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层轻柔的纱幔,裹着古巷的青砖黛瓦缓缓流淌。昨夜茶会上的欢声笑语还萦绕在梁间,窗棂外已传来竹扫帚划过石板路的沙沙声,混着远处田埂上隐约的鸡鸣,把青溪村从沉睡中唤醒。
李伯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时,院角的桂花树还凝着露珠。他背着手绕到厨房后头,那口传了三代的青石碾槽早已被晨光镀上一层暖黄。“昨日说好的米糕,可不能让孩子们等急了。”老人喃喃自语,弯腰掀开墙角的陶缸,里头的糯米颗颗饱满,带着去年秋收时的清润香气——这是他特意留的晚稻糯米,黏性足、米香浓,做出来的米糕才会软糯弹牙。
“李伯,早啊!”院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林晚带着周晴和陈默走了进来,三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林晚手里是一小篮刚从自家菜园摘的桂花,金黄的花瓣沾着露水,香气清甜;周晴拎着个竹编小筐,里头是她昨晚特意泡好的红枣和葡萄干;陈默则扛着一台小巧的相机,镜头还裹着防尘布。
“你们倒是来得早。”李伯直起身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我还以为要等日上三竿才能凑齐人呢。”
“昨儿尝了李伯您提的米糕,我一晚上都惦记着。”周晴放下竹筐,凑近陶缸闻了闻,“这糯米真香啊,比城里买的不知道地道多少。”
“要做地道的青溪米糕,第一步就是选米。”李伯蹲下身,抓起一把糯米在掌心揉搓,“得用咱们村后山的山泉水浸泡,泡够六个时辰,米才会软透,磨出来的米浆才细腻。”他说着掀开旁边的木桶,里头的糯米已经泡得发胀,手指一捻就碎,清水还在微微冒泡,带着淡淡的米香。
林晚把桂花摊在竹匾里晾晒,闻言点点头:“我记得小时候,我奶奶做米糕,总要泡一整晚糯米,天不亮就起来推碾子。那时候觉得磨米浆是最累的活,现在想起来,那吱呀的碾子声,比啥音乐都好听。”
陈默举着相机,对着青石碾槽按下快门:“这碾槽可有年头了吧?石头上都有包浆了。”
“快八十年了。”李伯摸着碾槽边缘光滑的纹路,眼神里满是怀念,“这是我爹年轻时亲手凿的,当年村里办喜事,哪家不请他做米糕?那时候碾米全靠人力,推一圈就得歇口气,一缸米要磨大半天。后来有了电动磨粉机,好多人家都不用这老物件了,我舍不得丢,每年都要拿出来磨几次,就当是念想。”
说话间,张婶和村里的几个婶子也陆续来了。张婶手里挎着个竹篮,里头是刚蒸好的南瓜,橙黄饱满,还冒着热气:“李伯,我寻思着加点南瓜泥,做些彩色米糕,孩子们肯定喜欢。”
“好主意!”李伯爽朗地应着,“咱们青溪米糕历来就有‘随季而变’的规矩,春天加艾草,夏天加荷叶,秋天加桂花,冬天加南瓜,既好看又好吃。”
众人分工合作,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李伯负责淘洗泡好的糯米,他动作娴熟,双手在水中搅动,浑浊的水顺着木桶底部的缝隙流出,渐渐变得清澈透亮。张婶把南瓜去皮去籽,切成小块放进蒸笼里二次蒸煮,蒸汽袅袅升起,甜润的南瓜香混着米香,在晨雾中弥漫开来。
林晚和周晴则围着青石碾槽,学着李伯的样子推碾子。碾槽里的糯米被碾得渐渐细碎,乳白色的米浆顺着石头纹路缓缓流淌,滴进下方的陶盆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这碾子看着沉,推起来倒也不算费劲。”周晴额角渗出细汗,脸颊通红,“就是得掌握好力道,不然米浆磨不均匀。”
“这推碾子也是个手艺活。”李伯在一旁指点,“身子要往前倾,脚步要稳,碾轮要贴着碾槽边缘走,这样才能把糯米磨得又细又匀。当年我爹教我时,让我推空碾子练了半个月,说磨米先磨心,心稳了,米浆才匀。”
陈默举着相机,穿梭在众人之间,捕捉着一个个鲜活的瞬间:李伯布满老茧的手淘洗糯米的特写,张婶切南瓜时嘴角的笑意,林晚和周晴推碾子时同步的脚步,还有米浆滴落时晶莹的光泽。“这些画面太有生命力了。”他一边拍一边感慨,“城里的蛋糕店虽然精致,但少了这份烟火气和人情味。”
磨好的米浆要倒进细密的纱布里过滤,挤出多余的水分,得到细腻的米团。李伯接过纱布袋,双手用力挤压,乳白色的米汁顺着纱布渗出,滴在陶盆里,渐渐积成一小汪。“这米团的干湿很关键,太干了米糕会硬,太湿了又不成形。”他捏起一团米泥,在掌心揉了揉,“像这样能成团,松手不散,就刚刚好。”
众人围过来,学着李伯的样子揉米团。林晚的米团揉得格外光滑,她笑着说:“小时候帮奶奶揉面,总被嫌力道不够,现在总算派上用场了。”周晴则在米团里加了些许白糖,揉得格外认真,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擦。
南瓜蒸好后,张婶把它倒进石臼里捣烂,加入适量的糯米粉,揉成橙黄色的米团。院子里顿时出现了两色米团,乳白的透着米香,橙黄的裹着瓜甜,在晨光下格外诱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接下来就是塑形了。”李伯从屋里拿出几个木质模具,上面刻着吉祥的花纹,有梅花、莲花,还有“福”“寿”二字,“这模具也是老物件了,当年我娘特意请木匠做的,每个花纹都有讲究,梅花寓意傲骨,莲花象征洁净,咱们青溪人做吃食,不仅要好吃,还要讨个好彩头。”
他拿起一团米团,塞进模具里,用手掌压实,再轻轻一扣,一个带着梅花纹路的米糕就成型了,边缘整齐,花纹清晰。众人纷纷效仿,有的用莲花模具,有的用“福”字模具,还有人突发奇想,把白米团和黄米团揉在一起,做成了双色米糕。
周晴学着做了一个“寿”字米糕,却不小心把边角压歪了,她有些懊恼地说:“看着简单,做起来还真不容易。”
“别急,慢慢来。”李伯拿起她的米糕,轻轻调整了一下边角,“做手艺活,最忌心浮气躁。你看这模具,要先把米团填实,边角都要压到,扣的时候要稳,不能慌。”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又做了一个完美的“寿”字米糕,递给周晴,“照着这个再试试。”
周晴点点头,重新拿起米团,这次她放慢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填模、压实、脱模,果然做出了一个纹路清晰的米糕。“成了!”她高兴地举起米糕,像个得了奖状的孩子。
陈默赶紧按下快门,把这一幕记录下来。“我要把这些都整理成照片集,等回去了办个小型摄影展,让更多人看看咱们青溪的传统手艺。”他说。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去,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蒸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冒着滚滚蒸汽,李伯把做好的米糕一个个摆进蒸笼里,盖上厚厚的木盖。“蒸米糕要旺火蒸一刻钟,火太小会夹生,火太大又会蒸烂,火候得掐得准。”他守在灶台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蒸汽带着浓郁的米香和南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甚至溢出了院墙,引得路过的村民纷纷驻足。
“李伯,你们这是做米糕呢?”隔壁的王大叔背着锄头路过,隔着院墙就闻到了香味,“闻着就馋人,中午可得给我留两个。”
“放心吧,管够!”李伯笑着应道,“等蒸好了,你过来拿。”
蒸笼里的米糕渐渐膨胀,颜色也变得更加鲜亮,白的像羊脂玉,黄的像蜜蜡,花纹在蒸汽中愈发清晰。一刻钟后,李伯掀开锅盖,一股滚烫的香气扑面而来,众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可以出锅了!”李伯小心翼翼地把蒸笼端下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拿起刷子,在米糕表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桂花蜜。桂花蜜的清甜与米糕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垂涎欲滴。
周晴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梅花米糕,吹了吹热气,轻轻咬了一口。软糯的米糕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米香和桂花的清甜,不甜不腻,口感细腻。“太好吃了!”她眼睛一亮,“比我以前吃过的任何米糕都地道。”
“这就是咱们青溪米糕的味道。”李伯坐在一旁的竹椅上,喝着自家炒的绿茶,脸上满是欣慰,“以前村里逢年过节,家家户户都要做米糕,邻里之间互相送,分享这份香甜。后来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会做的人越来越少,这手艺差点就断了。”
林晚咬了一口双色米糕,南瓜的甜润与糯米的清香完美融合,她感慨道:“现在好多传统手艺都这样,没人学就慢慢失传了。咱们这次做米糕,是不是可以录个教程,发到网上,让更多人知道怎么制作?”
“这个主意好!”陈默立刻响应,“我可以把拍摄的视频剪辑一下,配上讲解,发到短视频平台上。说不定能吸引更多人来青溪,尝尝咱们的米糕,学学这门手艺。”
张婶也点点头:“我家闺女在城里上班,总说想吃家里的米糕,却不会做。要是有教程,她也能自己试着做了。”
李伯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好啊,只要有人愿意学,我就愿意教。这米糕的手艺,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不能在我们这辈断了。”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做米糕和做人一样,都要用心。选米要实,泡米要足,磨浆要细,蒸制要稳,一步都不能省,这样才能做出地道的味道。”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一边品尝着香甜的米糕,一边聊着村里的往事。李伯说起当年村里办集体婚礼,他一个人做了上百个米糕,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却看着新人脸上的笑容,心里比吃了蜜还甜。张婶则回忆起小时候,盼着过年就是为了能吃到奶奶做的米糕,那时候的米糕,是最珍贵的年味。
周晴听得入了迷,她放下手中的米糕,说道:“原来一块小小的米糕,藏着这么多故事。我以前觉得传统美食就是好吃,现在才明白,这里面还有亲情、乡情,还有老祖宗的智慧。”
“是啊,这些传统手艺,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林晚望着院子里的青石碾槽,眼神坚定,“我打算明年回来,开一家小小的米糕店,就用咱们村的糯米和山泉水,做最地道的青溪米糕,让更多人尝到这份味道,也让这门手艺一直传下去。”
陈默立刻说道:“那我一定来给你捧场!我还要帮你拍宣传视频,把青溪米糕推广到全国各地去。”
李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他握住林晚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好闺女,有志气!李伯支持你,把我知道的手艺都教给你,保证让你的米糕店生意红火。”
阳光渐渐西斜,院子里的桂花香气愈发浓郁,与米糕的甜香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散。古巷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远处的田埂上,村民们扛着锄头归来,脸上带着丰收的喜悦。石桌上的米糕还剩不少,却没有人再动筷子,大家都沉浸在这份温馨而美好的氛围里。
林晚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小小的米糕,不仅连接着新朋旧谊,更连接着青溪村的过去与未来。而她和村里的人们,正用自己的匠心与坚守,续写着属于这片土地的旧章新篇。
夜色渐浓,古巷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颗颗星星坠落在人间。李伯收拾好模具和碾槽,林晚、周晴和陈默也起身告辞。走在青石板路上,米香还萦绕在鼻尖,耳边似乎还能听到推碾子的吱呀声和众人的欢声笑语。
“明天咱们去看看村里的老油坊吧?”周晴提议道,“我听说青溪的菜籽油也是传统工艺压榨的,肯定很香。”
“好啊!”林晚点点头,“我还想去学学怎么榨油呢。”
陈默举了举相机:“那我可得早点起来,把榨油的过程都拍下来。”
三人的脚步声在古巷里回响,与远处的蛙鸣、近处的虫吟交织在一起,谱写着一曲和谐的乡村夜曲。而青溪村的故事,也在这米香与夜色中,悄然走向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