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南门外。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湿冷的雾气黏在人脸上、睫毛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五步之外只剩模糊的黑影,连城门楼的轮廓都看不真切。城墙上值夜的士兵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金属甲片偶尔碰撞发出轻响,又迅速被浓雾吞噬。连续两日的紧张戒备,早已榨干了这些守军的力气,疲惫像潮水般裹着他们,稍有松懈就要栽倒在地。
突然——
“敌袭!有骑兵!”
了望塔上的哨兵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站直,嘶声大吼,嗓音因过度紧张而劈裂。几乎是同时,警锣被疯狂敲响,“铛铛铛”的刺耳声冲破浓雾的阻隔,像一柄锋利的锥子,狠狠扎破了黎明的寂静。
城墙上瞬间炸开了锅。士兵们惊惶地跳起来,慌乱地抓起身边的武器,弩手踉跄着扑向垛口,甲胄摩擦声、兵器碰撞声、急促的呼喝声混作一团。李二狗光着脚从城楼值班室里冲出来,冰凉的地面让他打了个寒颤,他一边往身上套甲胄,一边扯着嗓子嘶吼:“哪边?多少人?!”
“南边!就一骑!速度极快,已经冲破浓雾过来了!”了望哨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疑不定,死死盯着南方雾气翻腾的方向。
李二狗踉跄着冲到垛口,眯起眼睛,用力拨开眼前的浓雾望去。果然,一道黑影正从南面的官道上疾驰而来,马蹄声密集如擂鼓,“哒哒哒”地敲在冻土上,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显然是拼尽了全力在冲刺。马背上的人伏得极低,几乎与马颈贴在一起,看不清面目,但那纤细的身形,却与北狄骑兵惯常的粗犷模样截然不同。
“一骑?孤身闯城?是探子还是”李二狗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弩手准备!进入两百步范围先示警,一百步内若不听警告,直接格杀勿论!”
“是!”二十名弩手迅速就位,沉重的破甲箭扣上弓弦,冰冷的箭头对准浓雾中那越来越清晰的身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来人止步!再往前逼近,即刻放箭!”李二狗运足中气大吼,声音在浓雾中扩散开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然而,那骑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地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四蹄翻飞间,速度竟又快了一分,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径直朝着城门冲来!
“八十步!弩手——准备放箭!”了望哨的声音带着急促的颤音,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等等!”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沈凝华不知何时已站在城楼边缘,她身着一袭素色劲装,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疾驰而来的身影,同时伸手按住了李二狗即将落下的手臂,“看那马的步子,右前蹄明显受伤了,跑的是踉跄的醉步,每一步都在歪斜。骑手伏得那么低,不像是在冲锋,更像是在强撑着不让自己摔下来她可能也受了重伤。”
李二狗闻言,赶紧凝神细看。果然,那匹通体枣红的骏马右前腿明显有些瘸,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轻微的颤抖,蹄子踏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印记。再看马背上的骑手,几乎完全趴伏在马背上,左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而右臂却软软地垂在身侧,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随着马匹的颠簸而无力晃动。
“八十步!距离越来越近了!”了望哨的声音愈发急促。
“且慢。”沈凝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骑手,语气笃定,“她不是北狄人。北狄骑兵惯用弯刀,刀鞘是弧形的,而那骑手腰间悬挂的,是一柄直刀,刀鞘制式规整,更接近我大曜的兵器样式。而且那匹马的鞍具,是草原部落特有的鞣皮工艺,上面还绣着简单的狼纹,绝非北狄制式。”
草原部落?李二狗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想起了殿下昨日收到的、关于贺兰部被北狄溃兵围攻的情报。难道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犹豫间,那骑已冲至七十步范围内。马背上的人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直起身来,扬起左手,露出一张沾满血污的脸,用嘶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拼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贺兰部求援拓跋灵求见萧将军!”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便像一片被狂风折断的叶子,从马背上斜斜栽落下来,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枣红马又往前踉跄了十几步,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前腿一软,轰然倒地,口吐白沫,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微弱,再也站不起来。
城墙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警锣的余音还在浓雾中回荡。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城下那道蜷缩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开小门!快开小门救人!”李二狗率先反应过来,一边嘶吼着下令,一边转身就往城下冲,“医官!快把医官叫来!迟了人就没了!”
半刻钟后,都督府偏厅。
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屋内映照得暖意融融,却始终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寒意。萧辰站在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正在被救治的伤者身上——那是个年轻的女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脸上布满了血污、尘土与泪痕混合的污渍,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散乱打结的头发黏在脸颊上,狼狈不堪。身上穿着草原部落常见的鞣皮皮袄,却早已破烂不堪,多处被划破,露出里面染成暗红色的单衣。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右臂——从肩头到肘部,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狰狞地张开,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痂与破烂的皮肉粘连在一起。虽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扎过,但鲜血早已浸透了布条,此刻医官解开包扎时,伤口边缘已经泛着不正常的发白肿胀,显然是失血过多加上长途颠簸,导致伤口恶化。
即便承受着如此剧痛,她却依旧睁着眼睛。那是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瞳孔是草原人特有的浅褐色,此刻虽然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涣散,眼底却燃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执拗地对抗着死亡的威胁。
“将军,伤者伤势严重。”医官一边用烈酒清洗伤口,一边快速向萧辰禀报,语气凝重,“右臂是深可见骨的刀伤,伤口内混杂着尘土、草屑等污物,已经开始发炎红肿。万幸的是,骨头应该没有受损,但筋腱大概率受到了损伤,日后能否恢复如初,还要看后续恢复情况。除此之外,她身上还有多处擦伤、淤青,左肋下有一处明显的钝击伤,按压时伤者反应剧烈,恐怕伤及了内腑。最致命的是她已经耗尽了所有精气神,全靠一股求生意志撑着,一旦这股气泄了,后果不堪设想。”
萧辰缓缓点头,目光落在女子始终紧握的左手上。即便陷入半昏迷状态,她的左手依然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萧辰示意医官稍作停顿,轻轻掰开她的手指——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骨制令牌,质地温润,上面雕刻着奔狼踏月的图案,线条古朴苍劲,正是贺兰部的族徽。
“拓跋灵”萧辰轻声重复着女子坠马前喊出的名字,眉峰微微蹙起。在壁虎传回的情报里,曾提到过贺兰部族长巴特尔有个女儿,名叫拓跋灵,凭借出神入化的骑术被誉为草原上的“火云驹”,性格泼辣,胆识过人。只是情报中明确说明,拓跋灵应当和部落的妇孺老弱一起,撤往白狼山深处的鹰嘴岩避难才对。她为何会独自一人,浑身是伤地跑到四百里外的青州来?
“殿下,她怀里还有东西。”沈凝华走上前来,动作轻柔地从女子紧贴胸口的内袋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油布被鲜血浸透了大半,摸起来冰冷而僵硬,显然是被女子一路贴身护着,才没有被雨水和尘土弄脏。
沈凝华小心翼翼地展开油布,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羊皮,边缘已经被磨得毛边,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极其简陋的地图,还有几行歪歪扭扭的贺兰部文字,字迹潦草仓促,有些笔画甚至因为写字的人手抖而断裂,显然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画成的。
萧辰接过羊皮,指尖触及粗糙的羊皮表面,心中泛起一阵沉重。地图虽然简陋,却清晰地标注出了白狼山一带的地形,其中大祭司的位置被用炭笔重重圈出,旁边还标注着一个数字:一千三百余。而在东侧约二十里的位置,画着一个狰狞的狼头标记,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约五百,有掳。
地图下方,是几行更小的字,字迹愈发潦草,墨迹深浅不一,显然是写字的人一边赶路一边断断续续写成的:
“父兄皆殁,主帐已焚。敌分兵搜山,围堵大祭司。祖母命我南逃求援。汉人将军萧辰,若见此字,贺兰部一千三百老弱妇孺困于山中,粮尽水竭,伤患众多,敌围日紧,旦夕可亡。恳请将军垂怜,出手相救。拓跋灵,泣血拜上。”
“父兄皆殁,主帐已焚。”萧辰捏着羊皮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短短八个字,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背后是整整一个部落男丁的鲜血与牺牲。
“她什么时候能醒?”萧辰的声音低沉沙哑,目光依旧停留在羊皮上那潦草的字迹上。
“不好说。”医官摇了摇头,继续为女子包扎伤口,“她失血过多,又经历了长途奔袭,心力交瘁到了极点,全凭一股求生意志硬撑着。这股气一旦松了,可能睡上一天就能醒,也可能要昏睡三天三夜。能不能醒,醒了之后状况如何,全看她自身的求生意志。”
萧辰沉默片刻,转头对沈凝华吩咐道:“你留在这里照看她,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她若是醒了,立刻派人通知我。”
“是,殿下放心。”沈凝华躬身应道,目光落在榻上女子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萧辰转身走出偏厅,李二狗、楚瑶、赵虎等将领早已在门外等候,个个脸色凝重,看到萧辰出来,纷纷上前见礼。
“殿下,那女子是贺兰部的人?”赵虎率先开口,语气急切,“她真的是来求援的?贺兰部已经到了这步田地了?”
“嗯,是贺兰部族长巴特尔的女儿,拓跋灵。”萧辰点了点头,将羊皮递给众人传阅,“主帐已焚,男丁尽殁,剩下的一千三百老弱妇孺被困在山中,粮尽水竭,被北狄溃兵围堵,随时可能覆灭。她是贺兰部最后的希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众人传阅着羊皮,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重。李二狗攥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骂道:“北狄这帮畜生,真是赶尽杀绝!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
“可咱们跟贺兰部素无往来,她为何偏偏跑到青州来求援?”楚瑶眉头微蹙,轻声说道,“草原部落众多,黑山部离贺兰部更近,她为何不向黑山部求援?”
“黑山部?恐怕早就吓得闭门不出了。”赵虎嗤笑一声,语气不屑,“北狄人刚打了败仗,正是凶性大发的时候,黑山部就算有胆子,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濒临覆灭的贺兰部,去招惹一群杀红了眼的疯子。反观咱们青州,殿下刚打退北狄左贤王的大军,名声已经传到了草原上,她来求咱们,是走投无路之下的唯一选择。”
李二狗也附和道:“而且她还知道殿下的名字,想必是从之前那个贺兰部少年口中得知的。壁虎之前不是给过一个少年一包药吗?消息应该就是从那里传出去的,所以她才知道,向殿下求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辰没有说话,走到院中,抬头望向北方天际。晨雾正在缓缓散去,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空,云层低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秒璋結晓税蛧 芜错内容今天,注定是个阴沉的日子。
“壁虎最后一份情报是昨天午时发出的,说贺兰部主力在东边十里处与北狄溃兵接战。”萧辰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现在是寅时末,不过六个时辰。短短六个时辰,一个部落的武装力量就被彻底抹去,主帐焚毁,男丁尽殁北狄溃兵的战斗力,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强。”
“殿下,这女子带来的消息如果属实,贺兰部那一千三百老弱妇孺,恐怕撑不过三天。”楚瑶走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北狄人既然已经分兵搜山,就绝不会放过他们,必然是要斩草除根,将贺兰部彻底从草原上抹去。”
“斩草除根”萧辰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冰冷,“他们不只是为了抢粮草和牲口,更是想占下贺兰部的草场,将其作为日后南下侵扰的据点。一旦让他们得手,黑风岭的北狄主力再与这里的溃兵呼应,咱们青州就会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处境将更加艰难。”
赵虎闻言,脸色骤变:“那咱们更不能管了啊!管了,就要同时面对黑风岭的北狄主力和这支部落溃兵,咱们刚经历一场大战,兵力还没完全恢复,根本经不起两线作战!不管,就让他们互相消耗,咱们坐收渔利,这才是明智之举!”
“道理是这个道理。”萧辰缓缓开口,语气复杂,“但我们以什么名义去管?贺兰部不是大曜的子民,我们出兵草原,是越境之举。朝廷若是知道了,太子和三皇子必然会抓住这个把柄大做文章,到时候,弹劾的奏折会像雪片一样飞到陛下案前,我们在青州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救贺兰部,风险极大,几乎看不到任何直接的利益,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不救,从战略层面来看,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能让青州获得喘息之机。
但道理归道理,人心归人心。
“殿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朝堂纷争,也不懂什么战略布局。”李二狗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但末将记得,咱们龙牙军的军旗上,绣的是‘保境安民’四个大字。贺兰部的那些妇孺老人,虽然不是大曜子民,但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他们被北狄人逼到了绝路,苦苦哀求一条生路咱们要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屠戮,心里过得去吗?”
楚瑶也轻声附和道:“殿下,那女子重伤至此,还能从四百里外的鹰嘴岩拼死跑到青州,一路上躲过北狄游骑的搜捕,受尽了苦楚,这份心志,实在让人动容。她是贺兰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若是咱们拒之门外,这一千三百条人命,恐怕就真的没救了。”
“他娘的!管他什么朝廷不朝廷!那帮混蛋在京城享清福,哪里知道北境百姓和草原部落的苦楚!”赵虎一跺脚,眼中满是愤懑,“殿下,您就下命令吧!您说救,俺老赵第一个带兵出城,就算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把贺兰部的人救出来!您说不救,俺也听您的,但这辈子心里都得堵得慌!”
萧辰看着眼前这些将领,心中五味杂陈。李二狗的朴实善良,楚瑶的细腻心软,赵虎的热血冲动他们都是好兵,是愿意为了守护生命而拼尽全力的好将。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不能让他们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踏入万劫不复的境地。青州的两万三千百姓,龙牙军的七百弟兄,都需要他来守护。
“都先回去吧。”萧辰最终开口,语气疲惫却坚定,“各司其职,整军备战。该修缮城墙的继续修缮,该操练士兵的继续操练,绝不能有半分松懈。至于贺兰部的事等那女子醒了,问清所有详情之后,再做决定。”
“是!”众将领命退下,离开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萧辰独自站在院中,寒风卷着残留的雾气,吹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望向偏厅的方向,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烛光,隐约能看到沈凝华守在榻边的身影,安静而坚定。
救,还是不救?
这个问题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青州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小锤临死前死死攥着火折子的手,百姓们跪在街边磕头求饶时眼中的绝望泪水,还有那个叫拓跋灵的女子,从马背上栽落前,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乱世之中,身不由己,连救人的资格,都要反复权衡利弊吗?”萧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与悲凉。
与此同时,偏厅内。
拓跋灵其实并没有完全昏迷。她的意识漂浮在黑暗与光明的边缘,耳边是模糊的人声,身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着她的皮肉。但她心底的那根弦,却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不能死。
至少,在把求援的消息送到萧辰手中之前,她绝对不能死。
她还记得,祖母把羊皮地图塞进她怀里时,那双枯瘦的手因为激动而不停颤抖,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灵儿,我的好孩子你往南走,去青州,找一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他是青州的守将,前几日刚打退了北狄左贤王的大军,是个有勇有谋、心怀仁善的人或许,或许他会看在同是对抗北狄的份上,出手救我们一把”
“祖母,汉人将军凭什么帮我们?我们与他们素无往来,甚至还曾因为草场边界,与边境的汉人发生过冲突。”她当时咬着牙,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问道,心中满是绝望。
“就凭就凭咱们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都是被北狄人逼到绝路的冤魂!”祖母紧紧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语气决绝,“就凭你爹、你哥哥,还有部落里所有的男人,都为了保护我们,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灵儿,这是一场赌,赌那个汉人将军心里还有一丝血性,还有一丝慈悲!赌赢了,咱们贺兰部还有一线生机;赌输了,你我祖孙,还有所有的族人,都只能葬身在白狼山里!”
于是,她赌了。
她把年幼的弟弟铁木真和其他几个孩子,托付给部落里最后几个还能战斗的老兵,让他们带着孩子们在密林中躲藏。然后,她换上最轻便的皮袄,揣上祖母给的少量干粮和那幅仓促画成的地图,骑上部落里最后一匹还能狂奔的骏马“赤霞”,趁着夜色,从后山的险道溜了出去。
北狄人的游骑像梳子一样,在白狼山里反复搜捕,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她躲过了三拨游骑的搜捕,在第四拨时,还是被四个北狄骑兵发现了。他们狞笑着追上来,像猫捉老鼠一样,戏耍着她这个“送上门来的草原美人”。
她伏在马背上,用尽毕生所学的骑术,在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亡命奔逃。箭矢呼啸着从耳边擦过,射中身边的岩石,溅起细碎的石屑;弯刀的寒光在眼前闪过,划破她的皮袄,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赤霞”的右前腿中了一箭,剧痛让它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速度瞬间慢了下来。她咬着牙,不顾手上被划破的伤口,猛地拔出箭头,用撕下的衣襟死死扎住伤口,在“赤霞”的耳边低声嘶吼:“赤霞,再坚持一下,我们不能死在这里!”
在一个陡坡的拐弯处,一个北狄兵追得太近,手中的弯刀狠狠砍向她的后背。她猛地侧身躲避,刀锋划过她的右臂,深可见骨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清明,反手从靴筒里掷出了那柄哥哥送她的十五岁生日礼物——一柄锋利的短匕,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那名骑兵的咽喉,鲜血喷溅了她一脸。
剩下的三个北狄兵见状,彻底红了眼,嘶吼着追得更紧了。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甩掉他们的,只记得自己冲进了一片茂密的黑松林,“赤霞”已经彻底瘸了,她也因为失血过多而视线模糊,浑身发冷。最后,是“赤霞”用头拱开一堆枯枝,露出了一处猎人废弃的窝棚,她滚进窝棚里,用枯叶盖住自己的身体,听着追兵的马蹄声从窝棚外经过,渐渐远去,才敢松一口气。
在窝棚里,她撕下里衣,重新包扎了伤口,吞下最后一点干粮。右臂已经麻木,每动一下都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休息了不到一个时辰,天还没亮,她就重新骑上“赤霞”,继续往南赶路。
后面的路程,像是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伤口在化脓发烧,她一会儿冷得浑身发抖,一会儿又热得口干舌燥,几次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她只能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嘴里反复念着:“不能睡,不能睡,还有一千三百族人在等我”
过白河时,“赤霞”再也撑不住了,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口吐白沫。她抱着马颈,失声痛哭了一场,然后擦干眼泪,拄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树枝,徒步涉过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进入大曜地界后,她偷了一匹农家拴在院外的老马。那马跑得慢,却至少能让她节省一些体力。在离青州还有五十里意识开始模糊却依然坚持。
三十里。
二十里。
十里时
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道路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了族人的呼唤声。她不断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祖母的话提醒自己:“灵儿,你是贺兰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下”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看到了青州城墙的轮廓,那道高大的城墙,在她眼中,就像一道通往生的希望的光。
然后,就是那拼尽最后力气的一冲。
坠马的那一刻,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再次恢复意识时,却发现自己躺在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伤口被人仔细处理过,身上盖着柔软的被子。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汉人城池的安稳气息。
她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个叫萧辰的汉人将军是什么模样,想亲口向他恳求,求他救救贺兰部的族人。但眼皮沉重得像压了两块巨石,无论怎么用力都睁不开,意识再次不受控制地滑向黑暗。
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祖母曾经做过的那样。一个轻柔的女声,用生硬却清晰的草原话,在她耳边低声说道:“睡吧,你已经安全了,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安全了吗?
拓跋灵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完成使命,还不能安心地睡去。
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彻底沉入黑暗前,她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一句话:
“一千三百条人命等着我萧将军求你救救他们”
辰时初刻,萧辰来到城墙上巡视防务。
李二狗正在指挥弩兵营进行日常操练,士兵们的呐喊声震耳欲聋,但李二狗的心思显然不在操练上,他时不时地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担忧与急切。
“在担心那个贺兰部的女子?”萧辰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下方操练的士兵身上,语气平静地问道。
李二狗吓了一跳,赶紧转过身,对着萧辰抱拳行礼:“殿下。末将末将只是觉得,她一个姑娘家,能从白狼山一路拼到这里,实在太不容易了。要是她醒不过来,贺兰部的那些族人”
“她不会醒不过来的。”萧辰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能从那样的绝境中拼出来的人,求生意志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定。她还没完成自己的使命,不会就这么轻易倒下。”
李二狗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殿下说得对,她一定能醒过来的。”
“李二狗,我问你个问题。”萧辰忽然开口,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白狼山的方向,“如果你是贺兰部的族长,在部落即将覆灭,男丁尽殁的情况下,你会派谁来求援?”
李二狗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才开口说道:“末将应该会派部落里最精锐、最熟悉地形、最擅长隐蔽的武士来求援。毕竟,这是部落最后的希望,必须保证求援的人能活着到达目的地。”
“但贺兰部的精锐,已经全部战死了。”萧辰轻声说道,语气带着一丝沉重,“巴特尔族长带走了所有能战斗的男人,剩下的只有老弱妇孺。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派出的,是族长的女儿——拓跋灵。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李二狗闻言,陷入了沉思。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拓跋灵,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也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拓跋灵身上,压在了殿下您的身上。”
“没错。”萧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张牌如果输了,贺兰部就彻底覆灭了。所以,他们赌上了一切,包括族长的女儿,包括那一千三百条人命。”
他转身看向李二狗,眼神锐利:“那你告诉我,我们该不该接下这张牌?”
李二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接下这张牌,意味着要承担巨大的风险;不接,又要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走向覆灭。
“末将不知道。”李二狗最终老实说道,“末将只知道,要是有一天,咱们青州被北狄人围攻,殿下派人去京城求援,结果朝廷紧闭城门,不管不顾末将心里会寒。同理,要是咱们现在把贺兰部的人拒之门外,他们心里也会寒。人心一旦寒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萧辰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肩上扛着的,是青州两万三千百姓的性命,是龙牙军七百弟兄的安危,他不能仅凭一时的意气用事,就做出决定。
“继续操练吧。”萧辰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语气疲惫却坚定,“无论最终决定是什么,我们都要做好战斗的准备。我们的实力越强,手里的筹码就越多,做出的选择,才能更有底气。”
“是!末将明白!”李二狗重重抱拳,转身重新投入到操练的指挥中,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更加洪亮,眼神也更加坚定。
萧辰走下城墙,重新回到都督府。偏厅的门依然紧闭着,沈凝华从里面走出来,轻轻带上门,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她怎么样了?”萧辰轻声问道。
“刚又昏睡过去了,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稍微好看了一点。”沈凝华轻声回答,“医官来看过了,说她的求生意志很强,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如果恢复顺利,最快午后就能醒过来。”
萧辰缓缓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凝华,你跟在我身边这麽久,你觉得,我应该救贺兰部吗?”
沈凝华闻言,陷入了沉默。她跟随萧辰多年,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从理性的角度来看,救贺兰部弊大于利,甚至可能给青州带来灭顶之灾。但从情感的角度来看,她又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千三百条人命被屠戮。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妾身是个刺客,从懂事起,学到的就是如何权衡利弊,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从利弊得失来看,救贺兰部,对青州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我们陷入险境,确实不该救。”
萧辰的眼神暗了暗,却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妾身记得,殿下在青州守城最艰难的时候,曾对弟兄们说过一句话。”沈凝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萧辰,“殿下说,‘有些仗,我们之所以要打,不是为了争夺一块土地,一座城池,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封赏,而是为了守住一句承诺,建立一个规矩,守护一片能让百姓安稳放牧、种田、生儿育女的太平之地。’”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贺兰部的牧民,和咱们大曜的百姓一样,也想安稳地放牧,也想看着自己的孩子平安长大。他们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一个弱小的部落,又遇到了北狄这样凶残的恶邻。妾身觉得,殿下当初守护青州百姓的那份心意,和现在贺兰部族人渴望活下去的心意,是一样的。”
萧辰看着沈凝华,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无奈:“你这丫头,倒是会拿我的话来劝我。”
“妾身不敢劝殿下,只是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沈凝华微微低头,轻声说道,“至于最终如何抉择,全凭殿下圣断。无论殿下做出什么决定,妾身都会追随殿下,不离不弃。”
圣断?萧辰心中苦笑。他哪里是什么圣人,不过是一个在乱世中苦苦挣扎,想守护更多人的普通人罢了。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草原,有一个正在被屠戮的部落,有一千三百个正在等待生或死的人。而他的手中,有刚刚经历血战、尚未完全恢复元气的七百龙牙军,有青州新招募的五百子弟兵,有这座伤痕累累却依然屹立不倒的城池,还有一个用自己的性命,送来最后希望的草原女子。
这局棋,太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终会做出怎样的选择,也不知道这个选择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知道,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
“等她醒了,立刻叫我。”萧辰最终说道,语气平静却坚定。
“是,殿下。”
萧辰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需要好好想一想,需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青州两万三千条人命,在另一端放上贺兰部一千三百条人命,然后问自己:这杆秤,到底该怎么摆?
而答案,或许要等到午后,当那个叫拓跋灵的女子睁开眼睛,亲口说出更多详情时,才能真正清晰。
窗外,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云层越来越低,风里裹着湿冷的潮气,一场酝酿已久的春雨,似乎随时都要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