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溃营。
夕阳如血,泼洒在苍茫荒原上,将北狄溃兵的身影拉得颀长而狼狈。从青州城向北十里,漫山遍野都是丢盔弃甲的北狄士兵,翻倒的粮车歪斜在路边,散落的箭矢与断裂的兵刃嵌在泥土里,伤兵的哀嚎、战马的悲鸣与溃散士兵的哭骂交织在一起,织就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地狱乐章。
拓跋宏的金帐早已撤到白河北岸的一处高坡上,可此刻的“金帐”,早已没了往日的威严,不过是临时搭起的破毡棚,四面漏风。帐内点燃了四个火盆,炭火熊熊燃烧,却始终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那是军心溃散、前路未卜的绝望之寒。
军医跪在毡毯上,指尖止不住地颤抖,正小心翼翼地给拓跋宏处理右肩的伤口。淬毒的短针已经拔出,伤口周围泛着诡异的青黑色,还隐隐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军医用烧红的小刀割掉腐烂的皮肉,每下一刀,拓跋宏额头的冷汗就多一层,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一声不吭,唯有眼底翻涌的暴怒与屈辱,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帐外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聒噪的乌鸦,不断撕扯着拓跋宏紧绷的神经。
“粮草全烧光了!你让兄弟们喝西北风吗?还是吃地上的土?!”一个粗哑的嗓音嘶吼着,满是绝望与愤怒。
“赤狼部的人亲眼看见,是白狼部的乌勒在粮草区附近鬼鬼祟祟!不是你们放的火,还能是谁?!”另一人紧随其后,语气尖锐如刀。
“放屁!纯属血口喷人!乌勒昨晚就暴毙了!分明是你们赤狼部勾结汉人,故意烧了粮草,想陷所有人于死地!”
“够了!”
拓跋宏的怒吼骤然从帐内爆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暴怒,震得帐帘都微微颤抖。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他裹着厚厚的毛毡走了出来,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愤怒而泛着青紫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凶厉如饿狼,死死盯着帐外争吵的人。
帐外,七八个部族首领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腰间的弯刀都已出鞘半截。白狼部的新首领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名叫巴图尔,是已故首领乌勒的侄子,此刻正红着眼眶,死死盯着赤狼部的人;赤狼部原首领格桑已在攻城时战死,如今由副手那日松代理,他身后的族人个个面带凶光;灰狼部、黑狼卫、苍狼卫的将领们也都面色阴沉,彼此间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见拓跋宏出来,争吵声暂时停歇,但空气中的火药味却愈发浓重,仿佛只需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大王,”黑狼卫将领拓跋烈——拓跋宏的亲弟弟,率先上前一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粮草被焚,王旗被砍,军心已经彻底乱了。现在各部族互相猜忌,再这么耗下去,不用汉人动手,我们自己就先火并起来,全军覆没了!”
拓跋宏死死盯着他,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想说什么?”
“撤兵。”拓跋烈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趁现在还有五千可战之兵,立刻撤回草原!等来年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我们再卷土重来,南下报仇!”
“撤?”拓跋宏突然冷笑起来,笑声中满是不甘与屈辱,“我们八千大军南下,死了两千多弟兄,粮草丢失,最后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回去?父汗会怎么看我?王庭那些老东西会怎么嚼舌根?我拓跋宏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面重要,还是兄弟们的性命重要?!”拓跋烈猛地提高声音,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大哥,你睁开眼睛看看!现在是什么局面?白狼部和赤狼部已经动了刀子,刚才就死了十几个弟兄!灰狼部的人偷偷溜走了两百多!就连你的苍狼卫里,也有人开始私下抱怨,准备偷偷北逃了!再不走,等明天天亮,营里能剩下三千人就不错了!”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在场每个人的头上。
各部首领互相看了看,眼神闪烁不定。拓跋烈说的是铁一般的事实——从午时溃败到现在,不过短短两个时辰,逃兵已经超过一千人。剩下的士兵也人心惶惶,惶恐不安,军官们拼尽全力弹压,却根本无济于事,甚至有百夫长带着自己的亲兵,趁着混乱偷偷向北逃窜了。
粮草丢失,军心崩溃,这是任何一支军队都无法承受的绝症。
“大王,”巴图尔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妥协,“撤吧。这次咱们认栽,是萧辰那小子太狡猾。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等我们回到草原休整半年,养精蓄锐,再来找他报仇雪恨!”
“对,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撤回去再说!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其他部族首领纷纷附和,语气中满是疲惫与绝望。
拓跋宏看着眼前这些曾经对自己俯首帖耳的部族首领,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右肩的伤口阵阵钻心的疼,毒虽然暂时解了,但余毒未清,整条右臂都软绵无力,连抬起都困难。他心里清楚,拓跋烈说得对,现在撤兵是最理智、最正确的选择。
可他不甘心啊!
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南下,他本以为能轻松拿下青州,然后顺势劫掠富庶的北境三州,带着满车的金银珠宝和奴隶回到草原,在父汗面前扬眉吐气。结果呢?他竟然被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大曜皇子,带着区区几百人,打得丢盔弃甲,粮草尽焚,连自己的苍狼王旗都被砍倒在阵前,甚至还被对方用毒针射伤
这是奇耻大辱!是他这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
“报——!”
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了帐前的沉寂,一名探马连滚带爬地奔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大、大王!青州城门又开了!汉人的骑兵骑兵追出来了!”
帐外众人脸色骤变,瞬间炸开了锅。
拓跋宏一把揪住探马的衣领,将他死死按在地上,眼神凶戾如狼:“多少人?!汉人来了多少骑兵?!”
“烟、烟尘太大,看不清具体人数”探马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但听那马蹄声,至少有上千骑!”
“上千骑?”拓跋烈倒吸一口凉气,满脸难以置信,“青州城里总共才多少守军?满打满算也就两千多人,他们哪来这么多骑兵?!”
“虚张声势!”拓跋宏猛地松开拓马,眼神阴鸷得可怕,“萧辰这是在吓唬我们,想把我们彻底吓退!他手里最多只有三百骑兵,剩下的肯定是步兵冒充的,故意拖着树枝扬起烟尘,想迷惑我们!”
“可万一万一真的是上千骑兵呢?”巴图尔还是有些犹豫,脸色发白。经历了中午的惨败,他们现在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
“没有万一!”拓跋宏咬牙切齿,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全军立刻拔营,向北撤退二十里!到黑风岭扎营休整!”
“大王,黑风岭距离青州足有三十里,是不是太远了?”有将领忍不住问道。
“远才安全!”拓跋宏转头望向青州城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一字一句地说,“萧辰,这次算你狠。但你给我记着,我们之间的账,还没完!”
军令传下,本就混乱不堪的北狄营地变得更加混乱。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匆忙收拾起简单的行囊,很多人甚至连帐篷都顾不上拆,翻身上马就往北方逃窜。那些重伤无法行动的士兵,直接被遗弃在路边,他们的哀嚎声很快就被密集的马蹄声淹没,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所谓的撤退,彻底变成了一场毫无秩序的溃逃。
同一时间,青州西城墙。
萧辰举着单筒望远镜,静静看着北方荒野上那片滚滚烟尘。确实有骑兵出城,但并非探马所说的上千骑,只有三百人——是赵虎带着锐士营的弟兄,每个人的马后都拖着一束粗壮的树枝,在荒原上来回奔驰,故意扬起漫天尘土,制造出大军追击的假象。
简单的虚张声势,却精准地戳中了北狄军的软肋,奏效了。
“殿下!”李二狗兴奋地搓着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北狄人真的撤了!您看那烟尘的方向,至少撤出去十里开外了!”
“不是撤,是逃。”萧辰缓缓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粮草被焚,王旗被砍,拓跋宏中毒受伤,各部族互相猜忌——这支北狄大军,已经彻底垮了。就算他们能撤回草原,没有半年以上的时间,根本恢复不了元气。”
楚瑶站在他身侧,右臂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白色的布条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但她的精神依旧振奋:“殿下,要不要让赵统领真的追上去?现在北狄人军心涣散,毫无斗志,追上去至少能再留下几百人,给他们一个更沉重的打击!”
萧辰轻轻摇头,语气沉稳:“穷寇莫追,更何况是北狄苍狼卫。把他们逼到绝境,他们必然会拼死反扑,到时候我们就算能赢,也要付出不小的代价,得不偿失。现在这样正好——让他们自己溃散,自己内讧,自己灰溜溜地逃回草原。这一战的消息传出去,至少三年内,北狄不敢再大举南下侵扰北境。”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了些,补充道:“而且,我们自己的损失也不小。守城一战,伤亡三百余人;赵虎佯动追击,折损十七人;楚瑶你突袭指挥部,九名弟兄永远留在了那里。再加上夜枭他们六人重伤这一战,我们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
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刚才的喜悦被冲淡了不少。
战争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数字游戏。每一个伤亡数字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一个个等着他们回家的父母妻儿,是一个个未能实现的心愿。
“但至少,”沈凝华轻柔却坚定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这份沉重,“青州守住了。城里的两万三千百姓,都活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瞬间照亮了众人心头的阴霾。
是啊,守住了。
以三千三百百守军,击退了八千北狄铁骑。这样的战绩,在整个大曜北境的战史上,都是罕见的奇迹。
“殿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孙文柏老都督快步走上城墙。这位头发花白的老都督眼眶通红,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走到萧辰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青州保住了!城里的两万三千条人命,都保住了!孙某代全城百姓,给殿下磕头,谢殿下的救命之恩!”
萧辰连忙上前,一把扶起他,语气诚恳:“孙都督快快请起。守住青州,是青州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是全城百姓同心同德、鼎力支持的结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实在当不起您这样的大礼。”
“不,不一样的。”孙文柏用力摇头,老泪纵横,“若是没有殿下心腹驰援,若是没有殿下那些匪夷所思的奇谋妙计——夜枭烧粮、楚瑶夺旗、赵虎佯攻、弩兵狙杀——青州早就在北狄人的铁蹄下变成一片焦土了。殿下的恩情,青州百姓永世不忘!”
他说的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如果没有萧辰带着一千二百龙牙军千里驰援,如果没有那些打破常规的战术部署,仅凭青州城内的两千守军,根本不可能挡住北狄八千大军的猛攻。这个年仅十九岁的皇子,用一场堪称奇迹的防守战,彻底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也证明了,龙牙军的獠牙,足够锋利;龙牙军的脊梁,足够坚硬。
戌时初刻,夜幕彻底降临。
青州城内,却渐渐恢复了生气。
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地窖、密室、废弃的房屋等一切可以藏身的地方走出来,探头探脑地望向城墙的方向。当确认北狄大军真的已经退走,再也看不到那令人恐惧的黑甲身影时,压抑了一个多月的恐惧与绝望,终于在这一刻冲破枷锁,爆发成震彻云霄的欢呼。
“退了!北狄人真的退了!”
“守住了!我们的青州守住了!”
“七皇子万岁!龙牙军万岁!”
欢呼声从城西传到城东,从城南传到城北,像潮水般席卷了整座城池。家家户户纷纷点起灯火,熄灭了一个多月的红灯笼重新挂上门楣,照亮了街道,也照亮了百姓们满是泪痕却带着笑容的脸庞。有人激动地跪在街边,向着城墙的方向不停磕头;有人抱着失散重逢的孩子,失声痛哭;有人拿出藏了许久舍不得喝的米酒,邀请邻居一同分享这份劫后余生的喜悦。
劫后余生的喜悦,最是动人心弦。
萧辰缓缓走在城墙上,看着城内星星点点的灯火,听着那隐约传来的、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守住了。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打的第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大仗。
以三千三百对八千,他赢了,守住了这座城,也守住了城里两万三千条鲜活的生命。
“殿下,”沈凝华静静跟在他身后,轻声说道,“百姓们都在喊您的名字。”
萧辰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城内那片璀璨的灯火星海,欢呼声如同温暖的潮水,轻轻拍打着城墙。这一幕,让他忽然想起了现代时看过的那些历史纪录片——无论哪个时代,无论哪个民族,人民在战争胜利后的喜悦与感恩,都是亘古不变的。
“他们欢呼的不是我,”他低声说道,声音轻柔却清晰,“是活下来的希望,是重归安宁的生活。”
沈凝华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轻声问道:“殿下,您说这场战争结束后,北境会变成什么样?”
萧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过身,目光望向远方。
向北,是北狄溃兵逃窜的方向,那里残留着混乱与绝望;向南,是大曜京城的方向,那里充斥着权力的争斗与猜忌;向西,是他的封地云州,那里是他的根基,也是他未来的起点;向东,是更广阔的天地,藏着未知的机遇与挑战。
“我不知道。”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但我知道,经此一战,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比如?”沈凝华追问。
“比如,北狄十年内不敢再大举南下侵扰。比如,朝廷会对‘七皇子萧辰’这个名字,重新进行评估。再比如”萧辰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坚定的光芒,“比如我们这些人,真正拧成了一条绳,知道了该怎么在这个乱世里打仗,怎么活下去。”
沈凝华眼中闪过一丝明悟,轻轻点了点头。
是啊,这一战打出来的,不只是青州的平安,更是一支军队的灵魂,一个集体的凝聚力。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的个体,而是能够彼此托付后背、并肩对抗乱世的战友。
“走吧,”萧辰转身,向着城下走去,“去看看夜枭他们,去看看伤兵营的弟兄,再去看看这座我们用命守下来的城。”
沈凝华默默跟上。
两人走下城墙,街道两侧早已挤满了自发前来迎接的百姓。见萧辰出现,百姓们纷纷跪倒在地,欢呼声再次爆发,比之前更加热烈。
“谢殿下救命之恩!”
“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龙牙军威武!”
呼声如浪,一波高过一波,响彻夜空。
萧辰没有停留,只是对着两侧的百姓微微点头致意,脚步不停,径直向着医营的方向走去。他心里清楚,这些欢呼与跪拜,是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感激,却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负担。
从今天起,“七皇子萧辰”这个名字,将不再是大曜皇室里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
他会是一战退敌八千的北境守护者,是青州两万三千百姓的救命恩人,是龙牙军七百将士誓死追随的主帅。
这条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医营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药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夜枭已经醒了,靠坐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没有丝毫涣散。见萧辰走进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萧辰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伤怎么样?军医怎么说?”
“死不了。”夜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粮草烧干净了吗?”
“烧干净了,一点不剩。”萧辰轻轻点头,语气带着肯定,“拓跋宏已经带着残兵向北溃逃了,至少退出去了十里。这次能打赢,你的功劳最大。”
夜枭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释然,又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他顿了顿,艰难地问道:“营里的兄弟都回来了吗?”
“回来了五个。你,壁虎,青娘,大锤,鹞子。”萧辰的声音低沉了下来,语气带着一丝沉痛,“小锤他没撑过来,在撤回的路上,因为失血过多,走了。”
夜枭的眼睛瞬间闭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锤才十七岁,英烈碑会有他的名字吗。”
医营内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欢呼声,与这里的沉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辰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一字一句地说,“云州的英烈碑上,会刻上他的名字。我答应过你们,所有为守护家国而死的弟兄,都不会被遗忘。”
夜枭重重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只是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滑落,砸在床榻的毡毯上,悄无声息。
萧辰又逐一去看望了其他伤兵。三百多名伤员,轻伤的包扎处理后,很快就能归队;重伤的则需要长期静养,能不能完全恢复,还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医营的药品十分紧缺,但沈凝华已经提前带人,抄没了城中几个囤积居奇的富户所藏的药材,暂时能够满足需求。
走出医营时,已是亥时。
城内的灯火依旧明亮,隐约还能听到百姓们的欢呼声和庆祝声。但萧辰的心情,却愈发沉重。
胜利的代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欢呼的背后,是弟兄们的鲜血与牺牲;这份安宁的背后,是无数家庭的离别与伤痛。
“殿下,”楚瑶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孙都督在都督府准备了简单的庆功宴,让我来请您过去。”
萧辰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让将士们和百姓们好好享用吧。我累了,想回去休息。”
他是真的累了。
从四月初二清晨驰援青州,到四月初三深夜击退北狄,整整三十六个时辰,他几乎没有合过眼。神经一直紧绷着,不敢有丝毫松懈,如今战争结束,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殿下先回去休息,”楚瑶点了点头,语气体贴,“我让人把吃食送到您的住处。”
“好。”萧辰应了一声,转身向着自己的临时住处走去——那是都督府旁边的一处小院,陈设简单,却十分干净整洁。
推开院门,屋内已经亮起了灯火。桌上摆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两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米酒。
萧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却没有立刻喝,只是静静地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
窗外,青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温暖而明亮。
这座城,守住了。
但战争,还远未结束。
北狄虽然退了,但拓跋宏未死,北狄王庭也依然存在,他们迟早还会卷土重来;朝廷那边,太子和三皇子得知他打赢了这场仗,会是什么反应?是论功行赏,还是更加猜忌?是主动拉拢,还是暗中打压?
还有他的封地云州。这一战,他打出了自己的威名,也让自己成为了众矢之的。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的边缘皇子,而是北境最耀眼的新星,也是所有人眼中最肥的一块肉。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与挑战。
但至少今夜,可以暂时放下一切,稍作喘息。
萧辰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夜空,轻声说道:
“这一杯,敬战死的兄弟。”
说完,他将杯中酒缓缓洒在地上,酒液渗入泥土,仿佛在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
然后,他再次倒满酒杯,举到唇边:
“这一杯,敬活着的我们。”
话音落下,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米酒很烈,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烧得人浑身发烫。
就像这乱世,很苦,很艰难,但必须咬牙咽下去。
因为路,还要继续走下去。
城在,人在,希望就在。
这就够了。
夜深了。
青州城渐渐安静了下来,百姓们的欢呼声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酣眠声。但城墙上的火把依旧通明,哨兵们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警惕地注视着北方的方向。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
这一战,结束了。
但战争,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在看不见的暗处,继续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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