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室。
三支牛油烛已燃得只剩半截，滚烫的蜡泪顺着烛身蜿蜒而下，在烛台上堆积成小山，映着跳动的烛火，泛着暗沉的光。萧辰静立在巨幅舆图前，已然半个时辰未动，手中的细竹枝悬在代表黑松林的墨绿色区域上方，凝滞如铁。楚瑶、老鲁垂手侍立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他们深知，此刻殿下正在脑中推演整场战役的每一个细节，任何一丝惊扰都可能打乱他的思绪。
“青州地道，五日内必凿穿。”萧辰终于开口，声音打破死寂，竹枝精准点在青州城墙的标记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必须在四日内赶到青州外围，且抵达当日就发起攻击，彻底打乱北狄的攻城节奏。”
老鲁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比划，掐指计算道：“从云州到青州全程三百里，若走黑松林中路，每日行军需达百里之遥。这已是急行军的极限，且必须全员轻装简行，舍弃所有非必要辎重。”
“何止是急行军。”楚瑶眉头紧锁，语气凝重，“百里急行军连走三日，士兵抵达时早已筋疲力尽，沦为强弩之末。届时别说破围，能否站稳脚跟都成问题，如何与北狄精锐骑兵交锋？”
萧辰闻言，竹枝缓缓移向黑松林中三条纤细的猎人小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不能全军扎堆同行。”
话音落，他手中竹枝在舆图上快速划出三条猩红路线，清晰分明：“全军分三路突进，各走一条小径，分进合击！第一路，赵虎率五百锐士营，走西侧小径。此路最为险峻，多悬崖峭壁，但距离最短，仅二百八十里。我要他们在两日半内抵达青州外围，抢占先机。”
“两日半奔袭二百八十里？”楚瑶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根本不可能！即便是江湖上最顶尖的轻功好手，也难以做到这般高强度急行军！”
“别人做不到，但赵虎和他的锐士营可以。”萧辰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锐士营全员换轻甲，只带三日干粮、随身武器与攀岩工具。每五十人编为一队，分散前进，昼夜不休，轮班赶路休整。赵虎本就熟悉山林环境，更懂如何在高强度行军中分配体力、保存战力，这对他们而言，是挑战，更是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竹枝转向第二条红线，看向楚瑶：“第二路，楚瑶你率三百弩兵营战士、一百工兵营战士，走中路小径。此路稍远，全程三百里，给你三日时间抵达。你们需携带全军大部分关键辎重——弩箭、火雷弹、医药箱，为后续攻击提供支撑。”
“那殿下的主力部队”楚瑶目光落在第三条最长的红线上，轻声问道。
“第三路，我亲率剩余两百百工兵营战士，一百魅影营战士走东侧小径。”萧辰竹枝划过那条最长的路线，语气沉稳，“此路三百二十里，是三路中最远的一条，但我们有骆驼驮运辎重，可携带重型器械——特制的破门槌、折叠云梯，还有专门对付北狄地道的火油罐。”
老鲁眼中一亮，抚须赞叹：“殿下英明！这是要让锐士营先到外围袭扰牵制，弩兵营抢占高地远程压制，您在携带攻城器械压轴赶到，一举凿穿北狄包围圈！分进合击，虚实结合，妙啊！”
“不止于此。”萧辰竹枝在青州城外画了一个半圆，将北狄三座营寨尽数圈入，“三路大军的抵达时间必须精准配合，差不得半刻钟。赵虎的第一路，务必在第三日申时前抵达青州西侧十里处的‘老鹰岩’，在此建立隐蔽观察点，彻底摸清北狄各营的布防与动向。”
“楚瑶的第二路，第三日酉时抵达青州南侧五里的‘望乡坡’。此坡地势高耸，可俯瞰青州全城与北狄营寨，是绝佳的弩箭发射阵地，弩兵营需在此快速架设防线。”
“我的第三路，第三日戌时抵达青州东侧的‘白河滩’。届时天色已暗，北狄的注意力必然被西、南两路的动静吸引，我们正好从东侧发动突袭，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三路大军同时发动攻击的时间，定在第三日亥时初刻。以三支红色响箭升空为号，箭响之处，全军猛攻，不得有误！”
楚瑶在脑中快速推演，眼中逐渐浮现出明悟：“亥时初刻正是北狄军刚用罢晚饭、准备歇息之时，也是他们警戒最松懈的时刻。且夜间视野昏暗，北狄骑兵的机动性与冲击力都无法充分发挥，此乃天时！”
“正是这个道理。”萧辰走到案前，摊开一张空白草纸，拿起炭笔快速绘制详细作战图，“现在，细说各路人马的具体战术。赵虎部——”
炭笔在纸上飞速游走，画出锐士营的进攻路线：“你部抵达老鹰岩后，立刻分三队行动。第一队五十人，乔装成北狄士兵，潜入西营附近，用我们仿制的北狄密符发出假情报，谎称‘白狼部哗变，正向西营进攻’，制造营内混乱；第二队一百人，携带足量火雷弹，绕至北狄粮草囤积处——沈凝华的情报确认在西北角，找准时机纵火烧粮，断其补给；第三路三百五十人，在北狄主营与西营之间的必经之路设伏，利用山林地形阻击援军，为烧粮部队争取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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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枝转而指向望乡坡的位置，看向楚瑶：“楚瑶，你部弩兵营的核心任务是远程压制。三百弩手分三排列队，轮番射击，不求斩杀多少敌军，只求制造持续不断的箭雨威慑，让北狄军不敢轻易出营支援，牢牢牵制住他们的兵力。工兵营的一百战士，携带医药箱随弩兵营行动，负责救治伤员，同时准备好信鸽。”
“信鸽？”楚瑶与老鲁同时一愣，不明所以。
“对，信鸽。”萧辰抬眼看向老鲁，“老将军，军工坊仿制的北狄信鸽，如今有多少只？”
“回殿下，共仿制了二十只，都已驯化完毕，可精准飞往北狄大营方向。”老鲁立刻答道。
“全让楚瑶带上。”萧辰在草图上标注出信鸽的投放点，“信鸽脚上分别绑两种纸条，都用北狄文字书写。一种写‘白狼部叛变，已袭杀赤狼部头领’；另一种写‘赤狼部已降大曜，正引官兵突袭主营’。这些信鸽要在攻击开始后分批放飞，分别飞往北狄三座营寨。”
楚瑶眼中瞬间亮起，恍然大悟：“离间计！利用北狄各部的矛盾，制造恐慌与内乱，让他们自相猜忌，不战自乱！”
“不止是离间，更是要彻底搅乱他们的军心。”萧辰继续绘制草图，语气冰冷，“当西营火起、粮草被烧，主营又遭袭扰，各营再收到这些相互矛盾的假情报时，北狄军必然陷入混乱。军心一乱，战力便会大打折扣。这时候——”
他笔锋一转，指向白河滩的位置，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我率主力部队从东侧发动总攻！工兵营立刻用特制破门槌撞击东营栅栏，打开缺口后，四百龙牙军紧随其后，全力突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歼灭东营敌军，是快速凿穿！从东营杀穿至西营，与赵虎部汇合，然后直扑青州东门，与城内守军内外夹击！”
老鲁抚须沉吟，眉头微蹙：“东门沈凝华此前汇报，北狄在东门外挖了两处地道，此处既是他们的攻城重点，防守必然最为严密。我们要从这里突破，难度极大。”
“所以，我们必须快，快到让他们反应不过来。”萧辰在草图上标出几个突击箭头，语气坚定，“攻击开始后，孙文柏在城内看到红色响箭信号，必须立刻率守军从东门杀出，与我们内外呼应。我们只有一刻钟时间——必须在一刻钟内击溃东门的北狄守军，打开城门，让全军入城。一旦延误，北狄援军赶到，我们便会陷入重围，前功尽弃！”
一刻钟破城！
楚瑶与老鲁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这个计划太过惊险，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都可能导致全军覆没的结局。
“我知道你们觉得这计划太过冒险。”萧辰放下炭笔，抬头看向二人，目光如炬，“但战争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区别在于，我们是否把赌注押在了正确的地方。”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逐一划过每一个关键节点：“赵虎的锐士营，能不能在两日半内奔袭二百八十里？楚瑶的弩兵营，能不能在望乡坡快速建立稳固的射击阵地？沈凝华能不能在城内说动孙文柏，让他准时率军出击？还有，我们能不能在一刻钟内攻破东门，顺利入城？”
他转身，语气铿锵有力：“这些，都是我们的赌注。但我坚信，我们能赢！因为——”
他逐条分析，条理清晰：“第一，赵虎和他手下的锐士营，本就是擅长翻山越岭、长途奔袭的好手，翻山越岭对他们而言如履平地。第二，弩兵营装备的改良弩，射程远超北狄的弓箭，望乡坡地势又高，居高临下发起攻击，远程压制绝非难事。第三，孙文柏的独子孙明轩在我们手中，这是钳制他的最大筹码，他不敢不按我们的命令行事。第四”
萧辰取出一枚通体黝黑的铁质铁罐，递给老鲁，上面刻着一个狰狞的“爆”字：“军工坊昨夜刚试制成功的‘破门雷’，用加厚铁罐装填双倍火药，引爆后威力无穷，可直接炸开木制城门。东门虽包有铁皮，但门轴仍是木制，只要将破门雷精准投放在门轴处，必能炸开缺口。”
老鲁接过铁罐仔细端详，入手沉重，眼中满是惊喜：“殿下何时让军工坊研制此物？老臣竟一无所知。”
“半个月前，我便画好了草图，让他们秘密试制。”萧辰道，“昨夜终于成功，共制出十枚。此物威力巨大，但使用时需格外小心，需由工兵营最老练的匠人操作。”
楚瑶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沉声道：“若有破门雷相助，一刻钟内攻破东门，便有了十足把握！”
“但计划仍有疏漏之处，需补充完善。”萧辰重新走回舆图前，竹枝点在黑松林边缘，“最大的变数，在于行军途中。三路人马分散前进，如何保持联络？如何应对突发的北狄游骑？如何确保三路人马准时汇合、同时发起攻击？”
他看向楚瑶，率先给出解决方案：“所以，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联络体系。军工坊已改制出一批‘夜光粉’，涂抹在树干、岩石上，夜间可发出微弱荧光，不引人注目却能让后续部队清晰辨认。三路人马沿途留下标记，后队依标记前进；若遇变故，便在标记旁留下特定警示符号，告知后续部队前方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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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转向老鲁：“至于北狄游骑的袭扰老将军，云州城内还有多少猎户出身的士兵？”
“约八十人。”老鲁立刻答道，“都是常年在山中狩猎的老猎手，擅长追踪、设陷阱、辨识兽踪，对付小股敌人最是拿手。”
“全部分配给三路人马，每路二十余人，作为前哨探路。”萧辰下令，“他们的任务不是杀敌，而是提前侦查路况，清除沿途的北狄暗哨，并在可能遭遇游骑的路段设置陷阱——绊索、陷坑、毒箭，只求延缓北狄游骑的追击速度，为大部队争取时间。”
最后，他竹枝重重点在青州城上，语气凝重：“还有最关键的一环——进城之后的部署。青州守军尚有两千三百人，但士气低迷，不堪大用。我们一千二百龙牙军进城后，必须立刻接管城防，稳定局势。楚瑶，你率弩兵营即刻登上城墙，替换下疲惫的青州守军，严防北狄趁机攻城；赵虎，你率锐士营迅速清理已挖通或即将挖通的地道，绝不能让北狄从地下突入；我率剩余人马坐镇青州府衙，居中调度，随时策应各方。”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至于孙文柏及其亲信，进城后需立刻控制起来，但不可伤其性命。青州官场盘根错节，此时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引发内乱。待击退北狄、稳定局势后，再慢慢收拾这盘烂摊子。”
“末将明白！”赵虎躬身应道。
“计划大致就是这样。”萧辰放下竹枝，环视二人，语气严肃，“现在，你们仔细思索，看看哪里还有疏漏，或是有难以执行之处，尽管提出。”
军机室内再次陷入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气中缓缓回荡。
良久，老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担忧：“殿下，老臣担心骆驼队的通行问题。东路虽有骆驼驮运辎重，但黑松林东侧小径狭窄，部分路段仅容一人通过，骆驼身形高大，能否顺利通行？且骆驼目标显眼，一旦被北狄侦骑发现，必然会引来大队人马围堵。”
“这个问题，我早有对策。”萧辰从容答道，“骆驼队昼伏夜出，避开白日的侦查，夜间穿越最险峻的路段。且我已让军工坊改制了驼铃——内置机关，平时摇动无声，只有遇到紧急情况时，拨动机关才能发出声响示警，可最大程度避免暴露行踪。”
楚瑶接着提出疑问：“殿下，弩兵营的箭矢消耗是个大问题。三百弩手，每人配备百支箭矢，总计三万支。若按殿下此前说的持续压制战术，最多两个时辰就会将箭矢射空，后续便会陷入被动。”
“所以，不是持续无差别压制，而是间歇性精准打击。”萧辰走到弩兵营的阵地图前，耐心解释，“将三百弩手分成三队，每队百人。第一队射击时，第二队负责观察落点、修正角度，第三队休整待命、检查弩具。每一轮射击，只针对有价值的目标——北狄的指挥旗、各级军官、传令兵。这样既能最大限度节省箭矢，又能精准打击敌军指挥体系，制造更大的混乱。”
他补充道：“况且，青州城内还有五万支箭矢储备。只要我们能顺利入城，便能补充箭矢，无需担心后续消耗。”
“最后一个问题。”楚瑶深吸一口气，语气凝重，“殿下如何确保，三路人马能在第三日精准汇合、同时发起攻击？山路崎岖难行，又可能遭遇突发状况，万一某一路人马延误行程，整个计划便会功亏一篑”
“所以，必须制定预备方案。”萧辰在草图上快速标出三个汇合点，“若赵虎部提前抵达，便在老鹰岩潜伏待命，不可擅自行动；若你部提前抵达，占领望乡坡后立刻构筑防线，按兵不动，等待信号；若我部提前抵达”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果决，“便在白河滩故意制造声势，佯装主力部队抵达，吸引北狄的注意力，为另外两路争取时间。”
他看向二人，再次确认：“还有其他问题吗？”
老鲁与楚瑶对视一眼，仔细思索片刻，同时缓缓摇头。
“好！”萧辰将草图卷起，递给楚瑶，语气果决，“即刻将此计划誊抄三份，一份送往锐士营交给赵虎，一份你自己留存，一份我随身携带。誊抄完毕后，立刻召集所有百夫长以上军官，一个时辰后在此议事，传达作战指令！”
“是！末将领命！”楚瑶接过草图，郑重应道，转身快步离去。
老鲁看着萧辰布满血丝的双眼，眼中满是心疼，低声劝道：“殿下，您已两日两夜未曾合眼，眼下离军官议事还有一个时辰，不妨在案上小憩片刻，养养精神。”
萧辰缓缓摇头，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春夜的凉风裹挟着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涌入室内，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远处的军营方向，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与甲胄碰撞声——那是夜间巡逻的哨兵在换岗，时刻保持着警惕。
“老鲁，”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说，我们这个计划，有几成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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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沉默片刻，伸出五根手指，语气凝重：“若所有环节都能按计划顺利推进，毫无差错，最多五成胜算。”
“五成”萧辰轻声重复，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容，“够了。打仗从来就没有十成胜算的事，五成，已经是极高的概率了。”
他抬眼望向北方夜空，那里是青州的方向。三百里外，两千六百北狄铁骑如饿狼般围困着那座孤城；五处地道正在黑暗中日夜不停地掘进，步步逼近城墙；城内，两万百姓在恐惧与绝望中煎熬，期盼着援军的到来。
而他们，一千二百龙牙军，将要用这个近乎疯狂的分进合击计划，去破解这场看似无解的死局。
“老鲁，”萧辰轻声问道，“你说，青州城内的百姓，此刻在做什么？”
老鲁一愣，随即轻声答道：“大概是在焚香祈祷，期盼援军早日抵达吧。”
“是啊，在祈祷。”萧辰缓缓关上窗户，转身走向案前，重新点亮一支新的牛油烛。跳动的火光映在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我们就去告诉他们——祈祷有用，但手中的刀，更有用。”
窗外，传来四更天的梆子声，“咚——咚——”，沉闷而悠远。
距离大军开拔，越来越近。
这场决定云州未来、关乎青州生死、影响他萧辰命运的生死之战——
军机室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萧辰挺拔的身影。
而黎明，已在不远处的天际，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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