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坡。
硝烟未散的干河床以北二十里,一片名为“滚石坡”的丘陵地带横亘在草原之上。这里地形诡谲:数十个馒头似的黄土丘星罗棋布,丘与丘之间缠绕着狭窄沟谷,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稍不留神便会剐蹭到两侧坡壁。坡上长满扎人的低矮荆棘与贴地野草,风化的碎石遍布其间,脚踩上去便发出“哗啦”的脆响,滚石坡之名,名副其实。
萧辰的队伍正蛰伏在最大一座土坡的背阴处。三百二十名将士或坐或卧,抓紧每一刻恢复体力,有人默默咀嚼干粮,有人用布巾擦拭兵刃上的血污。战马被妥善拴在坡底的隐蔽沟谷中,嘴上都套着紧实的嚼子,严防嘶鸣暴露踪迹,唯有鼻孔急促翕动,吞吐着草原的干燥空气。
“殿下,斥候回报!”李二狗压低声音,浑身尘土地从坡顶匍匐而下,膝盖处的裤腿已被碎石磨出破口,“北面五里外发现狄军踪迹,约莫三百骑,打的是白狼部哈尔巴拉的狼头旗!行进速度极快,估摸着半个时辰内就能抵达坡前。”
萧辰正蹲在地上,用短刀刀尖在沙土上勾勒地形图,闻言抬眸,眼神锐利如锋:“三百骑?不是说有五百精锐吗?”
“该是先头部队。”拓跋灵接口道,她正用左手笨拙地给受伤的右手换药,绷带早已渗着暗红血迹,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梢微微蹙起,“哈尔巴拉性子素来急躁,听闻将军的口信,定然按捺不住,会带着最精锐的三百轻骑先行追击。剩下的两百人,多半是步兵或是押运辎重的,行进迟缓,还在后面拖沓。”
萧辰缓缓点头,目光重落回沙土地图上。滚石坡的地形他方才已亲自勘察过,是天然的伏击绝佳之地。但现实难题同样棘手:他们仅余三百二十人,其中近百是带伤作战的轻伤员,弩箭存量不足两千支,分摊下来每人不足七支。而对手是三百名久经战阵的北狄轻骑,若是在开阔地带正面硬撼,绝无胜算。
“必须设伏。”萧辰刀尖在沙土上划出一道凌厉弧线,语气斩钉截铁,“而且要一击重创,打得他们胆寒,不敢再追。否则一旦被缠住,等后方两百狄军赶到,我们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赵虎凑上前来,粗黑的手指在地图上戳了戳,挠着头道:“殿下,这地方沟沟坎坎的,狄军骑兵根本冲不起来,对咱们倒是有利。可咱们人少箭缺,怎么埋伏才能把他们兜住?”
“不是兜圈子包饺子。”萧辰刀尖在地图上三个关键位置重重一点,眼中闪过冷光,“是打蛇打七寸,直击要害。”
他俯身详解:“滚石坡有七条主要沟谷通道,三条是死胡同,两条绕远路,唯有两条能快速穿行。哈尔巴拉急于追歼我们,必然会选最快的路径——就是中间这条‘一线天’。”
“一线天”是滚石坡最狭窄的一条通道,长约半里,两侧土坡高达三丈,通道宽度仅两丈,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名副其实。
“咱们的弩箭金贵,半支都不能浪费。”萧辰继续部署,语气沉稳如山,“所以伏击分三步:第一步,诱敌深入。派一小队人在一线天北口现身,装作溃不成军的模样仓皇逃窜,把狄军引进通道。第二步,两头封堵。等狄军全部进入通道后,用预先备好的巨石和枯木卡死南北两口,将他们困死在里面。第三步”
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暴涨:“火攻。”
“火攻?”李二狗愣了愣,随即皱眉,“可这季节的草刚冒芽,还没干透,就算点燃也烧不起来啊!”
“不是烧草。”萧辰从包中掏出一个油布小布袋,解开绳结,里面是细碎的黑色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暗光,“这是出发前我从青州工坊带的‘火雷粉’,本是备着应急用的,存量不多,但足够用。混合枯枝和牲畜油脂点燃,能在短时间内催生出大量浓烟和高温,足以让通道变成绝境。”
拓跋灵好奇地探头打量那些黑色粉末,眼中闪过惊异:“这是中原的火药?”
“是改良过的配方。”萧辰没有多做解释,言简意赅,“一线天通道狭窄,浓烟一旦弥漫便无法消散,里面的人撑不过半刻钟就会窒息。就算侥幸没被呛死,受惊的战马也会疯狂踩踏,足够他们付出惨痛代价。”
赵虎眼睛瞬间亮了,狠狠一拍大腿:“这主意绝了!那咱们现在就动手准备?”
“立刻行动。”萧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开始分派任务,“李二狗,你带弩兵营一百人,去一线天南口两侧坡顶埋伏。记住,你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射人,是射马——专挑领头和压阵的战马下手,制造混乱,拖延他们冲出通道的时间。箭要省着用,每人最多动用五支。
“得令!”李二狗抱拳领命,转身便猫着腰召集人手。
“赵虎,你带锐士营八十人,镇守一线天北口。等狄军全部进入通道后,就用我教你的法子,快速布设绊马索和陷坑,随后推倒备好的巨石枯木,把北口彻底堵死。记住,封堵完成后立刻撤到坡顶,不准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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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保证完成任务!”赵虎瓮声应道,黝黑的脸上满是肃杀。
“剩下的一百四十人,”萧辰转头看向拓跋灵,目光恳切却坚定,“拓跋姑娘,你熟悉草原地形,带二十个手脚利索的弟兄,去一线天两侧坡顶布设火雷粉和引火物。切记,要分散安置,每隔十步设一个火点,引线务必留足长度,确保能同时点燃。”
拓跋灵重重点头,眼中闪过决绝:“交给我,保证万无一失。”
“其余人跟我,组成诱敌小队。”萧辰最后下令,“咱们去一线天北口外一里处现身,随后装作仓皇逃窜的模样冲进通道。记住,逃要逃得狼狈,但队形不能乱,马匹也不能丢——这都是咱们的保命家当。”
众人齐声领命,迅速分头行动。一时间,坡后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响,很快便恢复了寂静。
未时六刻,一切准备就绪。
一线天通道内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过狭窄缝隙时,发出呜咽似的嘶吼。两侧坡顶的荆棘丛后,弩兵营的士兵们早已潜伏就位,弩箭尽数上弦,箭尖在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寒芒。更远处的坡顶,拓跋灵正带着二十名士兵做最后检查,逐一确认火雷粉埋设点的稳固性和引线的长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萧辰带着一百二十人的诱敌小队,骑马静立在一线天北口外约一里处。极目远眺,北方地平线上已扬起一团浓重的烟尘——那是北狄骑兵疾驰时踏起的尘土,如黄龙般席卷而来,越来越近。
“来了。”萧辰举起单筒望远镜,镜片后目光如炬,清晰地看到了那面显眼的狼头大旗,以及旗旗下那个身着华丽皮甲、头戴狼皮帽的壮汉,“那个应该就是哈尔巴拉。”
拓跋灵此刻就站在萧辰身侧——她坚持要参与诱敌行动,理由掷地有声:“我对哈尔巴拉的脸印象深刻,能确认是不是他本人,绝不能认错仇人。”
此刻她顺着萧辰的目光望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是他,就是他带人屠了我们在黑水河边的营地,我们好多族人就是死在他手里”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中却已蓄满泪水,混杂着仇恨与悲痛。
萧辰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沉缓却有力:“冷静点。仇恨会冲昏头脑,打乱判断。今天,我们不仅要为你族人报仇,更要救你的族人。所以,你必须冷静。”
拓跋灵深吸数口气,用力眨掉眼泪,重重点头,眼中的悲痛渐渐化为坚定的杀意。
“所有人听令!”萧辰放下望远镜,声音陡然压低,“按计划行事,向一线天撤退。速度不必过快,始终保持在狄军视线范围内,但要装出疲惫慌乱的模样。进入通道后立刻加速穿行,到南口后迅速上坡,与李二狗汇合。”
“是!”将士们齐声应和,随即开始调整姿态。
队伍很快便呈现出“溃逃”之态:士兵们刻意让队形松散凌乱,有人“不慎”从马背上滑落,又手忙脚乱地爬起,身上沾满尘土;有人“慌乱”中丢下一些破损的行囊和无用的杂物;马匹被刻意抽打得嘶鸣不止,四蹄踉跄,一副亡命奔逃的狼狈景象。
北边的烟尘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哈尔巴拉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远远望见前方“溃逃”的汉军队伍,脸上立刻露出狰狞的狞笑,嘴角咧开,露出泛黄的牙齿:“那个百夫长说得没错,这群汉狗果然往这儿逃了!”
他转头对身旁的副将大声喝道:“传令下去,加速追击!今天,我要用那个汉人皇子的头骨,做一个崭新的酒碗!”
“大人,前方地形复杂,沟谷纵横,恐怕”副将望着前方连绵的土丘,语气迟疑,隐隐有些不安。
“怕什么?”哈尔巴拉不屑地嗤笑一声,挥了挥手中的马鞭,“汉人早已被我们打怕了,如今只剩逃命的份。这片土坡就算骑兵冲不快,他们步兵跑得更慢!给我追上去,一个不留!”
“是!”副将不敢再劝,立刻转身传令。
三百北狄轻骑陡然加速,马蹄声愈发急促,如惊雷滚过草原,朝着一线天方向猛冲而来。
萧辰的诱敌小队“惊慌失措”地逃进了一线天通道。通道内光线骤然变暗,两侧高耸的土壁如巨墙般挤压而来,给人一种窒息的压抑感,马蹄踏在松软的沙土上,扬起阵阵尘雾,模糊了视线。
“快!加速通过!”萧辰故意放大声音催促,语气中带着“慌乱”,声音在狭窄的通道内来回回荡,愈发显得狼狈。
队伍立刻加快速度穿行,马蹄声、喘息声与衣物摩擦声交织在一起,营造出仓皇逃窜的假象。
当最后一名汉军士兵冲进通道时,哈尔巴拉的先头部队也已追到北口。
“大人,这通道太过狭窄,两侧坡高壁陡,恐怕有埋伏”副将再次出言提醒,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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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尔巴拉望着通道内汉军仓皇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狭窄逼仄的通道入口,心中犹豫了一瞬。但一想到萧辰那番挑衅的言语,怒火便瞬间冲昏了头脑,眼中只剩下杀意:“汉人若是有埋伏,早就动手了,还会等到现在?”
他冷哼一声,下令道:“传令,前队一百人先进,中队一百人跟进,后队一百人殿后。保持间距,快速通过!”
命令下达,北狄骑兵分成三批,陆续涌入一线天通道。马蹄声在通道内不断放大,震得土壁簌簌掉渣。
萧辰的诱敌小队此时已冲到通道南口,将士们默契十足地迅速爬上两侧坡顶,与早已等候在此的李二狗弩兵营汇合,瞬间便融入埋伏的队列中,毫无声息。
“进来了多少?”萧辰压低声音问李二狗,目光紧紧盯着通道内。
李二狗趴在坡顶边缘的荆棘丛后,眯着眼仔细清点,语气带着兴奋:“前队一百中队一百后队也进来了全进来了!三百骑,一个不少!”
“好。”萧辰眼中寒光一闪,断然下令,“发信号,堵口!”
“是!”一名士兵立刻取出信号箭,搭在弓上。
咻——
一支响箭尖啸着射向天空,在高空炸开一团醒目的红色烟雾。这是赵虎特制的信号箭,不仅烟雾浓烈,啸声更是尖锐刺耳,足以穿透战场的嘈杂。
一线天北口。
赵虎看到红色信号,立刻大吼一声:“推!给我推下去!”
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十块巨石和粗壮枯木被将士们合力推下坡顶,“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巨石枯木顺着坡壁滚落,瞬间便将北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与此同时,锐士营的士兵们快速布下三道锋利的绊马索,并在通道口洒满了尖锐的铁蒺藜,彻底封死了退路。
“撤!上坡!”赵虎大手一挥,八十名锐士迅速撤到坡顶,与埋伏的队伍汇合。
通道内。
哈尔巴拉听到后方传来的巨响,心中猛地一沉,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大人!后路被堵了!”后队的骑兵惊恐地嘶吼着回报,声音中带着绝望,“巨石和枯木把北口彻底堵死了,根本冲不出去!”
“什么?”哈尔巴拉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后方,又急切地望向南方南口的光亮处,隐约能看到坡顶晃动的人影,心中瞬间明白过来,“不好!中计了!快,往前冲!冲出南口!”
但一切都晚了。
南口两侧坡顶,李二狗眼神一厉,高声下令:“射马!专射领头的战马!”
咻咻咻——
一百支弩箭如暴雨般呼啸而下,精准地射向通道内前队骑兵的战马。狭窄的空间内,战马根本无从躲闪,纷纷中箭倒地,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挣扎间,瞬间将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纷纷撞在一起,人仰马翻。
“举盾!快举盾!”哈尔巴拉睚眦欲裂,大声嘶吼,但混乱已起,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第二轮弩箭接踵而至,这次的目标直指试图组织抵抗的北狄军官。五六个十夫长、百夫长躲闪不及,纷纷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北狄军的指挥系统瞬间陷入瘫痪。
“大人,怎么办?我们被堵死了!”副将狼狈地躲到一块凸起的岩壁下,脸上被飞溅的碎石划出几道血口子,神情慌乱。
哈尔巴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血丝:“下马!全部下马!步战攻上坡顶!只要拿下坡顶,我们就能突围!”
话音未落,更大的变故骤然发生。
通道两侧坡顶,突然冒出数十个火点。紧接着,引线被点燃,发出“滋滋”的声响,在寂静的通道内格外清晰,如催命的符咒。
“那是什么?”一个北狄士兵惊恐地盯着那些迅速缩短的火线,声音颤抖。
拓跋灵站在坡顶,左手高高举着火把,眼神冷冽如冰,仿佛淬了寒气。她望着通道内那些慌乱的身影,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黑水河边的惨状——族人的哀嚎、燃烧的帐篷、倒下的身影,一切都与眼前的狄军重叠。
“阿爸今天,女儿给您报仇了。”她轻声呢喃,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悲痛与决绝。
话音落,她毫不犹豫地将火把扔向了最近的一个火雷粉埋设点。
轰!
第一个火点轰然爆炸。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的轰鸣,伴随着刺鼻的浓烟和耀眼的火光瞬间喷涌而出。混合了油脂和枯枝的火雷粉燃烧得极为迅猛,产生的浓烟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如毒蛇般朝着通道内蔓延而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数十个火点接连爆炸。
一线天通道内,瞬间化为人间炼狱。浓烟滚滚,彻底遮蔽了光线;火光熊熊,点燃了士兵的衣甲和坡壁的枯草;战马受惊发狂,疯狂嘶鸣着四处踩踏;狄兵们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横流,呼吸困难,完全失去了战斗力,只能在烟雾中胡乱挣扎,发出绝望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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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出去!快冲出去!”哈尔巴拉用湿布紧紧捂住口鼻,嘶声大吼,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爆炸声、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声淹没,根本无人回应。
他勉强睁开被烟雾刺激得通红的眼睛,眼前的景象让他肝胆俱裂:自己带来的三百精锐,此刻如同没头苍蝇般疯跑乱撞,有人被受惊的战马活活踩死,有人被浓烟呛晕在地,有人浑身着火,在地上翻滚哀嚎。狭窄的通道成了致命的陷阱,进不得,退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死亡逼近。
“大人!南口南口好像没被堵死!”副将拼尽全力冲到哈尔巴拉身边,声音嘶哑地喊道。
哈尔巴拉顺着副将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南口虽有汉军身影晃动,但并未像北口那样被巨石封死,还有一线突围的希望。
“冲!往南口冲!冲出去就有生路!”他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挥舞着弯刀,带着还能动弹的几十个亲兵,拼尽全力向南口冲去。
坡顶上,李二狗看到这一幕,立刻俯身请示萧辰:“殿下,他们要冲出来了,要不要立刻下令封堵南口?”
萧辰举着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通道内的局势,缓缓摇头:“不,放他们出来。但只能放一小部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冷光,补充道:“告诉弩兵营,等他们冲到南口外三十步时,集中火力射击,把领头的几个核心人物干掉。剩下的,放他们走。”
“放走?”李二狗满脸不解,“好不容易把他们困住,怎么能放虎归山?”
“放哈尔巴拉逃出去,他才能把这里的惨状带回去,告诉其他北狄人,龙牙军不是好惹的。”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他若死在这里,白狼部只会因首领之死疯狂报复;他若重伤逃回,白狼部内部必然会因争夺首领之位陷入混乱——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自然没心思追剿我们了。”
李二狗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殿下高明!属下这就去传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弩兵营的士兵们立刻调整射击角度,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目标进入射程。
通道内,哈尔巴拉带着约五十名亲兵,终于冲到了南口。身后的浓烟紧追不舍,火光映照着他们狼狈不堪的身影,头发散乱,衣甲焦黑,满脸都是烟灰和血污。
“冲!冲出去就是生路!”哈尔巴拉一马当先,率先冲出了通道。
然而,等待他的并非生路,而是早已蓄势待发的冰冷弩箭。
咻咻咻——
三十支弩箭骤然齐射,如流星赶月般,精准地瞄准了冲在最前方的哈尔巴拉和他的几名副将。
哈尔巴拉毕竟是沙场老将,危机时刻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瞬间人立而起,替他挡下了大部分箭矢。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嘶,轰然倒地,哈尔巴拉也被巨大的惯性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幸好有厚重的皮甲缓冲,侥幸未死,但也摔得七荤八素。
他的几名副将就没那么幸运了。三支弩箭精准命中要害,纷纷中箭落马,两人当场毙命,一人重伤倒地,痛苦呻吟。
“大人!快上马!”一名亲兵反应迅速,立刻将自己的战马牵到哈尔巴拉身边。
哈尔巴拉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仿佛都要散架了,他狼狈地爬上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一线天通道——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里面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自己带来的三百精锐早已折损大半,剩下的人就算能逃出来,也已是强弩之末。
“撤快撤!”他咬着牙,眼中满是屈辱与不甘,终于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幸存的三十多个北狄骑兵立刻护着哈尔巴拉,仓皇向北逃窜——北口被堵,他们只能绕远路逃离这片噩梦之地。
坡顶上,萧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淡淡下令:“停火。李二狗,带人下去清理通道,救治还能救的北狄伤兵——轻伤的绑起来当俘虏,重伤不治的给他们个痛快,少受点折磨。”
“是!”
“赵虎,统计此战的战损和战果,立刻上报。”
“是!”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理完毕。
赵虎满脸兴奋地跑到萧辰面前,大声汇报:“殿下,大胜!咱们仅轻伤几人,且都是爬坡时的磕碰。而北狄那边,初步清点,死了一百八十多人,俘虏四十七人,剩下的几十人跟着哈尔巴拉逃了!此战还缴获完好战马八十三匹,伤马三十多匹,弯刀、弓箭、皮甲等物资无数!”
萧辰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之色。他走到坡边,望着通道内尚未散尽的硝烟,以及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沉默了许久,眼神凝重。
“殿下?”赵虎见他神色沉重,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打赢了,您怎么还不高兴?”
“赢了,代价也不小。”萧辰轻声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沙哑,“接下来的救援之路,恐怕怕也是不好走。”
他转身,看向那些正在包扎伤口的士兵,朗声道:“传令,原地休整一个时辰,继续随行。缴获的战马,优先分配给伤员和负责驮运物资的弟兄。”
,!
“至于俘虏”他顿了顿,语气坚定,“愿意投降归顺的,可以暂时收编,但必须解除所有武装,编入后勤队效力。若是顽固反抗,就地格杀,绝不留情。”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队伍立刻转入有序休整。将士们各司其职,有人照料伤员,有人清理武器,有人清点物资,虽疲惫却井然有序。
拓跋灵默默走到萧辰身边,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想说什么就说吧。”萧辰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拓跋灵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替我阿爸,替我的族人报了仇。”
萧辰轻轻摇头:“不必谢我。这不是单纯替你报仇,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北狄人视我们为待宰的猎物,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猎人和猎物的角色,随时可以互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问道:“从这里到白狼山,还有多久路程?”
拓跋灵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抬起头望向北方,眼神中满是急切:“若是一路顺利,两个时辰就能到。但哈尔巴拉逃了,他肯定会立刻通知围困族人的部队加强戒备。而且我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的族人。”拓跋灵眼中再次涌出泪水,声音颤抖,“他们已经被围困三天了,粮食和水肯定早就断了。北狄人若是知道我们派了援兵,说不定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总攻,把他们”
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再也说不下去。
萧辰沉默片刻,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虽有些生硬,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所以,我们没时间休整一个时辰了。”他转身,立刻对身旁的李二狗下令,“传令,休整改为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全军出发。所有能行军的人,全部轻装前进,只带武器、两天的口粮和水。其余笨重辎重,全部留在原地地,留守几个弟兄妥善看管。”
“殿下,那咱们剩余的弩箭”李二狗迟疑道。
“缴获的北狄弓箭,能用上的全部带上,用不上的就地丢弃。”萧辰果断道,“接下来是山地战,弩箭的优势不大。告诉弟兄们,都准备好近战——刀出鞘,弓上弦,我们必须在日落前,赶到白狼山脚!”
“是!”李二狗不敢耽搁,立刻转身传令。
命令如风般传遍整个营地,将士们纷纷加快了休整的速度。有人给伤口多缠了几圈绷带,有人仔细检查着刀锋是否锋利,有人将仅剩的干粮和水囊小心翼翼地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坚毅。
半个时辰后,夕阳西斜,余晖洒满草原,将天地间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
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牵着近百匹战马,悄然离开了滚石坡战场,朝着北方的白狼山方向疾行而去。他们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如同一支刺向草原深处的利箭,坚定而迅猛。
身后,是尚未散尽的硝烟,是阵亡战友的坟墓,是暂时留守的重伤弟兄。
身前,是更艰险的山路,是数倍于己的敌人,是亟待救援的同胞。
但没有一个人回头。
因为他们的主帅萧辰,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方。那面残破却依旧挺拔的“萧”字大旗,在草原的晚风中猎猎作响,飘扬不止。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在天地间回荡:
此去,不救出人,誓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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