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河床入口。
所谓的干河床,原是一条早已断流的古河道。两侧是高达三丈的黄土断崖,陡峭如削,像是被巨斧劈砍过一般,崖壁上布满雨水冲刷出的沟壑与裂缝,深的如渊,浅的如痕,在日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竟似无数双蛰伏的眼睛,死死盯着闯入这片禁地的不速之客。河床底部宽约五丈,铺满大小不一的鹅卵石,棱角锋利,间或夹杂着枯死的灌木残骸,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死寂的峡谷里不断回荡,格外刺耳。风从河床上方呼啸而过,撞在断崖上反弹回旋,化作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谷底哭嚎,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萧辰勒马停在河床入口,胯下的墨云不安地刨着蹄子,不断打着响鼻,鼻翼剧烈翕动,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片土地的不祥气息。这匹跟随他征战多年的战马,从未如此焦躁过。
“将军,”拓跋灵策马上前,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指尖死死攥着缰绳,“真的要进去吗?我总觉得这里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她抬起受伤的右臂,艰难地指向河床上空盘旋的几只黑鸟,眼神里满是惊惧:“那是食腐的‘鬼眼鸦’,只在堆满死尸的地方聚集,绝不会平白出现在这里。而且您仔细听——”她顿了顿,风声里果然夹杂着一丝怪异的哨音,忽高忽低,“这是老人们说的‘鬼喘气’,是地气不稳的征兆,下面要么藏着能吞人的流沙,要么随时可能塌方,把人活埋在里面。”
李二狗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忍不住开口:“拓跋姑娘,这些都是草原上的老话真的靠谱吗?会不会是巧合?”
“草原上的人靠天吃饭,这些警示从不会错。”拓跋灵语气急切又认真,眼眶微微泛红,“我十二岁那年,跟阿爸迁徙时路过一片有‘鬼喘气’的洼地,阿爸宁可绕二十里路也不肯穿行。后来没过多久,就听说一支中原商队不信邪走了进去,二十多个人连带货物全陷进了流沙,最后连一具完整的骨头都没找回来,只在洼地边缘找到了几枚散落的铜钱。”
萧辰没有接话,只是举起单筒望远镜,目光锐利如鹰隼,一寸寸扫过河床内部。视野所及,河床笔直向北延伸约一里,随后猛地向右拐了个急弯,弯道后方的景象被崖壁彻底遮挡,无从窥探,像是一头巨兽张开的血盆大口。河床底部的鹅卵石大多干燥坚硬,但有几处区域的石块颜色偏深,隐约透着潮气,像是下面藏着暗流或松软的土层,稍不留意就会陷入绝境。
“殿下,要不还是绕路吧?”李二狗再次提议,语气里的担忧更甚,“虽然多耽误些时间,但至少能保证弟兄们的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萧辰放下望远镜,抬头望向天空。日头早已过了中天,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们在这里多耽搁一刻,赵虎率领的先头部队就多一分等待的焦虑,鹰嘴岩被围困的贺兰部族人也多一分生死危机——那些老弱妇孺,或许撑不过下一个日落。
“拓跋姑娘,”他忽然转头问道,语气沉稳,“若是从两侧断崖上方绕行,需要多久?”
拓跋灵低头思索片刻,语气凝重地回答:“两侧都是‘刀背梁’,山脊狭窄得像刀背一样,连人都要侧着身走,马匹根本无法骑行,只能靠人艰难牵行。四百人带着辎重、伤兵翻过去至少要三个时辰。而且刀背梁两侧都是万丈悬崖,脚下全是松动的碎石,随时可能有人失足摔下去,粉身碎骨,风险比走干河床还大。”
三个时辰。萧辰心中飞速盘算:走干河床,顺利的话一个时辰就能穿出去,直奔白狼山脚;走刀背梁,不仅要多耗两个时辰,还可能因为牵马攀爬减员。更关键的是,北狄游骑午时要回营汇报,此刻已经过了午时,迷宫里失踪的那支小队大概率已经引起敌军警觉,拖延越久,围剿的敌军只会越多,到时候别说救援,他们自己都要陷入重围
“赌一把。”萧辰眼神一凝,最终做出决断,语气里没有丝毫犹豫,“走干河床。李二狗,传令:全军以双列纵队行进,马与马之间保持三步距离,防止一处陷落连带连环遇险。派二十名弩手为前导,每人持长竿探路,凡遇到松软地面或颜色发深的区域,立即用白色石块标记,警示后方。再派二十名弩手断后,与大队保持百步距离,时刻警惕后方追击,一旦发现敌情,立即示警。”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陡然拔高,确保每个士兵都能听清:“告诉所有人,行进中严禁喧哗,把马蹄包裹的布条再检查一遍,务必绑紧,尽量减少声响。一旦发现敌情,前队即刻变后队,后队变前队,以最快速度原路撤回,不得慌乱,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末将这就去传令!”李二狗躬身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调转马头,高声将命令逐字逐句传达下去。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最后一次检查手中的弩箭和兵刃,将马蹄上包裹的布条重新打结加固,确保不会脱落。二十名手持长竿的弩手快步走到队伍最前方,他们将长竿前端削得尖锐如矛,既能探路,必要时也能当作短矛防身,眼神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河床。
拓跋灵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劝阻。她知道,这位汉人将军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更改。她默默抽出李二狗给她的手弩,检查了一遍箭囊里的箭矢,又将短刀佩在了腰间最顺手的位置,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受伤的右臂虽然隐隐作痛,却丝毫不敢放松。
“出发。”萧辰轻轻一夹马腹,墨云迈着迟疑的步伐,蹄子在地上蹭了蹭,才缓缓走进了干河床。
队伍像一条沉默的长蛇,缓缓游入这条黄土峡谷。一踏入河床,光线骤然变暗,两侧高耸的断崖像两道巨墙,遮住了大半天空,只留下头顶一线狭长的天光,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诡谲异常。风声在崖壁间不断回荡、放大,那诡异的“鬼喘气”声愈发清晰,夹杂着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听得人浑身发毛,头皮发麻。
前导的弩手们走得格外小心,每迈出一步,都会先用长竿狠狠戳刺地面,确认坚实后才敢继续前进。遇到石块颜色发深的区域,他们会反复戳刺多次,甚至蹲下身拨开表层石块查看,确认没有流沙后,才会用白色碎石在旁边标记,示意后方队伍安全通过,整个过程一丝不苟。卡卡晓税枉 已发布嶵薪璋洁
队伍行进了约半里路,一切还算顺利。河床底部虽然有些湿滑,但整体还算坚实,枯死的灌木被马蹄踏碎,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的峡谷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牵动着众人的神经。
萧辰骑在队伍中段,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崖壁。崖壁上那些深浅不一的裂缝,像是无数双隐藏的眼睛,时刻可能冲出埋伏的敌人。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这片干河床太过狭窄,一旦遭遇伏击,根本没有周旋的空间,只能被动挨打。
“停!”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示警声,像惊雷般打破了峡谷的寂静。整个队伍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静止不动,只有风声依旧在峡谷里呜咽,带着不祥的预兆。
“什么情况?”萧辰策马上前,沉声问道,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一名前导弩手指着前方地面,语气凝重得像结了冰:“殿下,这里有拖拽的痕迹。看痕迹的宽度和深度,像是像是尸体被拖过留下的,而且很新!”
萧辰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那片区域查看。果然,在杂乱的鹅卵石地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拖拽痕迹,痕迹边缘清晰,周围被翻动的碎石棱角分明,显然是刚留下不久,还没被风沙抚平。拖痕从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右侧崖壁下方的一个凹陷处,像是被人刻意隐藏了什么。
他顺着拖痕走到凹陷处。那里堆积着一堆枯枝和碎石,乍一看像是自然形成的遮蔽物,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枯枝的摆放毫无规律,像是被人仓促堆砌上去的,用来掩盖下方的东西,欲盖弥彰。
“扒开。”萧辰冷声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两名弩手上前,用长竿小心翼翼地拨开枯枝和碎石。随着表层的遮蔽物被移开,三具北狄士兵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引得周围士兵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不少人瞬间握紧了武器。
尸体还很新鲜,皮肤尚有余温,死亡时间绝不会超过两个时辰。三具尸体身上都插着弩箭,箭羽完好,正是汉军弩兵营使用的制式弩箭。其中一具尸体双眼圆睁,瞳孔放大,脸上凝固着极度惊恐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么令他魂飞魄散的景象。
“是我们在乱石迷宫里解决的那队北狄兵。”李二狗走到萧辰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可他们的尸体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明明把尸体藏在了迷宫深处,还仔细处理了痕迹,不可能被发现”
萧辰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尸体。伤口确实是汉军弩箭造成的,但尸体明显被移动过,铠甲上有清晰的拖拽摩擦痕迹,腰间的弯刀和箭囊也不翼而飞,显然是被人搜刮过。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尸体的皮肤,余温尚存。
“有人把他们的尸体搬到了这里。”萧辰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周围的士兵,“目的只有一个——要么是栽赃嫁祸,引我们入局;要么是给我们一个赤裸裸的警告。”
话音未落,崖壁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声,刺破了峡谷的寂静,像一道催命符!
“敌袭——!”
了望哨的嘶吼声几乎同时响起,带着绝望的急促,在峡谷里反复回荡。
下一秒,两侧崖壁的裂缝和凸起处,突然冒出了无数北狄人的身影!至少上百名北狄弓箭手张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带着尖锐的破空啸声,瞬间覆盖了整个河床底部,将这片狭窄的空间变成了死亡陷阱!
“举盾!隐蔽!”萧辰大吼一声,声音震耳欲聋,同时一把将身边的拓跋灵拽下马背,两人一同扑向旁边一块巨大的鹅卵石后方,死死贴住冰冷的石壁,堪堪躲过第一波箭雨。
箭雨落下,如密集的冰雹砸向地面。
叮叮当当的撞击声、箭矢射入泥土的闷响、中箭者的惨叫、战马的嘶鸣——所有声音在狭窄的河床里交织在一起,混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嘈杂,仿佛末日降临。
“啊!”一个弩手被箭矢射中大腿,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他惨叫着倒地,身体蜷缩成一团。他的战马受惊,扬起前蹄,疯狂扭动,撞倒了旁边的两名同伴,队伍瞬间出现一阵混乱。
“不要乱!都靠向崖壁!依托石壁防御!”李二狗在箭雨中嘶声指挥,声音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弩手反击!目标左侧崖壁,三十步,齐射!”
训练有素的弩兵营在最初的慌乱后迅速稳住阵型。幸存的弩手们纷纷靠向崖壁,半蹲下身,举起手弩,朝着上方人影晃动处还击。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哪怕身处绝境,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战术素养。
咻咻咻——
弩箭比弓箭更精准,更有力,带着破空的锐响射向崖壁。几个北狄弓箭手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要害,惨叫着从崖壁上跌落,重重摔在河床上,溅起一片尘土,尸体扭曲变形。
但北狄人占据了绝对的地利优势。他们躲在崖壁的凹陷处和裂缝里,只露出半个身子射箭,目标极小,汉军的弩箭很难命中。而汉军则完全暴露在河床底部,无遮无挡,成了北狄人肆意射杀的活靶子,形势岌岌可危。
又一波箭雨落下。这次的箭矢格外诡异,箭头上绑着浸油的布条,点燃后化作熊熊燃烧的火箭,带着火光射下,瞬间将河床变成了一片火海。
“保护骡马!守住踏张弩!”萧辰从巨石后探出头,一眼就看到几匹驮运踏张弩部件的骡子被火箭射中,鬃毛燃起大火,惊恐地乱窜,差点冲乱整个队伍的阵型,他当即厉声下令。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点迟疑。萧辰当机立断:“李二狗!带人往前冲!冲过前面的拐弯处!那里崖壁低矮,可以攀爬上去反击!拓跋姑娘,你跟我来!”
“是!末将遵命!”李二狗抽出腰间的长刀,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芒,他大吼一声,“弩兵营的弟兄们!跟我冲!杀出一条血路来!”
幸存的弩手们咬着牙,眼神决绝,一手举着临时用皮盾和木板做成的简易盾牌,一手持弩,跟着李二狗向前方拐弯处冲锋。箭矢不断射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木屑飞溅,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鲜血染红了脚下的鹅卵石,但队伍没有丝毫停顿,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萧辰则带着拓跋灵和二十名亲卫,反向冲向队伍后方。他必须确认后路是否也被堵死——若是前后夹击,他们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
刚跑出五十步,眼前的景象就让萧辰心中一沉:河床入口处,不知何时已经被北狄人用巨石和枯树干堵得严严实实,形成一道坚固的屏障,约五十名北狄骑兵守在障碍物后,手持弓箭,不断向试图靠近的汉军射击,箭雨密集,封锁了所有退路。
“将军!后路被断了!他们把入口封死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弩手什长看到萧辰,拖着受伤的腿冲过来,嘶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绝望。
前后夹击,居高临下,这是典型的绝杀之局。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但萧辰没有慌乱,越是危急时刻,他的头脑越清醒。他迅速观察地形,目光飞速扫过周围的环境:河床入口处的障碍物堆得不算高,大约一人半高,北狄骑兵站在障碍物后射击,视线受限,无法形成全方位覆盖;而两侧崖壁在这里开始降低,大约只有两丈高,比入口处矮了一丈,攀爬难度大大降低。
“拓跋姑娘,”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附近有没有能攀爬上去的地方?要隐蔽、易攀爬的。”
拓跋灵紧张地环顾四周,眼神飞速转动,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突然,她眼睛一亮,指向左侧崖壁的一处:“那里!将军你看那棵歪脖子枯树!树下有一道纵向的裂缝,像天然的台阶,我以前跟阿爸打猎时爬过!”
萧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左侧崖壁距离地面约一丈五尺处,长着一棵从石缝里挣扎出来的枯树,树干扭曲,却异常坚固。树下方的崖壁有一道明显的纵向裂缝,宽度足以容纳一人攀爬,裂缝边缘还有凸起的石块,正是绝佳的攀爬点。
“够了。”萧辰从腰间取下一捆绳索——这是赵虎特意留给他的备用绳,坚韧耐磨,约十丈长,“你们十个,跟我来,准备攀爬崖壁。其余人继续掩护射击,全力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不准让他们发现我们的意图!”
“将军,太危险了!崖壁陡峭,一旦被敌人发现,就是活靶子!”一个亲卫急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执行命令!”萧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已经率先冲向崖壁,“现在没时间犹豫,要么爬上去撕开缺口,要么困死在这里,你们选!”
拓跋灵一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她右手虽然受伤,但左手灵活,攀爬经验也比这些中原士兵丰富,或许能帮上忙。
十名亲卫不敢耽搁,紧随其后。其余弩手则集中全部火力,向入口处的北狄骑兵射击,虽然距离远、仰角大,准头很差,但密集的弩箭依旧制造出不小的混乱,成功吸引了北狄人的注意力。
萧辰冲到崖壁下,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抛给拓跋灵:“你第一个上,到树上后把绳子固定好,一定要绑结实。我第二个上,托你一把。”
“可我的右手”拓跋灵看着自己受伤的右臂,绷带已经被冷汗浸湿,有些迟疑。
“用左手和脚发力,我相信你。”萧辰不由分说,蹲下身,稳稳扎住马步,“踩我肩膀,借力上去!”
拓跋灵不再犹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踩着萧辰坚实的肩膀,左手紧紧抓住裂缝边缘的石块,指尖抠进石缝,指甲缝渗出血丝,用力向上攀爬。右臂的伤口被牵动,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一点点向上挪动,每一步都拼尽了全力。
一丈五尺的高度,对于健全的人来说尚且不易,对于一个右臂重伤的女子来说,更是难如登天。爬到一半时,她左手抓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身体瞬间向下滑了半尺!
“小心!”萧辰在下面低吼一声,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脚踝,给了她一个支撑点。
拓跋灵死死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左手五指再次用力抠进石缝,硬是稳住了身体。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终于够到了那棵枯树的树干,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了上去,骑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右手伤口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鲜红的血顺着手臂滑落。
“到了!”她朝着下方喊道,声音嘶哑。
萧辰将绳索抛上去:“把绳子绑在树干上,打死结,越结实越好!”
拓跋灵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艰难地将绳索在树干上绕了三圈,打了个结实的八字结,又用力拽了拽,确认稳固后,才将另一端抛下。
萧辰抓住绳索,试了试承重,确认没有问题后,对身后的亲卫们道:“你们依次上,动作快!注意隐蔽,不要发出声响!”
说完,他双手交替抓住绳索,像猿猴般迅速攀上崖壁,动作敏捷,不到五息就站到了拓跋灵身边。
“你怎么样?”他看了眼拓跋灵渗血的右臂,眉头微蹙。
“死不了。”拓跋灵从怀里掏出沈凝华给她的金疮药,用牙齿咬开瓶塞,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然后用牙齿配合左手,重新包扎好绷带,动作虽笨拙,却很坚定。
萧辰不再多问,探身小心翼翼地观察崖顶情况。从这里到崖顶还有约半丈,但崖壁坡度变缓,且有不少凸起的石块,攀爬难度不大。
他示意拓跋灵留在树上掩护,自己则手脚并用,快速爬上了崖顶。
崖顶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大约三十名北狄弓箭手正趴在崖边,专注地朝下方的河床射击,完全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丝毫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危险。他们显然没料到会有人从侧面爬上来,全部背对着萧辰的方向,防守形同虚设。
而在更远处,约百步外,一个北狄百夫长模样的人正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马鞭,指挥着另一队约五十人的骑兵,看样子是预备队,随时准备支援下方的战斗。
萧辰心中迅速计算:三十个弓箭手,距离自己不到二十步,全是背身,突袭可一举歼灭;百夫长和五十骑兵在百步外,即使发现异动,也有足够的反应时间组织反击。必须速战速决!
他悄无声息地抽出腰间短刀,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对刚刚爬上来的亲卫们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示意——不准出声,速战速决。
十名亲卫点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分成两组,像蛰伏的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向那些北狄弓箭手。
短刀划破皮甲的沉闷声响被下方激烈的喊杀声完美掩盖。一个、两个、三个北狄弓箭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从背后割断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在崖边,甚至没发出一声惨叫。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亲卫在刺杀最后一个弓箭手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崖下,发出“哗啦”的声响。
“什么人?!”那个北狄弓箭手警觉地回头,正看到同伴倒在血泊中,自己面前站着手持短刀的汉军亲卫,顿时大惊失色,张口就要呼喊。
“敌——”他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萧辰的短刀已经如闪电般掷出,精准地钉入他的咽喉,将他剩下的话堵回了喉咙里。
但已经晚了。
百步外的北狄百夫长听到了异动,猛地转头看来,当看到崖顶的汉军时,顿时脸色大变,厉声嘶吼:“后面有敌人!调转马头!冲过去!把他们杀了!”
五十名北狄骑兵迅速调转马头,策马朝这边冲来,马蹄踏在黄土崖顶上,扬起滚滚烟尘,气势汹汹。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没时间了!守住崖边!不要让下面的弓箭手再射击!”萧辰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弓和一壶箭,对亲卫们吼道,“拓跋姑娘,你留在树上,用手弩支援我们,攻击骑兵的马眼!”
说完,他张弓搭箭,瞄准冲在最前方的北狄骑兵,眼神沉稳,呼吸均匀。
箭如流星,带着破空的锐响,正中那骑兵的面门。骑兵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倒在地,尸体被后续的战马践踏而过。
但更多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内,弯刀在日光下闪着致命的寒光,嘶吼着冲了过来。
“将军!他们人太多了!我们只有十一个人!”一个亲卫急道,手中的短刀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萧辰面不改色,连发三箭,箭无虚发,又有三个北狄骑兵应声落马。但剩下的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骑兵的冲击力极强,仅凭他们几人,根本难以抵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殿下!末将来也!”
一声熟悉的暴吼从侧面传来,震耳欲聋。
萧辰转头,只见赵虎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手提一把染血的长刀,带着约三十名锐士,正从东侧的土坡上冲杀下来!他们显然是听到了这边的战斗动静,特意赶来支援的,人人满身尘土,却个个眼神凶狠,杀气腾腾。
“赵虎!”萧辰精神一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娘的!听到这边有喊杀声,就知道是殿下你遇袭了!”赵虎一边冲一边吼,声音洪亮如钟,“攀崖的弟兄们还在后面跟进,我先带三十个跑得快的过来支援!殿下,你没事吧?”
“没事!”萧辰再次张弓,射倒一个试图偷袭的北狄骑兵,“你来的正好!配合我的人,把这股骑兵给我吃了!”
“得令!”赵虎狞笑一声,手中的长刀挥舞得虎虎生风。
他带来的三十名锐士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虽然人数只有对方一半,但个个悍勇无比,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精锐。他们像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接插进北狄骑兵的侧翼,毫无畏惧地与对方展开了近身肉搏。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
萧辰不再射箭,拔出腰间长剑,也加入了战团。他的剑法是在现代特种部队学的实战技法,简洁、狠辣、高效,没有丝毫花架子,每一剑都直取要害,绝不多余。
一个北狄骑兵挥刀劈来,势大力沉。萧辰侧身灵巧躲过,长剑顺势上挑,精准刺入对方腋下——那里是皮甲的连接处,防御最为薄弱。骑兵惨叫一声,鲜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另一个骑兵从背后偷袭,萧辰仿佛脑后长眼,突然矮身,长剑向后迅猛刺出,正中马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疯狂嘶鸣,将骑兵甩下马背。萧辰毫不迟疑,补上一剑,干净利落地结果了对方的性命。
战斗很快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北狄骑兵虽然人多,但被赵虎的锐士冲乱了阵型,又被萧辰和亲卫们从侧面不断攻击,首尾不能相顾,很快就溃不成军,惨叫连连。
那北狄百夫长见势不妙,深知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立刻调转马头,想要逃跑。
“想走?没那么容易!”赵虎狞笑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弯刀,猛地甩手掷出。
弯刀旋转着飞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砍在百夫长的马腿上。战马嘶鸣一声,轰然倒地,百夫长被巨大的惯性甩出老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就被两个冲上来的锐士死死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留活口!”萧辰高声喝道,防止锐士们一时失手杀了他。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崖顶的三十名北狄弓箭手被全歼,五十名骑兵死了三十多,剩下十几个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那个北狄百夫长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萧辰面前。
而这时,崖下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李二狗带着弩兵营成功冲过了拐弯处,那里的崖壁果然低矮,弩手们纷纷攀爬上去,从侧面射击那些埋伏的北狄弓箭手。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又被前后夹击,北狄弓箭手很快就被压制、歼灭,残部要么投降,要么被当场斩杀。
午时三刻,干河床内外的战斗彻底结束。
干河床里尸横遍地,北狄兵的尸体和汉军将士的遗体交错在一起,血腥味浓得化不开,与黄土的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汉军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救治受伤的同伴,收拢受惊的骡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凝重。
萧辰站在崖顶,看着下方惨烈的景象,脸色凝重如铁。
这一仗,他们赢了,但赢得无比惨烈。
初步清点,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二十九人,轻伤近百。损失战马二十一匹,骡子八头,踏张弩部件摔坏三架,弩箭消耗近半。这对于本就兵力紧张的他们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的行踪彻底暴露了。北狄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具体位置,后续的围剿必然会更加猛烈。
“殿下,”李二狗满身是血,脸上还带着一道划伤,艰难地爬上来,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抓了几个俘虏问清楚了。伏击咱们的是两支北狄游骑队——一支是黑水河南岸那支,另一支是风滚草原东侧那支。他们接到迷宫那支小队失踪的消息后,猜到我们可能会走干河床,就提前在这里设下了埋伏,就等我们钻进来。”
“野狐河上游那支游骑队呢?有没有出现?”萧辰沉声问道,目光扫过远方的草原,担心还有后续的敌军。
“还没出现,但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赶过来。”李二狗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低声道,“另外俘虏招供,围困拓跋灵族人的哈尔巴拉,已经在调集兵力,准备亲自带队来围剿我们。最迟最迟明日日出前,他就能带着至少三百人赶到这里。”
萧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的血腥味让他一阵反胃。
明日日出前。
也就是说,他们最多还有一夜的时间。
要么在哈尔巴拉大军赶到前,突破重围,与赵虎的攀崖队主力汇合,完成救援;要么就被近千北狄军队围死在这片干河床里,全军覆没。
“赵虎,”他睁开眼,眼神恢复了平静,看向身边的赵虎,“攀崖队现在在哪?什么时候能到白狼山脚?”
赵虎抹了把脸上的血和尘土,露出古铜色的皮肤,语气有些愧疚:“攀崖队大部还在后面跟进,按原计划,日落前能到白狼山脚。但我带这三十个弟兄先赶过来支援,他们可能要比原计划晚一个时辰才能到。”
萧辰看向西方。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阳光渐渐变得柔和,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要赶六十里路,要突破可能出现的北狄军队拦截,要抵达白狼山脚,要组织将士们攀崖救援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萧辰没有说“不可能”这三个字。从他领兵北上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退路。
“李二狗,”萧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点还能战斗的人员,重伤员集中到崖下的凹陷处,派二十人留下看守,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粮食和水。其余人,轻伤不下火线,抓紧时间休整,准备继续前进。”
“殿下,咱们还要继续北上?”李二狗有些犹豫,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担忧,“弟兄们伤亡近三成,箭矢不足,体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强行前进,恐怕”
“正因为伤亡近三成,才更要继续前进。”萧辰打断他,语气坚定,“那些死去的弟兄,不能白死。他们是为了救援拓跋姑娘的族人而死,我们必须完成他们未竟的使命。拓跋姑娘的族人,还在等着我们,多耽搁一刻,他们就多一分危险。”
他顿了顿,看向被押着的北狄百夫长,眼神锐利:“把他带过来。”
那个北狄百夫长被两名锐士推到萧辰面前,虽然被绑着,却依旧梗着脖子,眼神凶狠,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像是在咒骂。
“会说汉话吗?”萧辰冷声问道。
“会又怎样?”百夫长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要杀就杀!长生天会接引勇士的灵魂,你们这些汉人,迟早会被我们北狄铁骑踏平!”
“我不杀你。”萧辰淡淡道,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冷意,“我要你带个口信给你的主子哈尔巴拉。”
百夫长一愣,显然没料到萧辰会放他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告诉他,”萧辰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冰冷,带着彻骨的杀意,“我,大曜七皇子萧辰,率龙牙军北上,不是为了逃命,是为了杀人。他要是敢来围剿我,我就用他的头骨当酒碗,用他的脊骨做弓臂。他要是识相,现在就带着他的人滚回北狄去,我或许还能留他一条狗命。”
百夫长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你你疯了?你知道哈尔巴拉大人手下有多少人吗?五百精锐!还有随时能调动的其他部落兵马!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也敢口出狂言?”
“五百?”萧辰笑了,笑得很冷,带着一丝不屑,“八千北狄大军攻青州,被我一千二百龙牙军杀得溃不成军,丢盔弃甲。五百人?在我眼里,不够塞牙缝的。”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百夫长的脸,语气带着嘲讽:“原话带到。现在,滚。”
说完,他示意亲卫给百夫长松绑,又让人牵来一匹受伤不重的战马。
百夫长骑上马,又惊又疑地看了萧辰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活着离开。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调转马头,策马向北逃去,一路不敢回头。
“殿下,为什么放他走?留着他还能当个人质,或者逼问更多情报!”赵虎不解地问道,语气里满是疑惑。
“让他去报信。”萧辰望着百夫长远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哈尔巴拉听到我的口信,必然会愤怒,会轻敌,会急着来杀我立功。这样一来,他就不会稳扎稳打地布置围剿,只会急于求成,露出破绽。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转身,看向下方疲惫但依旧站得笔直的将士们,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所有人听令!休整一刻钟,喝水进食,处理伤口。一刻钟后,我们继续北上!”
“这一次,我们不躲了。”
“我们要让北狄人知道,龙牙军的獠牙,不是用来逃跑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像一道惊雷,传遍整个干河床:
“是用来撕碎一切敢挡路的敌人的!”
短暂的寂静后。
“龙牙军!万胜!”
残存的将士们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震天的吼声。这吼声里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视死如归的决心和一往无前的勇气,在干河床里不断回荡,冲散了血腥,冲散了疲惫,冲散了恐惧。
拓跋灵站在崖边,看着这一幕,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知道,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
但她不再害怕。
因为她看到了一群愿意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赌上自己性命的英雄。
这就够了。
一刻钟后,队伍重新集结。
三百二十名还能战斗的将士,带着剩余的骡马和物资,走出了干河床,踏上了北上的最后一段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个个眼神坚定,步履沉稳。
前方,是更艰险的征途,是数倍于己的敌人。
但无人退缩。
因为他们的主帅,萧辰,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那面残破但依然飘扬的“萧”字大旗,在草原的狂风中,猎猎作响。
像一杆刺破天际的矛,带着不屈的意志,直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