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河北岸。00暁税王 首发
晨光终于穿透晨雾,彻底驱散了残留的夜色,将广袤的草原染成一层温暖的金黄。可这暖意终究是浮于表面,风却依旧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荒原时卷着枯草与沙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让人根本不敢卸下防备。野狐河不算宽阔,水流仅及马膝,可河底藏满了光滑的卵石,马匹涉渡时稍不留神就会打滑,必须格外谨慎。
萧辰勒马立在北岸,胯下的墨云不住喷着白雾,鼻翼翕动,显然刚才的涉渡耗尽了不少体力。他转头回望,四百人的队伍正陆续踏着卵石过河。弩兵营的士兵紧紧牵着驮运踏张弩部件的骡马,脚尖试探着河底,小心翼翼地在湿滑的卵石上挪步;几个青州新兵脸色紧绷,死死抓着马鞍边缘,指节泛白,生怕坐骑失蹄滑倒。
“加快速度!”李二狗站在河心处,扯着嗓子指挥,声音被风声搅得有些发飘,“后面的跟紧了!别让水流把骡马冲偏,踏张弩部件碰不得!”
拓跋灵策马来到萧辰身侧,枣红母马“红云”轻轻打着响鼻,不安地刨了刨蹄子,似乎在适应北岸更凛冽的寒风。她抬起左手,指向东北方向,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将军,过了野狐河,前方就是‘风滚草原’。那片草原地势平坦无遮无挡,偏偏风力奇大,草都被吹得贴着地面生长,连个挡风的土坡都没有。我们最好沿着东侧那条干涸的古河道走,虽说要多绕二里路,却能避开风口,节省体力。”
萧辰立刻举起单筒望远镜,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视野尽头,果然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平坦草原,枯黄的草浪在狂风中剧烈伏倒,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按在地上,连带着天际的云都被吹得飞速流动。而东侧约二里处,一道蜿蜒的沟壑隐约可见,正是拓跋灵所说的古河道。
“古河道能走马?”他放下望远镜,沉声问道。
“绝对能。”拓跋灵语气肯定,眼神里带着笃定,“去年秋天我跟阿爸迁徙时走过。河道宽约三丈,深一丈有余,两侧的土崖虽不高,却能挡住大半风沙。虽说有些地段因雨水冲刷发生过塌方堵塞,但土块松散,人能清理,马匹也能顺利通过。”
萧辰略一沉吟,当机立断:“传令下去,全军转向,沿古河道前进。李二狗,派二十名轻骑先行探路,遇到塌方立即回报,能就地清理就清理,清理不了就标记好绕行路线,不得延误。”
“是!末将这就去安排!”李二狗躬身应道,立刻调转马头,从弩兵营抽调出二十名精锐轻骑,低声叮嘱几句后,轻骑们便策马疾驰,率先冲入了古河道。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沟壑深处,任务是侦察开路,为后续大队争取宝贵时间。
大队人马随即转向东方,沿着古河道边缘缓缓行进。刚踏入河道范围,呼啸的狂风便骤然减弱了大半,两侧不高的土崖像天然屏障,将风沙牢牢挡在外面。河道底部是板结的泥土与细碎砾石,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比在松软的草原上行走省力得多,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悄然加快。
“这贺兰部的姑娘,还真有点用处。”李二狗策马赶上萧辰,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要不是她熟悉地形,咱们硬闯风滚草原,光是抵抗风沙就要多耗一个时辰,士兵和马匹的体力也会损耗大半。”
萧辰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拓跋灵,只见她正专注地观察着前方的河道地形,受伤的右臂依旧吊在胸前,左手却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指尖微微用力,保持着随时能拔刀御敌的姿态。这个看似娇弱的草原公主,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坚韧、警惕得多。
“她对这片草原的熟悉程度,是我们此刻最宝贵的资源。”萧辰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传令全军,行军途中但凡遇到地形、路况问题,先问拓跋姑娘。她的判断,等同我的军令,所有人必须遵从。”
“末将明白!”李二狗郑重点头,又忍不住补充道,“不过殿下,咱们走古河道虽能避风沙、省体力,路线却完全暴露在视野中。万一北狄人的探马在高处了望,很容易发现我们的踪迹”
“他们自然会看到。”萧辰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但他们看不懂我们的意图。”
“看不懂?”李二狗愣了一下,满脸疑惑。
“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放着平坦的草原不走,偏偏钻进狭窄的沟壑——在北狄人看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胆小避战,想躲着他们走;要么是另有图谋,想设伏偷袭。”萧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拓跋宏生性多疑,必然会选择相信后者。到时候他就会反复猜测:我们钻沟壑是要埋伏谁?是要偷袭他们的粮草营,还是要绕到部队背后?这份猜疑,就是我们的机会。”
李二狗瞬间恍然大悟,拍了拍大腿:“殿下高明!咱们这是故意给他们摆迷魂阵,让他们疑神疑鬼,不敢轻易调动兵力,从而为我们争取时间!”
“这只是权宜之计。”萧辰收起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等我们过了风滚草原,进入黑水河区域,地形更加复杂,就必须改变策略,速战速决。”
话音刚落,前方探路的轻骑便派回一人,策马疾驰到萧辰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古河道前方三里处发生过塌方,约十丈长的河道被土石彻底堵塞!土石松动,强行清理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恐会耽误行程!”
“绕行路线呢?有没有探查清楚?”萧辰追问,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回殿下,左右两侧都能绕行,但左侧需要攀爬一段三十度的陡坡,右侧则要穿过一片密集的刺棘丛,两处路线都十分难走。”探马如实禀报,语气里带着焦急。
萧辰转头看向拓跋灵,眼神示意她发表意见:“拓跋姑娘,你常年在这片草原活动,依你之见,走哪条路线更稳妥?”
拓跋灵眉头微蹙,低头沉思片刻,随即抬起头,语气坚定:“将军,我建议走左侧陡坡。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左侧陡坡虽陡,但坡面有枯草和凸起的岩石可借力,而且爬上陡坡后是一片小型高地,视野开阔,既能观察前方路况,也能警惕后方是否有追兵。右侧的刺棘丛枝繁叶茂,尖锐的棘刺会刮伤人马,不仅会延误时间,丛中还可能藏有毒蛇毒虫,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好,就听你的,走左侧!”萧辰毫不犹豫地下达命令,“传令前队,立即改道左侧陡坡。李二狗,你带三十名锐士先行上坡,占据坡顶有利位置,确认安全后再让大队通过,切记不可大意!”
“是!末将遵命!”李二狗立刻领命,抽调出三十名精锐锐士,策马朝着左侧陡坡疾驰而去,锐士们个个手持盾牌短刀,神色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大队人马随即转向左侧,开始攀登那段陡坡。坡道呈三十度倾斜,表面覆盖着松散的砂土与碎石,马匹踩上去极易打滑,发出“沙沙”的滑动声。士兵们不得不纷纷下马,一手紧紧拽着缰绳,一手扒着坡上的枯草和凸起的岩石,弯腰弓背,一步步艰难往上挪,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小心脚下!这段砂土松,容易滑!”赵虎手下的一名锐士在前方开路,他自己也扛着一捆绳索,边走边高声提醒,“重心放低,跟着我的脚印走!”
萧辰也下了马,牵着墨云的缰绳稳步前行。墨云是匹久经战阵的良驹,虽也有些打滑,却始终保持着沉稳,没有丝毫慌乱。拓跋灵跟在他身后,红云性子温顺,爬坡时反而比一些烈马稳当,只是呼吸也渐渐急促,鬃毛上沾了不少细碎砂土。
爬到坡道中段时,萧辰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头,耳廓绷紧,仔细倾听着风声中的异动。
“将军,怎么了?”拓跋灵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问道,同时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萧辰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刹那间,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屏住呼吸,坡道上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众人压抑的心跳声。
风声里,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震动声隐约传来——不是风声的呼啸,不是马蹄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密集的轰鸣,像是有无数马蹄正在远处疾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敌骑!”坡顶了望哨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难掩的急促,“东北方向!约两百骑!距离五里左右,正朝着咱们这边疾驰而来!”
坡道上瞬间陷入骚动,士兵们纷纷抬头望向东北方向,脸上露出紧张之色,不少人已经握紧了武器。
“镇定!”萧辰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下,瞬间压下了坡道上的骚动,“继续上坡,不准慌乱!李二狗,坡顶的警戒部署好了吗?”
“已经全部展开!”李二狗的声音从坡顶传来,带着沉稳,“弩兵营五十人已就位,弩箭全部上弦,瞄准东北方向,随时可以射击!”
“好!”萧辰加快了爬坡的脚步,高声下令,“所有人加快速度,登上坡顶后立即进入防御位置!骡马和物资集中到坡顶背风处,派专人看管!动作快!”
命令下达,士兵们不再有丝毫迟疑,奋力向上攀登。有人脚下打滑,身后的同伴立刻伸手将他拉起;有马匹失足踉跄,几名士兵瞬间围上前,硬生生用肩膀将马推了上去。生死关头,这支训练有素的队伍爆发出了超乎想象的凝聚力与爆发力。
半刻钟后,大队人马终于全部登上坡顶。这是一片方圆约百丈的平坦高地,视野极为开阔,四周的景象尽收眼底。萧辰快步走到高地边缘,再次举起望远镜望向东北方向——只见一支骑兵队正从地平线上疾驰而来,旗帜上绣着白狼图案,正是北狄白狼部的人马,人数约两百,清一色的轻骑,没有重甲,显然是负责巡逻侦察的机动部队。
“他们发现我们了。”李二狗快步来到萧辰身边,脸色凝重,语气急促,“距离已不足三里,还在加速逼近!”
“不是发现,是专门冲着我们来的。”萧辰放下望远镜,眼神锐利如鹰,“你看他们的行进路线,笔直朝着这片高地而来,没有丝毫偏差,显然早就锁定了我们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的行踪暴露了?”拓跋灵脸色一白,声音里带着担忧。若是被北狄游骑缠上,后续必然会引来更多敌军,救援计划就会彻底泡汤。
“未必是行踪暴露。”萧辰轻轻摇头,快速分析道,“草原视野开阔,二十里外就能看到大队人马行进时扬起的烟尘。他们应该是看到了我们过野狐河时扬起的水花和烟尘,一路追踪而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两百轻骑,没有携带重装备,说明不是主力部队,只是游骑。他们的任务是骚扰、迟滞我们的行进,同时试探我们的实力。若是我们表现出丝毫软弱,他们就会像狼群一样死死咬住不放,一直拖延到北狄主力赶来合围。”
“那就跟他们拼了!”李二狗咬牙切齿,眼中闪过狠厉,“咱们占据高地优势,弩箭充足,居高临下发起攻击,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不行,不能打。”萧辰却果断否定了这个提议,语气冷静得让人敬畏。
“为什么?”李二狗满脸不解,“咱们有地形优势,兵力也不输他们,难道还怕了这些北狄蛮子?”
“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救援鹰嘴岩的贺兰部族人,不是与北狄游骑缠斗歼敌。”萧辰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旦开战,哪怕我们能全歼这两百骑,至少也要耗费半个时辰。而且箭矢的破空声、人马的厮杀声,会让方圆三十里内的北狄人都知晓我们的准确位置。到时候赶来的就不是两百骑,可能是两千骑,甚至更多,我们会彻底陷入重围。”
他转头看向拓跋灵,语速极快:“拓跋姑娘,这附近有没有能让大队人马快速隐蔽的地方?能避开敌骑追击,又能让我们从容脱身的?”
拓跋灵急得额角渗出细汗,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这一带的地形。第一看书蛧 已发布蕞芯漳劫突然,她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有!这片高地的西北侧,有一片‘鬼打墙’乱石滩!”
“鬼打墙?”萧辰和李二狗同时皱眉,显然没听过这个名字。
“就是一片巨大的乱石迷宫!”拓跋灵急忙解释,语气急促却清晰,“那里遍布着人高的巨石,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磨盘,分布毫无规律,像天然形成的迷宫。陌生人进去后很容易迷路,找不到出口,但若熟悉路线,就能快速穿行。只要我们能进入乱石深处,北狄骑兵就不敢贸然追击——他们的马匹在狭窄的石缝间根本跑不起来,只能下马步行,到时候我们就能趁机脱身!”
“好!就去乱石迷宫!”萧辰当机立断,立刻高声下令,“全军听令,放弃高地,向西北方向的乱石迷宫撤退!李二狗,你带领弩兵营断后,边撤退边布设绊索和简易陷坑,拖延敌骑追击速度!记住,只准用弩箭威慑,不准主动接战,务必保存实力!”
“是!末将遵命!”李二狗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萧辰的考量,立刻转身部署。
大队人马随即行动起来,士兵们牵着马匹,扛起沉重的物资,朝着西北方向快速移动。高地到乱石迷宫的距离约一里,中间是平缓的下坡,行进起来不算困难,队伍的移动速度极快。
李二狗则带领一百名弩兵在高地边缘展开断后阵型。他们没有急于撤退,而是排成三列横队,第一列蹲姿,第二列跪姿,第三列站姿,弩箭全部上弦,箭头直指东北方向疾驰而来的北狄骑-兵,严阵以待。
北狄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看到他们脸上狰狞的表情。
三百步!
两百五十步!
两百步——
“第一列,放!”李二狗一声令下。
五十支弩箭呼啸而出,在天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朝着北狄骑-兵的前锋射去。虽因距离较远,准头稍差,但密集的箭雨声势惊人。冲在最前方的几匹北狄战马被箭矢擦中,吃痛嘶鸣,疯狂扭动身体,瞬间打乱了北狄骑-兵的行进阵型。
北狄骑-兵显然没料到这支汉军会如此果断地发起攻击,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他们毕竟是常年在草原上征战的老兵,很快便稳住阵脚,分出两翼,试图从两侧包抄过来。
“第二列,放!”李二狗毫不慌乱,再次下令。
又是一波密集的箭雨袭来,这次距离更近,准头也精准了不少。三四个北狄骑-兵躲闪不及,被弩箭射中,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很快被后续的战马踩过,没了声息。
“交替掩护,撤退!”见威慑目的达到,李二狗立刻下令。
弩兵营开始有序后撤,他们训练有素,第一列射完后迅速后退到最后一列装填弩箭,第二列随即顶上射击,如此循环往复,始终保持着持续的火力压制,让北狄骑-兵不敢贸然逼近。
北狄骑-兵被这种打了就撤的战术搞得怒火中烧,却忌惮弩箭的威力,只能保持着约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死死跟在后面,一退一追,朝着乱石迷宫的方向移动。
一刻钟后,断后的弩兵营也顺利退到了乱石迷宫边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眼前的“鬼打墙”,果然名不虚传。一片广袤的乱石滩横亘在眼前,无数灰黑色的巨石杂乱无章地散落着,石缝狭窄,仅容一两人侧身通过,马匹只能勉强穿行。阳光透过巨石的缝隙洒下,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加上风声在石缝间穿梭时发出的呜咽声,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都跟紧我,别走错路!”拓跋灵策马冲到最前方带路,她对这里的路线极为熟悉,左拐右绕,在巨石间灵活穿梭,没有丝毫迟疑。
大队人马紧紧跟在她身后,在乱石迷宫中艰难穿行。脚步声、马蹄声、铠甲的摩擦声在石壁间不断回荡,形成诡异的回音,让人分不清方向。士兵们都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太大声响,生怕惊动了什么。
李二狗带领弩兵营最后进入迷宫,他们在迷宫入口处快速布设了十几道绊索,又用枯草和碎石掩盖了几个简易的陷坑——这些陷阱虽不足以杀人,却能绊倒追击的马匹,制造混乱,为大队争取撤退时间。
“快点!都跟上!别落下!”李二狗催促着最后几名弩兵,自己则殿后,确认所有人都进入迷宫后,才转身追赶大队。
所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深处。
半刻钟后,北狄骑-兵追到了乱石迷宫入口。为首的百夫长勒住战马,眯起眼睛,满脸警惕地打量着这片诡异的乱石滩,眉头紧紧皱起。
“百夫长,追不追进去?”一名北狄骑-兵催马上前,语气急切地问道。
百夫长陷入了犹豫。他是白狼部的资深战士,早就听过“鬼打墙”的传说——进去的人十个有八个出不来,不是饿死渴死,就是被藏在石缝里的毒蛇毒虫咬死,或是在迷宫里彻底迷路,最终困死其中。而且汉人既然敢主动躲进去,必然有所依仗,万一里面设有埋伏,他们这两百人进去就是送死。
“派二十人下马进去探路,务必小心谨慎。”百夫长思索片刻,最终做出决定,“其余人原地待命,把守住迷宫所有可见的出口,给我死死守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在里面躲多久!等他们弹尽粮绝,自然会出来!”
“是!”二十名北狄骑-兵立刻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地走进了乱石迷宫。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巨大的岩石吞没,只留下沉重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深处。
而此刻,在乱石迷宫深处,萧辰的队伍已经找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地——这是一片被几块巨大岩石围成的天然凹地,约莫能容纳三百人,顶部有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既能挡风,又能隐蔽身形。
“立刻清点人数,检查伤亡和物资损耗!”萧辰走进凹地,沉声下令。
很快,负责清点的士兵便前来禀报:“殿下,全员到齐,无人阵亡!有三人在爬坡时不慎摔伤,都是皮外伤,医官已经处理过;两匹战马扭伤了前腿,无法再继续冲锋;还有一匹骡子受了惊吓,摔碎了一架踏张弩的弩臂,其余物资完好!”
“损失不大,还算万幸。”李二狗松了口气,走到萧辰身边,低声问道,“殿下,咱们接下来怎么办?就在这里躲着,等北狄人撤走?”
“不能久躲。”萧辰果断摇头,眼神凝重,“北狄人现在只是试探,一旦他们发现我们人数不多,又携带了辎重,必然会调集更多兵力前来围剿。我们必须在他们形成合围之前,找到机会离开这里,与赵虎的队伍汇合。”
他转头看向拓跋灵:“拓跋姑娘,这乱石迷宫除了我们进来的入口,还有其他出口吗?”
“有。”拓跋灵点头,手指指向西北方向,“从这里往西北走约三里,有一个隐蔽的出口,出去后是一片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往北走十里,就能回到前往黑水河的主路。只是那条干涸的河床,比古河道更危险。”
“怎么个危险法?”萧辰追问。
“干涸的河床两侧是陡峭的土崖,高达两丈有余,一旦进入河床,就相当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拓跋灵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果北狄人事先察觉,在河床的两头设下埋伏,我们就会被彻底困死在里面,插翅难飞。而且河床底部常年干燥,有些地段藏有流沙,我已经很久没走过了,记不清具体的安全路线在哪里。”
萧辰沉默下来,低头沉思着对策。片刻后,他转向李二狗,语速极快:“我们进入迷宫时,北狄人派了多少人追进来?”
“约莫二十人,都是下马步行的步兵,没有携带马匹。”李二狗回忆着刚才的景象,肯定地说道。
“二十人足够了。”萧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立刻招招手,叫来弩兵营的两个什长,低声吩咐道,“你们二人,各带十名精锐,装备好手弩和短刀,原路返回。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抓一个活口——优先抓会说汉话,或者能听懂贺兰土话的。其余追进来的北狄人,全部清除,不留任何痕迹,不准惊动外面的敌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得令!”两个什长齐声应道,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立刻挑选出二十名擅长潜伏和近距离搏杀的精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乱石阴影中。这些人都是李二狗亲手训练的死士,执行这种渗透暗杀任务,最是得心应手。
“殿下,您是想从俘虏口中套取情报?”拓跋灵瞬间猜到了萧辰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想要安全离开这里,最快的办法就是摸清敌人的底细。”萧辰走到一块平整的岩石旁坐下,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等抓到俘虏,问清楚这一带北狄人的总兵力、部署情况,以及黑风岭的北狄主力有没有南下的迹象,我们才能制定最稳妥的脱身计划。”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乱石迷宫内异常安静,只有风声在石缝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鬼哭一般,让人心里发毛。士兵们都抓紧时间休息,有人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有人检查着手中的武器,有人给马匹喂水喂料,还有人帮着医官照顾受伤的同伴,整个凹地秩序井然,没有丝毫混乱。
拓跋灵坐在萧辰身边,用没受伤的左手,笨拙地整理着箭囊里的箭矢——这是刚才李二狗给她的一副手弩和二十支短箭,让她用来防身。她的动作有些生疏,指尖偶尔会被箭羽划伤,却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将军,”她忽然抬起头,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迟疑,“您不害怕吗?”
萧辰侧头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怕什么?”
“怕救援失败,怕全军覆没,怕死在这里。”拓跋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担忧,“您带着这么多将士,深入北狄腹地,去救一群与您素不相识的人。万一万一我们都死在这片草原上,青州怎么办?您手下的将士们,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萧辰沉默了,目光望向乱石迷宫深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片刻后,他缓缓开口:“怕。我当然怕。”
这个答案,倒是超出了拓跋灵的预料。她以为,像萧辰这样的将军,是不会畏惧死亡的。
“但我更怕,有些事明明有机会去做,却因为害怕而退缩,最终留下一辈子的遗憾。”萧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坚定,“拓跋姑娘,你阿爸带着三百族人,去阻击数倍于己的北狄大军时,他怕不怕?”
拓跋灵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用力咬住嘴唇,强忍着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怕。他走之前,抱着我哭了,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是贺兰部的族长,要保护部落的老弱妇孺。”
“这就对了。”萧辰收回目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柔和了几分,“有些事,哪怕再怕也要去做。因为不做,良心不安,心就死了。心死了,人活着,也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
拓跋灵怔怔地看着萧辰,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位汉人将军的勇敢,不是源于无所畏惧,而是源于内心的坚守与责任。
就在这时,远处的乱石深处,传来几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片刻后,二十名执行任务的弩兵回来了,押着一个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破布的北狄兵。那北狄兵约莫三十岁年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凶狠,却难掩深处的惊恐,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殿下,幸不辱命,抓到活口了!”一个什长走上前,躬身禀报,“这厮会说几句汉话,是北狄的十夫长。追进来的二十一人,除了他,其余二十人全部清除,现场已经处理干净,不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萧辰站起身,走到那北狄兵面前,示意士兵取下他嘴里的破布。
“你们是哪一部的部队?此行的任务是什么?这一带还有多少北狄兵马?”萧辰开口,用的却是流利的北狄语——这是他早年在边军服役时,专门为了刺探情报学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北狄兵显然没料到这个汉人将军会说流利的北狄语,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凶狠之色,啐了一口唾沫:“要杀就杀!长生天在上,我白狼部的勇士,绝不会向你们这些汉人投降!”
话音未落,萧辰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膝盖骨应声碎裂。
“啊——!”北狄兵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脸色惨白如纸,刚才的凶狠劲儿荡然无存。
“回答我的问题。”萧辰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视人命如草芥的冷酷,“要么,我让你另一条腿也废掉,然后把你扔在这里,让你的同袍找到你时,你已经被饿死,或者被草原上的野狼啃得只剩一堆骨头。要么,老实回答,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北狄兵惊恐地看着萧辰,这个汉人将军的眼神,比他见过的任何北狄贵族都要冷酷,那是一种真正漠视生命的平静,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我我说我说!”他彻底屈服了,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是白狼部哈尔巴拉百夫长手下的游骑任务是巡逻黑水河以南的草场,一旦发现汉人军队的踪迹,立即回报大营”
“哈尔巴拉?”拓跋灵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是不是围困我族人的那个哈尔巴拉?”
北狄兵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是贺兰部的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却在萧辰冰冷的目光逼视下,老实回答:“是就是哈尔巴拉百夫长,他带着五百人围困你的族人,派了我们四支游骑队,在周围五十里内巡逻,防止有援兵靠近”
“四支游骑队?每队多少人?都部署在什么位置?”萧辰追问,语气不容置疑。
“每队每队五十骑。”北狄兵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不断滴落,“一队在黑水河南岸,一队在风滚草原东侧,一队在野狐河上游,还有我们这一队负责这片区域。具体的准确位置我不清楚,只知道每天午时和日落时分,各队都会派人回鹰嘴岩大营汇报情况”
萧辰和李二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四支游骑队,每队五十人,加上围困族人的五百人,这一带的北狄兵就有七百人。而他们只有五百人,还分成了两路,形势比预想的更加严峻。
“黑风岭的北狄主力呢?”萧辰继续追问,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有没有南下支援的迹象?”
“没没有!”北狄兵急忙摇头,语气肯定,“左贤王殿下也就是拓跋宏殿下,在黑风岭中了你们汉人的毒,身受重伤,大军正在黑风岭休整,至少要十天才能恢复战力,根本不可能南下”
这倒是个意外的好消息。萧辰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又追问了几个关于北狄军队部署的细节,确认这北狄兵没有撒谎后,才示意士兵把他带下去。
“殿下,这俘虏怎么处置?一刀杀了干净!”李二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这些北狄兵,他没有丝毫好感。
萧辰看了那北狄兵一眼,淡淡道:“给他的膝盖包扎一下,喂点水和干粮,绑结实了,藏到一个隐蔽的石缝里。能不能活下来,看他自己的造化。”
“啊?殿下,这”李二狗满脸不解,放着这么一个活口,万一被北狄人找到,岂不是会暴露他们的行踪?
“杀了他,他的同袍发现少了一队人,很快就会警觉,知道我们藏在迷宫里,会调集更多人马来搜索。”萧辰解释道,“留他活口,藏起来,他的同袍只会以为这队人在迷宫里迷了路,还会继续分散搜索,不会立刻大举增兵。这样能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撤退时间。”
他顿了顿,看向拓跋灵,语气柔和了几分:“而且,我答应过你,要救孩子。战场上杀敌人无可厚非,但杀手无寸铁的俘虏,总归不吉利,会影响士气。”
拓跋灵愣住了,看着萧辰转身走向地图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汉人将军,时而冷酷如冰,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绝不留情;时而又会在这些细节上,保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持。或许,这就是他能让那么多将士誓死追随的原因吧。
“李二狗,”萧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重新变得坚定,“传令全军,在此地休息半个时辰,补充体力和饮水。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走西北出口,穿越干涸河床!”
“殿下,拓跋姑娘说那条路极其危险,万一”李二狗还是有些担忧。
“危险,但快。”萧辰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的干涸河床位置,眼神决绝,“从干涸河床穿过去,能节省至少两个时辰的路程。我们必须赶在北狄人反应过来之前,抵达黑水河,与赵虎的队伍汇合。时间不等人,鹰嘴岩的族人,耗不起了。”
他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的乱石深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这一局,我们要赌一把大的。赢了,就能顺利与赵虎汇合,直扑围困的族人;输了,大不了就是拼一场。”
李二狗看着萧辰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瞬间消散,躬身应道:“末将明白!这就去传令全军,准备出发!”
凹地中的士兵们听到命令,纷纷站起身,整理装备,喂饱马匹,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对接下来战斗的坚定。他们相信,在萧辰的带领下,他们一定能冲破困境,完成救援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