就对了?”陈阳一边捶打,一边问道,脸上露出了兴奋的笑容。
陈爷爷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感觉。做年糕和做任何事一样,都要用心去感受,才能做好。”
大家轮流捶打米团,木槌捶打的“咚咚”声、大家的欢声笑语、石磨转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热闹非凡的乡村图景。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碾坊的木窗,洒在大家身上,暖洋洋的。米香、桂花香、红枣香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碾坊的每一个角落,让人垂涎欲滴。
捶打好的米团被分成不同的口味,有的拌上了桂花,有的加入了红枣和核桃仁,还有的撒上了盐和葱花。然后,这些米团被放进铺着纱布的蒸笼里,架在大铁锅上蒸。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腾腾地往上冒,把蒸笼裹得严严实实,米香混合着各种配料的香气,变得更加浓郁,飘出碾坊,飘向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村里的孩子们闻到香味,纷纷跑到碾坊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睛里满是期待。“陈爷爷,年糕什么时候才能好呀?我都等不及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小脸问道。
陈爷爷笑着说:“快了快了,再等半个时辰,就能吃热乎乎的年糕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在碾坊门口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悦耳。村里的老人们也陆续来到碾坊,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想当年,咱们做年糕都是用石磨推米浆,木槌捶打,现在虽然有了机器,但还是手工做的年糕好吃,有嚼劲,有米香。”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感慨道。
另一位老人附和道:“是啊,这手工做的年糕,不仅好吃,还藏着咱们村的乡情和记忆。现在年轻人都愿意回来学做年糕,这手艺就不会断了。”
陈阳听着老人们的话,心里感慨万千。以前,他总觉得城里的生活光鲜亮丽,却不知道,家乡的这些传统手艺里,藏着最珍贵的乡情和文化。他看着爷爷布满老茧的双手,看着大家脸上淳朴的笑容,突然明白,自己回来是对的。他不仅要学会做年糕的手艺,还要把这手艺传承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老樟树村的年糕,知道这份藏在美食里的乡情。
半个时辰后,年糕终于蒸好了。陈爷爷打开蒸笼,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让人食指大动。蒸好的年糕洁白如玉,桂花年糕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红枣年糕点缀着红红的枣子,看起来格外诱人。大家小心翼翼地把年糕取出来,放在竹匾里晾凉。
孩子们迫不及待地围上来,陈爷爷切了几块小小的年糕,分给孩子们。“慢点吃,别烫着。”他笑着说道。孩子们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口咬着年糕,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真好吃!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一个小男孩说道。
大家也纷纷拿起年糕品尝起来,米香浓郁,口感筋道,带着各种配料的香气,让人回味无穷。“陈大爷,您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年糕比去年的还好吃。”张奶奶笑着说道。
陈爷爷摆摆手:“不是我手艺好,是大家一起帮忙,人多心齐,做出来的年糕才香。”他转头看向陈阳:“阳子,你尝尝自己做的年糕,怎么样?”
陈阳拿起一块桂花年糕,放进嘴里,软糯的口感中带着淡淡的桂花香,还有一丝筋道,味道确实比城里买的年糕好太多。“爷爷,太好吃了!”他兴奋地说道,“我以后要跟着您好好学,把这做年糕的手艺传承下去。”
陈爷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好,只要你愿意学,爷爷就把所有的手艺都教给你。这做年糕的手艺,不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份责任,一份传承。咱们老樟树村的年糕,承载着祖辈的智慧和乡情,不能在我们这辈断了。”
正在这时,村口传来了汽车喇叭声。大家抬头一看,原来是城里来的几个游客,他们是听说老樟树村的手工年糕有名,特意来品尝的。“大爷,我们听说你们村的手工年糕特别好吃,能不能卖给我们一些?”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问道。
陈阳连忙上前说道:“当然可以,我们刚做好一批年糕,有原味、桂花味、红枣味,你们可以尝尝。”他切了几块年糕,递给游客。
游客们尝了之后,纷纷赞不绝口:“太好吃了!软糯香甜,还有浓浓的米香,比我们在城里买的好吃多了。”“这才是真正的传统美食,没有添加剂,健康又美味。”
陈阳趁机说道:“我们村的年糕都是纯手工制作,用的是自家种的早籼米,没有添加任何防腐剂和香精。如果你们喜欢,可以多买一些带回去,也可以给亲戚朋友尝尝。”
游客们纷纷表示要多买一些,陈阳和爷爷一起,把晾凉的年糕切成小块,装进干净的油纸袋里,卖给游客。“我们以后还会来的,下次要带着家人一起来,体验一下做年糕的乐趣。”一个游客说道。
陈阳笑着说道:“欢迎你们来,下次来我教你们做年糕。”
送走游客后,大家开始把年糕分发给村里的每家每户。陈阳和爷爷一起,提着装满年糕的竹篮,挨家挨户地送。“李奶奶,给您送年糕来了。”“王大叔,这是今年的年糕,您尝尝。”每到一户,大家都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屋喝茶,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
走在村里的小路上,陈阳看着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腊肉、香肠,还有村民们淳朴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无比踏实。以前在城里,每天面对的是钢筋水泥的丛林和快节奏的生活,让他感到疲惫不堪。而回到家乡,看着熟悉的风景,听着熟悉的乡音,做着传统的手艺,他才感受到了真正的幸福和安宁。
回到碾坊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大家把碾坊收拾干净,木槌、石臼、石磨都归置整齐。陈爷爷坐在门口的青石板上,点燃了一支烟,慢慢抽着。“阳子,今天累不累?”他问道。
陈阳坐在爷爷身边,摇摇头:“不累,反而觉得很充实。爷爷,我以前总觉得城里好,现在才明白,家乡才是我真正的根。以后我就留在村里,跟着您学做年糕,还要把咱们村的手工年糕推广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老樟树村的传统美食。”
陈爷爷拍了拍陈阳的肩膀:“好,爷爷支持你。现在国家政策好,鼓励乡村振兴,年轻人回来创业是好事。咱们村的资源丰富,除了年糕,还有米酒、米糕、腊肉这些传统美食,只要好好推广,肯定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陈阳点点头:“我已经想好了,我要开一个网店,专门卖咱们村的传统美食。再拍一些做年糕、做米酒的视频,发到网上,让更多的人了解咱们村的传统文化。我还要邀请更多的年轻人回来,一起创业,把咱们村建设得越来越好。”
夜色渐浓,村里的灯火渐渐亮起,像星星一样点缀在黑夜里。老碾坊里,木槌和石臼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在诉说着千年的传承故事。米香依然弥漫在空气中,与村里的炊烟、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的乡村夜景图。
陈阳看着爷爷的背影,心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他知道,传承传统手艺,不仅是为了留住一份美食,更是为了留住一份乡情,一份文化。他要像爷爷一样,用匠心守护这份传统,用双手续写老樟树村的旧章,让这份藏在美食里的乡情和文化,代代相传,源远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