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青州城西的“望乡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赤红。当龙牙军七百将士踏着沉重的步伐登上坡顶时,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驻足,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
坡下,青州城静静矗立在暮色沉沉的天地间。四丈高的城墙由青石垒砌而成,原本该是坚不可摧的壁垒,此刻却布满了狰狞的伤痕——焦黑的灼痕是火箭焚烧的印记,深陷的箭孔密密麻麻如蜂窝,几处明显的破损处,木栅与沙袋草草堆砌,勉强堵住了投石车砸出的缺口,透着岌岌可危的脆弱。城头旌旗残破不堪,边角被炮火撕裂,却依旧倔强地在风中猎猎飘扬,昭示着守城者未绝的意志。
但真正让人心头发紧、呼吸停滞的,是城外的景象。
北狄大营如一块巨大的黑色疮疤,从城北蔓延至城东、城西,连绵数里不绝。密密麻麻的营帐在暮色中铺展开来,炊烟袅袅升起,与残阳的血色交融,粗略估算,营帐数量至少两千顶。更远处的白河滩上,成群的战马正在饮水,黑压压的一片,粗略一数竟不下三千匹,蹄声阵阵,尘土飞扬。
而在城墙与北狄大营之间的开阔地上,尸体堆积如山。北狄兵的皮甲、青州守军的布甲混杂在一起,层层叠叠,在夕阳的余晖下勾勒出扭曲狰狞的剪影。浓重的血腥味随风飘来,刺鼻呛喉。几只乌鸦在尸堆上空盘旋聒噪,发出刺耳的啼叫,像是在宣告这片土地的死寂与绝望。
“老天”一个年轻的弩手攥紧了手中的弩箭,声音发颤,“这这怎么打?”
没有人回答。一千二百将士被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这不是他们想象中“围城”的僵持,而是一场已经持续多日、血流成河的绞肉战,每一寸土地都浸染着鲜血与牺牲。
萧辰沉默着举起千里镜,镜筒缓缓转动,将眼前的惨状尽收眼底。
镜中,青州城头的守军稀稀拉拉。许多垛口后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像是风中残烛。城楼处,几个身形佝偻的将领模样的人正在巡视,步履蹒跚,身形摇摇欲坠,显然已是疲惫至极,全凭一口气在支撑。
他转动镜筒,目光转向北狄大营。主营设在城北三里处,营寨布局规整,辕门高耸,了望塔上的狼头旗帜鲜明醒目,透着肃杀之气。东营、西营规模稍小,却也壁垒森严,戒备重重。更关键的是——营地外围挖着深深的壕沟,沟边布满了拒马与鹿砦,显然是做好了长期围困、严防突围与援军驰援的准备。
“比想象中更糟。”楚瑶的声音干涩沙哑,眼中满是凝重。她征战多年,却也少见如此惨烈的围城景象。
萧辰放下千里镜,紧绷的脸上却忽然绽开一丝笑意:“不,比想象中好。”
“好?”楚瑶愕然,怀疑自己听错了。眼前这岌岌可危的局面,哪里能称得上“好”?
“你看城墙。”萧辰伸手指向青州城,语气笃定,“虽有破损,但主体结构完好。北狄人攻了这么多天,依旧没能破城,说明孙文柏守得极稳,城中尚存战力与意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再看北狄大营——挖壕沟、布拒马,既是防城内守军突围,更是防我们这些援军。这恰恰说明,他们已经知道我们要来,而且打心底里忌惮我们。”
赵虎往地上啐了一口,满脸不屑:“忌惮个鸟!咱们就一千二百号人,就他们那几千人,还有几千匹战马,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们的弩箭,怕我们的火雷弹,更怕我们手里还有他们没见过的新花样。”萧辰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所以他们才摆出这副严阵以待的架势,想靠兵力优势震慑我们,逼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他环视身后一千二百将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全军,在此扎营!工兵营即刻准备,在坡顶三处制高点架起柴堆,点起三堆篝火——按原计划,给城里发信号!”
“现在?”楚瑶抬头看了眼天边尚未完全落下的残阳,蹙眉道,“太阳还没落山,此时点篝火太过显眼,会立刻暴露我们的位置。”
“就是要显眼!”萧辰语气果决,“我要让北狄人清清楚楚看到,也要让青州城里的人明明白白知道——龙牙军,到了!我们就是要堂堂正正地宣告,援军已至,青州未孤!”
命令下达,工兵营将士立刻行动,迅速砍来干燥的松枝,在坡顶三处视野开阔的制高点搭起丈高的柴堆。几名士兵点燃火把,蘸上松脂,狠狠扔进柴堆。
“轰!”
三堆篝火同时燃起,熊熊火焰冲天而起,赤红的火光在渐渐沉暗的暮色中格外醒目。柴堆呈“品”字形排列——这是龙牙军与青州守军约定好的暗号,“山”字阵,代表着“援军已至,坚守待援”。
几乎在篝火燃起的瞬间,北狄大营中便响起了急促尖锐的牛角号声!了望塔上人影攒动,无数双眼睛瞬间锁定了望乡坡的方向,显然是立刻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营地中开始出现大规模的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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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青州城头,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仿佛城上的守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惊住,连呼吸都停滞了。
一秒,两秒,三秒
“援军!是援军的信号!”
一个尖锐到破音的喊声骤然划破暮色,紧接着,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原本稀疏的守军不知从哪里涌了出来,瞬间挤满了所有垛口与城楼。他们挥舞着残破的旗帜,高举着手中残缺的刀枪,有些人激动得相拥而泣,甚至有人跪倒在城头,朝着望乡坡的方向连连叩拜。
“援军来了!是云州的援军来了!”
“看那三堆火!是约定好的‘山’字阵!没错,是援军!”
“老天有眼!我们有救了!有救了啊!”
欢呼声如海啸般从城头爆发,隔着数里的距离,依旧清晰地传到望乡坡上。那声音里,有绝处逢生的狂喜,有苦苦支撑后的释然,更有被绝望淹没后重新燃起的希望,滚烫而炽热。
萧辰站在坡顶,望着城头上那些激动得近乎疯狂的人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三个月前,他还是个被父皇发配边疆、前途渺茫的落魄皇子;三个月后,他率领着一支由死囚、流民、匪徒组建的军队,竟成了这座危城数万人眼中唯一的救星。
“楚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说,如果我们来晚了一步,城破了,这些人会怎样?”
楚瑶沉默片刻,语气沉重得像灌了铅:“男丁会被屠戮殆尽,女子会被掳为奴隶,孩童要么被杀害,要么沦为北狄人的仆役,生不如死。”
“所以,”萧辰缓缓转身,面向一千二百龙牙军将士,目光灼灼如火焰,“这一仗,我们不仅是为云州而打,不仅是为洗刷自己的过往而打,更是为城里那两万多条鲜活的性命而打!”
他提高声音,声如惊雷,响彻四野:“都看到了吗?都听到了吗?城里的人在为我们欢呼!但欢呼过后,他们心中一定会有疑问——援军只有一千二百人,能挡得住数千北狄铁骑吗?能救得了青州吗?”
将士们面面相觑,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却没有丝毫退缩。
“我要你们用行动回答他们——能!”萧辰斩钉截铁,语气中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用我们手中的弩箭,用我们腰间的战刀,用我们这三个月流的汗、淌的血、受的苦!告诉他们,龙牙军来了,青州就破不了!北狄人想踏进这座城,必须先踏过我们一千二百人的尸体!”
“吼——!”
一千二百将士齐声怒吼,声震云霄,将心中的战意与决绝倾泻而出。坡下的北狄大营似乎被这震天的吼声惊动,牛角号声愈发急促密集,营地中的调动也更加频繁,显然是在紧急部署应对之策。
就在这时,青州城南门忽然缓缓打开!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道仅容一骑通过的缝隙。一骑快马骤然冲出城门,马上骑士死死伏低身子,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望乡坡的方向疾驰而来。北狄西营立刻有了反应,一队约五十骑的骑兵迅速冲出营地,马蹄声如雷,朝着快马拦截而去。
“弩兵营!”萧辰厉声喝道。
李二狗早已蓄势待发,手中红旗狠狠挥下。三十名精锐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弩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暮色,精准地落在那队北狄骑兵前方十步处,密密麻麻的箭矢钉入地面,形成一道锋利的箭墙。
北狄骑兵见状,被迫紧急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嘶鸣。他们眼睁睁看着那骑快马冲破阻拦,朝着望乡坡疾驰而上,却因忌惮弩箭的威力,不敢贸然上前。
马上骑士冲到坡顶,不等战马停稳,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却有力:“卑职青州都督府亲卫队长孙威,奉孙都督之命,恭迎七殿下入城!”
萧辰低头打量来人。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汉子,满脸血污与尘土,甲胄多处破损,露出的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但眼神锐利如鹰,身形挺拔,显然是久经战阵、意志坚定的老兵。
“孙都督何在?”萧辰沉声问道。
“回殿下,孙都督正在城楼等候。”孙威抬头,眼中满是急切与期盼,“殿下,请速速入城!北狄人发现援军到来,今夜必定会疯狂攻城,企图在我们内外汇合前攻破城池!若是被他们截断入城之路,后果不堪设想”
萧辰微微点头,心中已有决断:“楚瑶,你率领弩兵营、工兵营在此固守,依托望乡坡地势建立防线,严防北狄人突袭,务必守住我们的退路。赵虎,你带领锐士营两百将士,随我入城!”
“殿下!”楚瑶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您怎能只带两百人入城?城中情况不明,万一有埋伏,或是北狄人趁乱偷袭”
“没有万一。”萧辰翻身上马,斩马剑斜挎腰间,眼神坚定,“孙文柏既然敢派人出城迎接,说明城内情况尚可控制,并无内患。我若带全军入城,反而会被北狄人死死围困在城内,失去机动优势;留下弩兵营与工兵营在此,既能牵制北狄兵力,也能与城内形成呼应,进可攻退可守。”
,!
他看向孙威,语气果决:“孙队长,带路!”
“是!”
两百锐士营将士迅速集结,组成严密的护卫阵型,护着萧辰冲下望乡坡,朝着青州城南门疾驰而去。北狄西营的骑兵数次试图拦截,却都被望乡坡上弩兵营精准的箭雨逼退,只能远远跟在后面,眼睁睁看着他们逼近城门。
青州城南门再次打开,这次开了一半。萧辰一马当先,带着锐士营冲进城门洞。穿过幽暗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
城门后,是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士兵,是青州的百姓。男女老少,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城门内的街道,连屋顶、墙头上都站满了人。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布满了饥饿与恐惧的痕迹,却在看到萧辰与锐士营的瞬间,眼中爆发出狂热的光芒,那是绝望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援军!真的是援军!”
“是七皇子殿下!殿下亲自带援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人群爆发出比城头更加猛烈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城门。许多百姓跪倒在地,朝着萧辰连连磕头,额头磕得红肿也浑然不觉;妇人抱着瘦弱的孩子,喜极而泣,泪水混着脸上的尘土滑落;白发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身,老泪纵横,口中不停念叨着“老天有眼”。
萧辰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一幕,喉头发哽,心中五味杂陈。这些百姓,在围城中苦撑了多久?每日听着城外的喊杀声与攻城声,每日看着身边的人倒下,每日在饥饿、寒冷与恐惧中煎熬,却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而现在,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自己这支仅有七百人的军队身上。
“殿下!”
一个嘶哑得近乎破碎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拥挤的人群立刻自觉分开,一条通道出现在眼前。青州都督孙文柏在几名将领的搀扶下,踉跄着走了过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都督,此刻脸色蜡黄如纸,左臂裹着厚厚的染血绷带,显然是带伤作战,眼中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但神情却异常激动,脚步都在微微颤抖。
他走到萧辰马前,挣扎着就要下跪行礼。
萧辰连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他,语气恳切:“孙都督不必多礼,军情紧急,不必拘于小节。”
“殿下”孙文柏紧紧抓住萧辰的手臂,声音哽咽,泪水夺眶而出,“孙某无能落鹰关一日即破,致使北狄铁骑长驱直入,围困青州城中百姓与将士苦撑多日,已是强弩之末若不是殿下及时赶到,青州青州今日怕是就要破了!孙某代青州两万三千百姓,谢殿下救命之恩!”
他说着,又要挣扎着下跪。萧辰死死扶住他,郑重道:“孙都督言重了。你率将士死守青州,力保城池不失,为百姓撑起一片安身之地,这份功绩,足以载入史册。该我谢谢你才对,是你为我们争取了驰援的时间。”
孙文柏用力摇头,泪水模糊了双眼,却也渐渐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几分都督的沉稳:“殿下说得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孙威,立刻带殿下的将士去校场休整,备好热食与伤药!周先生,速备酒食!王将军,你随我来,向殿下详细汇报城防情况与北狄兵力部署!”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原本混乱的场面迅速恢复秩序。百姓们在士兵的疏导下缓缓散去,但许多人依旧不肯走远,只是远远地望着萧辰的身影,眼中满是崇敬与感激。
萧辰在孙文柏的陪同下,登上了南城楼。
暮色已彻底笼罩大地,城头的火把次第亮起,跳动的火光映照着将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城外,北狄大营也亮起了无数火光,连绵数十里,如同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火龙,将青州城围得水泄不通,透着狰狞的杀意。
而望乡坡上,三堆篝火依旧熊熊燃烧,赤红的火光穿透夜色,如同三颗永不熄灭的星辰。
那是龙牙军的旗帜,是援军到来的信号,更是青州城两万三千人心中不灭的——希望之光。
“殿下请看,”孙文柏指着城外,声音低沉而苦涩,“北狄主营设在城北,兵力约一千五百人,由拓跋宏亲自率领,是攻城的主力。东营兵力六百,西营五百,分别从东西两侧牵制我军。此外,还有约三百游骑在城外外围活动,专门拦截粮道、斩杀信使,阻断我们与外界的联系。”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我军原本有守军三千余人,经过连日苦战,如今仅剩两千一百人,其中能战之士不足一千五。箭矢只剩三万支,滚石、檑木等守城物资早已耗尽。最要命的是北狄人在城北‘震’位、‘坎’位,以及城东‘离’位、‘兑’位各挖了两条地道,按他们的挖掘速度,最迟明日子时前,地道就会凿穿城墙,直入城内!”
萧辰静静聆听,目光始终紧锁着城外的北狄大营,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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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开口问道:“地道的具体位置,你是如何得知的如此详细?”
“这”孙文柏犹豫片刻,如实答道,“是城中一位神秘人物提供的情报。此人三日前潜入城中,自称是受殿下所托,专程送来北狄军的部署情报,其中就包括地道的位置、挖掘进度。”
萧辰心中一动,立刻问道:“此人可是姓沈?”
“正是!”孙文柏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沈姑娘此刻正在都督府中歇息。她说,等殿下入城后,自会前来相见。”
萧辰微微点头,心中了然。沈凝华果然不负所托,不仅成功潜入青州,还带来了如此关键的情报,解了燃眉之急。
他收敛起思绪,接过孙文柏递来的城防草图,就着火光仔细查看。草图上,地道的位置、北狄各营的部署、城内的兵力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城外,北狄大营的灯火依旧通明,隐约可见人影往来穿梭,显然是在为今夜的猛攻做最后的准备。
“传令全军,”萧辰缓缓转身,声音冷静如铁,不带一丝波澜,“今夜好生休整,养精蓄锐。明日——”
他眼中寒光一闪,杀机凛然:“我们要给北狄人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夜色渐深,寒风吹过城头,带来刺骨的凉意与远方的血腥气。
青州城内,百姓们终于敢卸下心中的防备,安心睡去——因为援军来了,希望来了。城头上,守军将士们挺直了疲惫的腰杆,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因为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而在北狄大营的了望塔上,拓跋宏凭栏而立,望着望乡坡上那三堆依旧燃烧的篝火,独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愤怒,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
“龙牙军萧辰”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笑意,“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一场决定北境命运的决战,即将在明日的晨曦中,拉开最血腥、最惨烈的帷幕。
青州城南城楼上,萧辰扶着冰冷的垛口,手中紧紧攥着母亲留下的平安符。符纸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却带着一丝温暖的触感。
“母亲,”他轻声呢喃,声音被风吹散在夜色中,“保佑孩儿守住这座城,守住这城里的百姓。”
夜风吹过,带来远方隐约的喊杀声与战马的嘶鸣。
但青州城头的希望之火,已然点燃,再也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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