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偏厅。
浓郁的药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在室内弥漫,将窗外的湿冷空气隔绝在外。榻上的拓跋灵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光斑,缓了许久才渐渐聚焦,能看清头顶陌生的木质梁架,纹理粗糙,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气;透过糊着细纸的窗棂,洒进来的午后天光有些苍白,落在被褥上,映出细碎的绒光。右臂传来阵阵钝痛,却已不似先前那般火烧火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草药气息,顺着伤口沁入肌理。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清晰感觉到布条的紧密包裹,还有夹板固定的坚硬触感。
“你醒了。”
一个清冷沉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拓跋灵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到一个身着深色劲装的汉人女子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指尖正细细擦拭一把短剑,剑身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凌厉,眉梢眼角藏着久经沙场的干练,动作从容不迫,每一个擦拭的动作都精准利落。
“你是”拓跋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狠狠磨过,喉咙里传来一阵干涩的刺痛。
“沈凝华。”女子收起短剑,起身倒了杯温水,动作轻柔却有力地扶她稍稍坐起,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再将水杯递到她唇边,“慢慢喝,别着急。你失血过多,又经长途奔袭,身子虚得很。”
温水缓缓润过干裂的喉咙,刺痛感稍稍缓解,也让她混沌的意识多了几分真实感。拓跋灵贪婪地喝了几口,才勉强稳住气息,环顾四周——这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屋子,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连空气中的尘埃都仿佛被炭火的暖意烘得安静下来。窗外隐约传来操练的号令声和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清晰地提醒着她:这里是青州城,是她拼了性命才抵达的地方。
“萧辰将军”她急切地追问,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些,牵动了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依旧执拗地盯着沈凝华,“我要见萧辰将军!贺兰部——贺兰部危在旦夕!”
“殿下马上就到。”沈凝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沉稳,“你先养些精神,急不得。你带来的羊皮地图和消息,殿下已经看过了。”
拓跋灵靠在软枕上,胸口剧烈起伏。祖母将羊皮塞进她怀里时那双颤抖的枯手,弟弟铁木真把她推进密道时撕心裂肺的嘶喊,主帐方向燃起的冲天火光,还有一路上追杀她的北狄骑兵狰狞的面孔无数画面如同奔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思绪,让她几乎窒息。
“我睡了多久?”她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大约三个时辰。”沈凝华看着她苍白的脸色,语气平和了几分,“你是昨日黎明时分到的青州,坠马后一直昏迷,医官忙活了大半天才稳住你的性命。现在是午时正刻。”
三个时辰拓跋灵的心猛地一沉。鹰嘴岩那边怎么样了?北狄人有没有找到那条隐秘的山道?祖母和孩子们能不能撑住?那些受伤的族人,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抵御北狄人的骚扰?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把眼泪逼了回去。她是贺兰部族长巴特尔的女儿,是贺兰部的公主,更是现在族人们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哭,哭了就等于认输,等于放弃了那些等待救援的族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沈凝华应声。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身着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腰束黑色皮带,悬挂着一柄长剑,脚踏黑色战靴,身形挺拔如苍松,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最让拓跋灵心头一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沉静得近乎深潭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空,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她,没有丝毫好奇,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拓跋灵几乎是瞬间就确定了:这就是萧辰。青州的守将,那个以七百龙牙军大败北狄八千铁骑的传奇皇子。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难以捉摸,那双眼睛里的沉静,让她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
“殿下。”沈凝华微微躬身行礼。
萧辰点了点头,走到床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语气平淡无波:“拓跋姑娘,感觉如何?”
“死不了。”拓跋灵猛地挺直脊背,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而坚定,“萧将军,我代贺兰部一千三百老弱妇孺,恳求您出兵相救!”
她没有任何铺垫,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请求。时间不等人,每多拖延一刻,山中就可能多一条人命,她没有资格浪费哪怕一秒钟。
萧辰没有立刻回应,转身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头,姿态放松,却透着一股掌控全局的气场:“你的地图我看了。藏身之处地势险要,三面环山,一面靠崖,易守难攻。北狄人虽有五百之众,但想要强行攻上去,也绝非易事。为何如此急切?”
拓跋灵心中一凛。这位萧将军果然心思缜密,一眼就看穿了关键,没有被她的急切情绪牵着走。
“因为粮食。”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那里是我们贺兰部夏牧场的老营,原本储备的粮食就不多。这次被北狄人突袭,撤退得太过仓促,只来得及带上族人随身的口粮。一千三百人,就算每人每天只吃半张饼,也撑不过五天。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绝望:“而且,山里缺医少药。受伤的族人、生病的孩子、年迈的老人没有药,没有干净的水,他们撑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北狄人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根本不急着强攻,只是死死围住所有下山的路,时不时发起佯攻骚扰,就是要等我们自己饿死、病死在山里。”
萧辰静静听着,指尖在膝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沈凝华默默起身,给萧辰倒了杯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桌上,然后退到门边,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地守护着室内的秩序。
“拓跋姑娘,”萧辰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得近乎冷酷,“我青州刚刚经历血战,守军伤亡近三成,城墙多处破损,箭矢、粮草都极度短缺,现存的粮草也只够全城军民支撑半月之用。北狄主力虽已退去,却仍在黑风岭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在这种情况下,你告诉我,我凭什么要冒着青州失守、全军覆没的风险,去救一个与我大曜素无往来的草原部落?”
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戳向核心。但拓跋灵反而松了一口气——他肯这样追问,就说明他在认真考虑这件事。最可怕的,是他客客气气地敷衍几句,然后关门送客,说一句“爱莫能助”。
“凭三点。”拓跋灵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一字一句道,“第一,贺兰部虽是草原小部落,却世代生活在白狼山隘口,熟悉北狄王庭南下侵扰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处险地。如果我们被北狄人覆灭,他们就会占据这片草场,建起永久性的营寨,到时候青州的北面,就会永远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日夜不得安宁。”
她顿了顿,见萧辰神色未变,继续说道:“第二,草原上的部落都在看着。北狄溃兵四处肆虐,黑山部、白山部、克烈部他们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因为没有领头羊,没有敢站出来对抗北狄人的势力。如果青州这次能出手相救贺兰部,哪怕只是救出一部分人,草原上所有被北狄人欺压的部落都会记住这份恩情。将来将军若要经略北境,这些部落都会成为您的盟友,而不是敌人。”
“第三呢?”萧辰的指尖停住了敲击,眼神微微动了动。
拓跋灵咬了咬下唇,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第三将军守青州,是为了保境安民。贺兰部的牧民,和大曜的百姓一样,都是想安稳活下去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做过任何伤害大曜的事,只是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遇上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如果将军明明有能力相救,却选择袖手旁观,那龙牙军旗帜上‘保境安民’四个字,那‘龙牙军在的地方就有公道’的传言又算什么?”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萧辰的心上。室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沈凝华在门口微微抬眼,看向拓跋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讶异。这个看似柔弱的草原姑娘,不仅有过人的胆识,更有敏锐的洞察力,一句话就戳中了萧辰最在意的东西。
萧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拓跋灵的心跳都开始失控,以为自己的话没有打动他。他缓缓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似乎并没有驱散他眼底的寒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的天空依旧阴沉,云层低得仿佛要压到屋顶。
良久,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拓跋灵,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说服我了。”
拓跋灵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瞬间又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军您答应了?”
“但我有条件。”萧辰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我出兵救的是人,不是贺兰部的土地。战后,周边草场的处置权,需由我青州说了算,容不得你们讨价还价。”
“只要能救出族人,草场不重要!”拓跋灵毫不犹豫地回答。人都没了,守着一片草场又有什么用?
“第二,”萧辰继续说道,“我青州兵力有限,无法保证救出所有人。能救多少,要看战场形势,看天意,也看你们族人自己的造化。到时候若有伤亡,不得以此为借口纠缠。”
拓跋灵重重地点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我明白!只要能救出一部分人,保住贺兰部的血脉,我就感激不尽!”
“第三,”萧辰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此战之后,若贺兰部有幸存者,需全部迁徙至青州以北百里处的野马川。那里水草尚可,却处于青州与草原的缓冲地带。你们要在那里为青州警戒北方边境,探查北狄人的动向。同时接受我青州的整编。”
“整编?”拓跋灵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要让贺兰部放弃独立,成为青州的附庸。
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了阿爸曾经说过的话:“草原的鹰,宁可饿死在天上,也不愿被关进笼子里,失去自由。”
可现在,鹰巢已经被烧毁,雏鸟即将冻饿而死,所谓的自由,又有什么意义?
“我”她的声音发颤,内心在尊严与生存之间剧烈挣扎,“我需要时间考虑”
“你没有时间。”萧辰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的军队最迟明天拂晓出发。如果你现在不能答应,那就当你从未来过青州,安心在这里养伤。我会派人送你些盘缠,等你伤好了,自己决定去向。”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等等!”拓跋灵几乎是嘶吼着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萧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拓跋灵闭上眼,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她仿佛看到了祖母佝偻的背影,看到了弟弟铁木真倔强的脸庞,看到了那些缩在山洞里瑟瑟发抖、期盼着救援的族人。尊严固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更重要。
“我答应。”她猛地睁开眼,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挺直了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只要萧将军能救出我的族人,贺兰部愿意归附青州。活下来的人,愿意加入游骑营的,任凭将军挑选;不愿意的,也会在野马川为将军牧马放哨,严守北方边境,绝无二心!”
萧辰转过身,看着她满脸泪痕却依旧倔强的模样,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缓和:“你会骑马射箭?”
“会!”拓跋灵擦掉脸上的泪水,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我六岁上马,十岁开弓,十三岁就能独自猎狼。阿爸说,我是贺兰部三十年来最好的骑手,箭术不输部落里的成年勇士。”
“很好。”萧辰点了点头,“好好养伤,按时换药。明天出发时,你跟我一起走。”
“我也去?”拓跋灵一愣,有些意外。她以为自己伤成这样,会被留在青州养伤。
“你是贺兰部现在唯一能主事的人。”萧辰淡淡说道,“你的族人在山里等着,他们需要看到你,才能相信救援是真的,才能相信希望来了。而且,你对白狼山的地形最熟悉,我们需要你做向导,找到最隐蔽的路线。”
拓跋灵重重点头:“是!我一定不会耽误将军的事!”
萧辰不再多言,对沈凝华吩咐道:“给她准备些清淡却补气血的吃食,再找一身合身的衣物和轻便的皮甲。让医官再过来看看,务必让她能支撑着骑马。”
“是。”沈凝华应声。
萧辰推门而出。门外,楚瑶、赵虎、李二狗等将领早已等候在那里,显然已经听到了屋内的对话。看到萧辰出来,几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担忧,有不解,也有几分跃跃欲试。
“殿下,”楚瑶率先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真要出兵?”
“议事厅详谈。”萧辰没有多余的废话,径直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众将领连忙跟上。
议事厅内,一张巨大的北境地图早已悬挂在墙上,上面用红、黑两色标记着各方势力的分布。萧辰走到地图前,指尖精准地落在山中的位置,目光沉凝。
“都坐吧。”他示意众人落座,然后直接切入正题,“贺兰部必须救。理由有三:其一,战略层面,绝不能任由北狄人占据白狼山隘口,否则青州将永无宁日;其二,人心层面,这是收拢草原部落民心的绝佳机会,为日后经略北境铺路;其三,道义层面,见死不救,与北狄人的残暴何异?龙牙军的名声,不能毁在这件事上。”
赵虎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担忧:“殿下说的这些道理,俺都懂。可咱们现在的情况实在不乐观啊。城里能动弹的兵,满打满算也就一千二百人。还得留人守城吧?总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带出去,让青州变成一座空城。”
“自然不能倾巢而出。”萧辰的手指沿着青州与山中大祭司等人藏身之处的路线缓缓划过,“青州是根基,必须留人坚守。而且,要让黑风岭的北狄主力以为,我们的大部分兵力都还在城里,不敢轻举妄动。”
他转头看向楚瑶,眼神锐利而信任:“楚瑶,你留守青州。我给你四百人——两百龙牙军,两百青州新兵。你的任务不是死拼死守,而是虚张声势。城墙上的旗帜要依旧插得满满当当,每日的操练不能停,动静要越大越好;偶尔派小股骑兵出城巡逻,故意让北狄的探子看到,做出青州防守依旧严密的假象。能不能做到?”
楚瑶立刻起身抱拳,语气坚定:“末将领命!只要黑风岭的北狄主力不倾巢来犯,四百人足够守住青州。就算他们真的敢来,末将也能让他们付出惨痛的代价,绝不让青州有失!”
“黑风岭的北狄主力不会动。”萧辰语气肯定,“拓跋宏中了我的毒,伤势不轻,北狄内部现在肯定乱作一团,最需要的是休整和稳定内部,根本没有精力再发动大规模进攻。而且,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在这个时候分兵北上救援一个草原部落。”
他转向赵虎和李二狗,语气变得更加沉凝:“赵虎,你率领锐士营三百精锐;李二狗,你带领弩兵营一百五十人,再从青州新兵中抽调五十名熟悉山地作战的士兵,凑足五百人,随我北上救援。”
“五百人对五百人?”李二狗皱起眉头,脸上满是担忧,“殿下,北狄那些溃兵虽然是打了败仗,但都是从血火里滚出来的老兵,战斗力不容小觑。咱们不仅人数不占优势,还要长途奔袭,体力和精力都会受影响这仗不好打啊。”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萧辰的手指点了点鹰嘴岩周围的地形,眼神锐利,“拓跋灵说过,北狄人分兵围山,主要封锁了东、南、西三面的下山要道,唯独北面是悬崖峭壁,他们认为没人能从那里上去,防守最为薄弱。我们就要从北面上,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北面是悬崖啊!”赵虎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那地方怎么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摔成肉泥。”
“是悬崖,但不是绝壁。”萧辰从怀中取出一份简图,正是壁虎之前传回的白狼山地形探查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各处险地和隐蔽路线,“魅影营的兄弟早就探查过,北面悬崖的中部,有一条被藤蔓和灌木丛遮掩的裂缝,勉强可以攀爬。只是这条路极其险峻,一次最多只能上去二三十人,而且需要足够的身手和胆量。”
李二狗瞬间明白了萧辰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殿下的意思是,派精锐攀崖奇袭,潜入进去,然后里应外合,夹击北狄人?”
“没错。”萧辰点头,“赵虎,你挑选一百名最擅长攀爬、身手最敏捷的锐士,再带上壁虎、老刀他们几个魅影营的好手,从北面悬崖悄悄摸上去。上去之后,不要惊动北狄人,先找到贺兰部的族人,把他们组织起来,分发我们带去的武器和干粮。等我们在东面山道口摆开阵势佯攻,吸引大部分北狄兵力时,你们再从背后突然杀出,打他们个首尾不能相顾。”
赵虎咧嘴一笑,眼中闪过嗜血的光芒:“这个活儿够刺激!俺喜欢!殿下放心,保证把人安全带上去,给北狄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李二狗,”萧辰转向李二狗,继续部署,“你的弩兵营要分成两部分。五十人携带轻弩,随赵虎一起攀崖,上去后占据高处有利地形,用弩箭压制北狄人的攻势;另外一百人随我行动,在东面山道口佯攻时,用强弩齐射,不用追求杀敌数量,只要把声势造大,让北狄人以为我们的主力都在东面就行。”
“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点头,“保证把声势造得足足的,让北狄人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辰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手指落在东面山道口:“我率领剩余的三百人,在东面山道口摆开强攻的阵势。记住,是佯攻,不是真攻。用弓箭、弩箭、号角、战鼓制造强攻的假象,时不时发起小规模的冲击,牵制住大部分北狄兵力,给赵虎他们创造突袭的机会。一旦赵虎那边得手,北狄人阵脚大乱,我们再顺势发动真攻,内外夹击,一举击溃他们。”
楚瑶仔细听完整个作战计划,眉头依旧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殿下,这个计划环环相扣,确实精妙,但风险也极大。攀崖的队伍一旦失手,或者被北狄人提前发现,不仅奇袭计划会失败,那一百多人也可能全军覆没;而且,五百人分兵之后,每一路的兵力都很薄弱,只要有一路出问题,整个救援行动就会功亏一篑。”
“所以,我们需要拓跋灵。”萧辰语气平静,“她对白狼山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知道哪条小路最隐蔽,知道族人可能藏在哪个山洞,也知道北狄人的布防弱点。有她做向导,赵虎他们就能最快找到贺兰部的人,组织起有效的反击;也能最大程度地避开北狄人的巡逻队,降低攀崖被发现的风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语气沉重而坚定:“我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但打仗,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事。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等不起,青州未来的北境格局也等不起。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议事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回荡。众将领都在默默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脸上的担忧渐渐被坚定取代。
“他娘的!干了!”赵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语气激昂,“殿下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俺们还有啥好犹豫的?不就是攀个悬崖、打个突袭吗?俺们锐士营的弟兄,就没有不敢干的事!殿下您就说,什么时候出发,俺现在就去挑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明日寅时,趁天色未亮,秘密出城。”萧辰沉声道,“楚瑶,你负责城防和掩护,务必让北狄的探子看不出破绽;李二狗,去清点弩箭、粮草和药品,每人至少配备五十支弩箭,再准备些伤药和干粮,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准备妥当;赵虎,去挑选攀崖的人手,要身手最敏捷、胆子最大、最能吃苦的,选好后立刻组织他们熟悉攀爬技巧,做好准备。”
他最后看向沈凝华,语气严肃:“凝华,魅影营还能动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一队前往黑风岭方向,严密监视北狄主力的动向,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用信号弹汇报;一队提前潜入白狼山,摸清那五百北狄兵的具体布防、巡逻路线和将领驻地;还有一队,在我们北上的行军路线上提前探查,清除北狄的游骑哨探,确保行军路线安全隐秘。”
“是,末将领命!”沈凝华躬身应道,眼神坚定。
“都去吧,各司其职,务必在今夜子时前完成所有准备。”萧辰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众将领齐声应和,纷纷转身退出议事厅,脚步匆匆,各自去落实任务。
议事厅里只剩下萧辰一人。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股带着湿气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清醒了几分。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细雨,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大地,却也给即将到来的行军增添了几分艰难。
五百对五百。
千里奔袭,险地奇袭。
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甚至连累青州陷入险境。
但正如他对拓跋灵所说的——有些仗,必须打。
不仅仅是为了救那一千三百条素不相识的人命,更是为了在草原上立下一个标杆:跟着龙牙军,就能有活路;与龙牙军为敌,就必须付出代价。
这关乎人心向背,关乎北境未来的格局,更关乎他心中那个“保境安民”的信念。
雨渐渐大了起来,打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萧辰关上窗户,回到案前,铺开纸笔,提起笔蘸了蘸墨。
他需要给朝廷写一份奏报,解释这次“擅自”出兵草原的行为。理由他已经想好了:追击北狄溃兵,防止其重新集结,威胁青州及北境边境安全。
至于朝廷会不会相信,那是朝廷的事。他只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暂时堵住那些京城官员的嘴,不让他们在这个时候扯后腿就行。
笔尖落在纸上,墨汁晕开,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无数亡灵在低语,又像是为即将到来的血战奏响序曲。
而在偏厅里,拓跋灵已经喝完了沈凝华端来的肉粥。温热的肉粥顺着喉咙滑下,给虚弱的身体带来了几分暖意和力气。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轻便皮甲,这是沈凝华特意找来的,尺寸稍稍有些大,她用皮带在腰间紧紧束住,瞬间多了几分英气。
“明天就要出发,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其实可以留在青州养伤,不用跟着去冒险。”沈凝华一边帮她整理好皮甲的束带,一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真心的关切。
“我必须去。”拓跋灵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却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我的族人在等我,我必须回去。我要让他们看到,贺兰部还没有完,我们还有希望。而且,只有我能给萧将军当向导,帮他找到最安全的路线。”
沈凝华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塞进她的手里:“这是殿下珍藏的金疮药,药效极佳,能加速伤口愈合,还能镇痛消炎。你每天换一次药,尽量不要用力牵动伤口。还有”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战场上凶险莫测,不要逞强。活着,才能看到你的族人获救。”
拓跋灵握紧手中的瓷瓶,瓶身微凉,却让她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重重点头:“谢谢沈姐姐,我记住了。我会活着,我的族人也会活着。”
沈凝华难得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的路,会很难走。”
拓跋灵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右臂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她之前的凶险经历;而心中的担忧和期盼,让她的思绪根本无法平静。明天即将开始的那场生死救援,关乎着贺兰部的存亡,容不得半点差错。
阿爸,哥哥,你们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我
保佑贺兰部,能留下一脉血脉
保佑萧将军,能带着我们,杀出一条生路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纸上,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青州城在春雨中沉默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默默积蓄力量,准备在黎明时分,扑向北方那片染血的山林。
而决定这一切的那个人,此刻已经写完了奏报的最后一个字。他放下毛笔,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将奏报仔细折叠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他沉声喊道。
一名亲兵立刻走了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将这份奏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直接呈给陛下。”萧辰将信封递给亲兵,语气严肃,“路上务必小心,不得有任何延误,更不能让任何人偷看。”
“是!末将遵命!”亲兵双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萧辰吹灭桌上的蜡烛,走到榻边,和衣躺了下去。
明日,又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出击。
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也为了守护他心中那个想要建立的、不一样的北境。
雨夜漫长,寒意刺骨,但黎明终会到来。当第一缕天光刺破黑暗,就是他们出发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