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二刻,青州西城墙。
萧辰伫立在城楼最高处,手中单筒望远镜的铜圈已被掌心的冷汗浸透。镜筒里,北狄东营的浓烟愈发狰狞,如翻滚的黑云般直冲天际,在正午刺眼的阳光下拖出长达数里的墨色烟痕。火势显然已彻底失控,即便隔着两里旷野,也能清晰听见粮草爆裂的“噼啪”声、士兵溃散的嘶吼声,还有战马受惊的嘶鸣声,杂乱交织成一片末日般的喧嚣。
“殿下,夜枭他们回来了。”沈凝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尾音微微发颤——这是这位素来沉稳的女官极少出现的失态,“六个人,全回来了!夜枭重伤昏迷,已紧急送医营救治。粮草确定尽数焚毁,东营至少七成储粮付之一炬,再无恢复可能。”
萧辰缓缓放下望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远方的烟火上:“赵虎那边呢?”
“赵统领的三百锐士已顺利撤回南门,折损十七人,”沈凝华语速平稳了些,却仍难掩语气中的凝重,“但他们成功牵制了东营半数兵力近一个时辰,为夜枭小队突围、粮草彻底焚毁争取了关键时间。只是北狄中军已开始大规模集结,拓跋宏这是要孤注一掷,想在粮尽前强攻破城。”
萧辰终于转身,城楼上的劲风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鼓动起他肩头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西城墙下——两千一百名青州守军早已各就各位,垛口后,滚石、檑木码放整齐,热油在铁锅中文火慢熬,蒸腾起细密的白雾;弩兵营三百名射手在李二狗的指挥下分成三队,正轮流登城休整,每个人的箭囊都鼓鼓囊囊,弩机上弦,蓄势待发。
可即便准备得再充分,城楼上所有人的脸色都沉得能滴出水来。
因为城外,北狄中军营门已轰然洞开,苍狼卫主力正以雷霆之势列阵。两千骑兵黑甲如潮,铁蹄踏地的声响震得大地微微颤抖;一千步兵手持长矛,组成密集的方阵,锋芒毕露;数十架简易云梯、冲车被推到阵前,木轮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嘎吱”声。拓跋宏的苍狼王旗在阵前高高飘扬,北狄左贤王亲自骑着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身披金甲,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
困兽之斗,最是凶猛。
“楚瑶。”萧辰的目光落在身侧的女将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楚瑶身形一挺,抱拳沉声应道:“末将在!”
“魅影营传回的情报,拓跋宏的指挥部设在哪里?”
“东营火起后,拓跋宏已将中军帐移至西门正北一里处的小丘上。”楚瑶语速极快,字句清晰,“那里地势稍高,可俯瞰整个战场,视野绝佳。帐外守卫约两百人,全是苍狼卫精锐,装备精良,戒备森严。”
萧辰缓步走到城墙边,指尖轻轻敲击着垛口的青石,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节奏均匀,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他的脑海中,现代特种兵的突袭战术与古代战场的现实条件飞速碰撞、融合,正在寻找那个能一举扭转战局的最佳切入点。
“殿下,”李二狗忍不住上前一步,语气焦灼,“拓跋宏这是铁了心要拼命!咱们死守城墙,固然能挡一时,可他若派骑兵绕至南门,与东营残兵形成合围,咱们腹背受敌,处境就危险了!”
“他不会。”萧辰头也不回地摇头,语气笃定,“粮草被焚,军心已乱。拓跋宏现在最忌惮的不是攻不下青州,而是麾下将士的军心彻底崩溃。所以他必须亲临前线督战,必须尽快破城——只有用破城的胜利,才能压下粮尽的恐慌,稳住军心。”
他顿了顿,眼中骤然闪过一抹冷冽的锋芒:“而这,恰恰是我们的机会。”
楚瑶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殿下是想斩首?”
“正是。”萧辰抬手指向那座小丘,“拓跋宏以为躲在阵后指挥就万无一失,却忘了——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墙攻防上时,反而没人会留意,从侧面悄悄摸过去的致命刀锋。”
他再次看向楚瑶,语气郑重:“我命你带一百精锐,从西门排水口潜出,沿白河故道绕至小丘侧翼潜伏。等拓跋宏发动总攻,注意力完全被城墙吸引时,你便率部突袭他的指挥部。”
楚瑶没有半分犹豫,再次抱拳:“末将领命!一百人何时出发?”
“即刻出发。”萧辰从怀中取出一枚红色信号弹,递到她手中,“这枚信号弹升起之时,便是总攻正式开始之日。你看到信号后,有一刻钟的时间——必须在一刻钟内,斩杀拓跋宏,砍倒他的王旗。”
“若若一刻钟内未能得手呢?”楚瑶追问,语气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对任务的严谨。
“那就立刻撤退。”萧辰的目光死死锁住她,语气斩钉截铁,“我绝不会用一百条精锐的性命,去换一个拓跋宏。能杀他,是奇功;杀不了,也要全身而退——这是死命令,必须执行!”
“末将明白!”楚瑶重重点头,接过信号弹,转身便大步走下城楼,去挑选人手。这一百人,要从龙牙军和青州守军中精挑细选,既要擅长近战突袭,又要熟悉城外地形,每一个都得是能以一当十的悍卒。
萧辰继续部署战局:“李二狗。”
“末将在!”李二狗上前一步,高声应道。
“弩兵营全部上城备战,但不可盲目齐射。”萧辰沉声下令,“将三百人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十五人,专挑北狄的军官、旗手射击。我要拓跋宏的指挥系统,在总攻开始后半刻钟内彻底瘫痪!”
“是!末将即刻去安排!”李二狗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传令兵!”萧辰又看向一旁待命的传令兵。
“在!”
“速去南门传令给赵虎:南门留五十人固守,其余两百五十名锐士,全部调至西城墙,准备参与白刃战。”萧辰的声音陡然提高,透过风声传遍城楼,“告诉所有兄弟——这是决定青州存亡的最后一战!撑过去,北境可定;撑不过去,青州就是我们所有人的坟墓!”
“末将遵命!”传令兵领命,转身飞奔而下。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城楼上的气氛愈发凝重,仿佛空气都被凝固成了铁。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手中的武器,擦拭着甲胄上的灰尘,有人低声念着家乡亲人的名字,有人悄悄在胸前画着平安符,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决绝——这一战,只能胜,不能败。
萧辰再次走到墙垛边,目光望向北方的北狄军阵。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但那面高高飘扬的苍狼王旗,却比阳光更加刺眼。他能想象到,此刻的拓跋宏心中何等焦躁:粮草被焚,军心浮动,弟弟拓跋烈的黑狼卫深陷东营火场无法脱身,麾下各部族兵又互相猜忌这位北狄左贤王,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孤注一掷。
这是拓跋宏最正确的选择,却也是最致命的选择。
因为当一个人被逼到绝境,眼中只剩下破城这一条路时,往往会忽略身后最致命的危险。
午时三刻,白河故道。
楚瑶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丛中,身后是一百名精选出的精锐将士。其中五十人来自龙牙军锐士营,是赵虎亲手训练出的生死兄弟;另外四十九人是青州守军里的老兵,个个身经百战,爬墙越寨、潜行突袭都是一把好手。
所有人都换上了深色劲装,脸上涂抹着泥灰,与荒野环境融为一体;手中的武器也以短兵为主——锋利的弯刀、坚韧的长剑、趁手的短矛,还有便于近距离突袭的手弩。楚瑶自己则背着一杆特制短枪,枪头可拆卸,枪杆中空,里面藏着三枚淬毒的短针,每一枚都能见血封喉。
“楚将军,”一名青州老兵悄悄凑到她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前面就是那座小丘,北狄的哨兵大约有三十人,分成五处警戒。咱们怎么摸过去?”
楚瑶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小丘的地形。这座小丘高约十丈,北面是平缓的斜坡,便于部队驻扎;南面则是陡峭的崖壁,怪石嶙峋,几乎垂直。山顶的树木稀疏,视野开阔,三十名哨兵大多躲在树荫下乘凉,警惕性并不算高——他们的注意力,全被西面的青州城墙吸引了。
“分三队行动。”楚瑶迅速做出决断,声音清晰而沉稳,“一队三十人,由王老五带队,从西侧佯装袭扰,制造动静,吸引哨兵的注意力;二队三十人,由李铁头带队,从东侧悄悄潜行,逐个解决外围的哨兵;我带剩下的四十人,从南面的陡峭崖壁攀爬而上,直插山顶指挥部。”
“楚将军,南面崖壁太陡了,而且有大片光秃秃的岩壁,很容易被发现!”另一名士兵忍不住提醒。
“正因为陡峭,才是最安全的路。”楚瑶眼神锐利如刀,“拓跋宏的卫队都驻扎在北面缓坡,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人敢从几乎垂直的崖壁爬上去。更何况,现在是正午,阳光从南向北直射,我们在南面的阴影里攀爬,他们在北面的阳光下警戒,逆光之下,根本看不清我们的身影。”
老兵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信服,纷纷点头:“末将明白!”
“记住,动作要快,要轻,不能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楚瑶最后叮嘱,“解决哨兵时,尽量用刀抹喉,避免兵器碰撞发出声音,更不能见血——血腥味会惊动附近的战马。得手后,以三长两短的鸟鸣为信号,确认各队就位。”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三队人马如同三道水流,悄无声息地从芦苇丛中散开,融入了荒野的阴影里。
楚瑶带着四十名精锐,像壁虎一样贴着南面的崖壁,缓缓向上攀爬。崖壁确实陡峭异常,但并非完全光滑,上面布满了裂缝、凸起的岩石,还有不少干枯的藤蔓可以借力。这些精锐都是攀爬的好手,手指紧扣岩缝,脚尖蹬住凸石,动作敏捷得如同猿猴,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攀爬到半山腰时,楚瑶忽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上方不远处,传来了北狄士兵的闲聊声,用的是北狄语,语气随意,显然没察觉到危险的临近。
“王帐那边都吵翻了,赤狼部的人一口咬定,粮草是白狼部故意放火烧的;白狼部也不甘示弱,说亲眼看见黑狼卫的人在粮草区附近鬼鬼祟祟”
“管他们谁放的火呢,反正咱们守好自己的地方就行。等破了青州城,金银珠宝、漂亮女人有的是,到时候咱们也能好好快活快活”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应该是巡逻去了。
楚瑶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一行人再次向上攀爬,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
午时三刻半,四十人全部成功登上崖顶,悄悄潜伏在一片乱石堆后。从这里放眼望去,山顶的北狄指挥部一览无余——一顶金色的大帐矗立在中央,帐前高高竖着拓跋宏的苍狼王旗,旗面随风飘扬,狼头图案狰狞可怖;大帐周围,约五十名苍狼卫精锐手持弯刀,来回巡逻守卫;更远处的缓坡上,还有约一百五十名卫队驻扎,形成了两道严密的防线。
拓跋宏本人就站在大帐外,金甲耀眼夺目,正指着青州城的方向,与几名北狄将领激烈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满是焦躁与震怒。
楚瑶目测了一下距离——从乱石堆到拓跋宏所在的位置,大约八十步。
八十步,全速冲刺需要十息时间。但这八十步之间,不仅有五十名精锐守卫,还有帐篷、车马等诸多障碍。想要接近拓跋宏,必须在第一波突袭中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尽可能冲散守卫阵型,否则一旦被拖住,缓坡上的一百五十名卫队迅速围上来,他们四十人就会陷入瓮中之鳖的绝境。
楚瑶握紧了手中的短枪,目光死死盯着西面的青州城墙,等待着那个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正午的太阳毒辣无比,晒得人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脸上的泥灰,痒得难受。有士兵悄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刀的手因为紧张而渗出冷汗,却始终没有一人动弹,也没有一人发出声响。
忽然——
“呜——呜——呜——”
北狄军阵中,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号角声,绵长而急促,正是总攻开始的信号!
楚瑶精神一振,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青州城墙的方向。
三息之后,一道耀眼的红色烟柱从青州西城墙冲天而起,在湛蓝的天空中轰然炸开,化作一团巨大的红色烟幕,拖出长长的轨迹,清晰可见。
信号到了!
“杀!”楚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第一个从乱石堆后冲了出去。
四十道黑影如离弦之箭,裹挟着破风的锐势,直扑山顶的北狄指挥部!
拓跋宏和麾下的将领们正全神贯注地望着攻城部队的动向,亲眼看着士兵们推着云梯、冲车向城墙逼近,根本没料到,致命的攻击会从身后的悬崖方向袭来。直到楚瑶等人冲到三十步范围内,才有一名巡逻的守卫察觉到动静,惊恐地大喊:“敌袭——有敌袭!”
示警声刚一响起,楚瑶手中的短枪已如流星般掷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贯穿了那名守卫的胸膛。短枪去势不减,又狠狠扎进了身后一名北狄将领的肩膀,将他钉在地上,发出凄厉的惨叫。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十张手弩齐齐发射,“咻咻咻”的箭雨声密集响起,第一波箭雨瞬间放倒了二十余名守卫。
“保护大王!快保护大王!”苍狼卫队长嘶声大吼,拔刀就向楚瑶冲来,试图阻拦她的脚步。
楚瑶根本不与他纠缠,脚下步伐变幻,如同鬼魅般侧身滑步,避开对方的刀锋。与此同时,她腰间的短刀闪电般出鞘,一抹冰冷的寒光划过,苍狼卫队长的喉咙瞬间被割断,鲜血喷涌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楚瑶脚步未停,如一道利箭,直扑拓跋宏!
拓跋宏此时才彻底反应过来,又惊又怒。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北狄名将,虽惊不乱,迅速拔出腰间的弯刀,迎向楚瑶,同时声嘶力竭地大吼:“卫队!快围上来!把这些奸细全都杀了!”
缓坡上的一百五十名卫队听到山顶的动静,立刻如潮水般向山顶冲来,脚步声、喊杀声越来越近。
时间万分紧迫!
楚瑶与拓跋宏的刀锋轰然相撞,“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拓跋宏天生神力,一刀劈下的力道极大,震得楚瑶虎口发麻,手臂隐隐作痛。但楚瑶胜在身形灵活,刀法刁钻狠辣,专挑拓跋宏的下三路和要害部位攻击,一时间竟与他斗得难分难解。
“竟然是个女人?”拓跋宏看清楚瑶的面容,怒极反笑,语气中满是轻蔑,“萧辰麾下已经无人可用了吗?竟然派一个女人来送死!”
楚瑶懒得与他废话,刀势愈发凌厉,招招致命。她带来的四十名精锐,此刻已与剩余的守卫混战成一团,但双方人数差距悬殊,精锐们虽个个勇猛,却也渐渐落入下风,每拖延一息,就多一分伤亡的风险。
必须速战速决!
楚瑶心中念头一闪,忽然虚晃一刀,故意露出一个破绽,作势向后退去。拓跋宏果然上当,以为她力竭不支,怒吼一声,挥刀直劈她的面门,想要一招将她斩杀。
就在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楚瑶忽然猛地矮身,左手闪电般探向腰间,三枚淬毒短针如同三道寒光,径直射向拓跋宏!
如此近的距离,根本无从躲避!
拓跋宏只来得及下意识地侧身,两枚短针擦着他的肋骨飞过,射进了身后的帐篷里;但第三枚短针,精准地射中了他的右肩!针上的剧毒见血封喉,拓跋宏只觉得右臂瞬间一麻,力道全无,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你你用毒?”拓跋宏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语气中带着一丝恐惧。
楚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手腕一翻,短刀再次扬起,带着冰冷的杀意,直斩他的脖颈!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柄长矛忽然从侧面刺来,直取楚瑶的肋下——是拓跋宏的亲卫队长,见主公遇险,拼死冲了过来救援!
楚瑶无奈,只能硬生生收刀格挡,“叮”的一声脆响,将长矛荡开。但就是这一耽搁,拓跋宏已趁机向后退去,靠在大帐的立柱上,嘶声大吼:“放箭!快放箭!把他们全都射死!”
山顶剩余的守卫纷纷张弓搭箭,箭头对准了楚瑶等人,一场致命的箭雨即将袭来。
楚瑶脸色骤变。她带来的四十人,此刻已折损近半,只剩三十余人,若被这波箭雨覆盖,顷刻间就会全军覆没!
“撤!立刻撤退!”楚瑶当机立断,高声下令,“按原路撤回崖壁!”
“将军,拓跋宏还没死!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一名精锐嘶吼着,一刀砍倒身前的守卫,向她喊道。
“任务重要,活着更重要!”楚瑶一刀劈开射来的箭矢,语气决绝,“先撤出去,再图后续!”
精锐们不敢违抗,立刻边战边退,向南面的崖壁方向靠拢。可就在这时,缓坡上的一百五十名卫队已经冲上山顶,约七八十人死死堵住了崖壁的入口,将他们的退路彻底封死。
前有箭雨,后有追兵,腹背受敌,绝境再次降临!
楚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她知道,此刻想要顺利撤退,必须制造出足够的混乱,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她忽然转身,非但不再后退,反而迎着北狄士兵,直冲向拓跋宏!
这一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拓跋宏自己。他右肩麻木无力,只能用左手扶着立柱勉强站立,见楚瑶再次扑来,本能地想要躲闪。
但楚瑶这一冲,本就是虚晃一枪。
在距离拓跋宏还有三步之遥时,她忽然猛地掷出手中的短刀,同时身体向左侧猛地扑倒。短刀带着凌厉的风声,射向拓跋宏的面门,逼得他不得不狼狈地低头躲避。而楚瑶扑倒的方向,正是那杆高高矗立的苍狼王旗!
“拦住她!快拦住她!”拓跋宏见状,目眦欲裂,嘶吼出声。
可一切都晚了。
楚瑶扑到旗杆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斧——那是赵虎特意为她准备的破甲斧,斧背厚重,斧刃锋利无比。她双手紧握斧柄,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旗杆砍去!
碗口粗的木制旗杆,在锋利的破甲斧下,如同朽木般不堪一击。“咔嚓”一声脆响,旗杆被砍断大半,只剩下一丝木茬连接着,摇摇欲坠。楚瑶毫不犹豫,再次挥斧,彻底将旗杆斩断!
“轰然——”
苍狼王旗重重地倒在地上,金色的旗面委顿在地,沾染上尘土,原本狰狞的狼头图案,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那一刻,整个战场仿佛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顶那面委顿在地的苍狼王旗。金色狼头沾着尘土,在夕阳下失去了往日的狰狞,像一头被驯服的死兽。
山下正在疯狂攻城的北狄士兵,几乎是同时瞥见了这一幕。原本汹涌的攻势骤然停滞,攀爬云梯的士兵手脚发软,推着冲车的士兵愣在原地,恐慌像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攻城阵列。
“王旗倒了!”有人颤声尖叫。
“大王出事了!咱们的王旗倒了!”更多的人跟着嘶吼,声音里满是绝望。
军心本就因粮草被焚而浮动,此刻王旗倾覆,最后一丝支撑彻底崩塌。士兵们开始丢盔弃甲,有人转身就往北逃,有人互相推搡踩踏,原本整齐的军阵瞬间变成一团乱麻,军官们的怒吼声被淹没在混乱的哭喊声中。
山顶上,拓跋宏目眦欲裂,右肩的剧痛都被这极致的暴怒盖过。他指着楚瑶,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杀了她!给我碎尸万段!谁杀了这个贱人,赏牛羊千头,奴隶百户!”
残存的守卫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力气,红着眼疯狂扑向楚瑶。楚瑶被围在核心,身边只剩十几个弟兄,每个人都带了伤,刀刃卷了边,身上的劲装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死死守住身前的方寸之地,刀光挥舞间,尽是死战的决绝。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山下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惊雷滚过荒原。
青州西门轰然洞开,一支龙牙军如利剑般冲杀而出,约三百人,马蹄踏碎尘土,长刀映着夕阳,为首的正是满脸凶悍的赵虎!这莽汉压根没遵萧辰“守城”的命令,见城中信号升起,又听闻山顶厮杀声不绝,当即点齐精锐,亲自带兵出城接应。
“楚将军!俺老赵来啦!”赵虎的吼声穿透混乱,震得人耳膜发颤。他一马当先,长刀横扫,迎面而来的几名北狄卫兵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溅了他满脸,却更衬得他凶神恶煞。
三百骑兵精准地切入北狄卫队的侧翼,如热刀割黄油般冲乱了对方的阵型。马蹄踏过之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赵虎带着人一路冲杀,很快就逼近了山顶,与楚瑶的残部形成了夹击之势。
“楚将军,快上马!”赵虎冲到阵前,一把将身边的马缰绳甩向楚瑶,自己则横刀立马,挡住了几名扑来的北狄兵。
楚瑶也不迟疑,反手砍倒身前一人,借着这股力道翻身上马。她回头看了眼身边仅剩的十余名弟兄,高声道:“跟我走!”
众人跟着楚瑶,在赵虎骑兵的掩护下,向着青州城的方向突围。北狄卫队想追,却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再加上山下攻城部队已经彻底溃散,逃兵们蜂拥向北,将他们的追击路线堵得水泄不通,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阻拦。
楚瑶回头望了一眼山顶,拓跋宏还在金帐前嘶吼,却连一个能指挥的将领都聚不起来。那面苍狼王旗倒在地上,被奔逃的士兵踩得面目全非,再也没了半分威严。
斩将虽未成,夺旗已功成。
更重要的是,他们全身而退。
三百骑兵护送着楚瑶等人,一路疾驰,很快就冲到了青州西门下。城墙上的守军早已看到了他们的身影,迅速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待众人冲进城中,吊桥立刻拉起,城门紧闭,城墙上的弩箭如雨般射向身后的追兵,将最后几名侥幸追来的北狄兵射倒在地。
楚瑶翻身下马,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提着刀快步登上城墙。萧辰正站在垛口边,目光平静地望着城外混乱的北狄军阵,沈凝华、李二狗等人侍立在侧。
看到萧辰,楚瑶单膝跪地,垂下头颅:“末将无能,未能斩杀拓跋宏,请殿下治罪。”
萧辰上前一步,亲手将她扶起,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战袍和包扎的手臂上,语气温和却带着肯定:“你立了大功,何罪之有?”
他转头望向城外,北狄大军已经彻底崩溃,溃兵如潮水般向北逃窜,各部族之间甚至因为争夺马匹和财物,开始拔刀相向。白狼部和赤狼部的士兵在旷野上互相砍杀,灰狼部的人则趁机劫掠苍狼卫的行囊,原本的盟军此刻成了死敌。
“一军之旗,乃军魂所在。”萧辰的声音带着一丝感慨,“你砍倒了他的王旗,比杀他本人更有用。旗倒,魂散。这八千北狄军,已经完了。”
李二狗在一旁附和道:“殿下说得对!您看他们乱的,不用我们动手,自己就能耗死大半!”
萧辰点了点头,开始下达命令:“李二狗,让弩兵营停止射击,节省箭矢。北狄已是溃兵,不必再浪费弹药。”
“是!”
“赵虎,”萧辰看向刚登上城墙、满身血气的赵虎,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却并无责备,“你擅自出城,本应治罪。但念在你接应有功,功过相抵,带你的人下去休整,卸甲但不可远离,随时待命。”
赵虎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谢殿下!俺就知道殿下不会怪俺!那些北狄崽子,砍起来真过瘾!”
“楚瑶,”萧辰最后看向楚瑶,“你也去医营处理伤口,让军医仔细看看,别落下病根。”
“末将遵命!”楚瑶应声起身,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激。
待众人领命退下,沈凝华轻声道:“殿下,夜枭已经醒了,医营说他失血过多,需要静养。他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粮草是否烧干净了。”
萧辰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告诉夜枭,粮草烧得很干净,干净到拓跋宏现在怕是要气得吐血。让他安心养伤,等他好了,本殿亲自为他庆功。”
夕阳渐渐西沉,将青州城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血色。城外的烟尘渐渐远去,北狄溃兵的哀嚎声也越来越淡。城内,幸存的士兵们开始互相包扎伤口,百姓们小心翼翼地从地窖中走出,看到城墙上飘扬的大曜旗帜,忍不住喜极而泣。炊烟重新升起,袅袅娜娜地飘向天空,为这座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添了几分生机。
萧辰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他知道,战争还远未结束。拓跋宏未死,北狄王庭仍在,大曜朝廷的猜忌也从未消失,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今夜,青州两万三千百姓,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萧辰转身下城,玄色披风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身后,城墙上的火把次第亮起,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守护着这座浴火重生的城池。
北方的荒野上,北狄溃兵的混乱还在继续。而青州城内,希望的灯火已经点亮,映照着每一张劫后余生的脸庞。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但活着的人,终究迎来了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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