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云州城表面上依旧死水微澜,贫瘠、寒冷、麻木像一层洗不掉的污垢,死死笼罩着这座边城。但在破败的七皇子府内,以及城南那些蛛网般交错的不为人知的角落,细微的变化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正循着无形的轨迹,悄然涌动、汇聚。
萧辰始终严格贯彻着 “韬光养晦,暗中布局” 的核心策略,每一步都走得谨慎而坚定,如同在刀尖上搭建堡垒。
情报网络是破局的重中之重,夜枭彻底展现了他作为顶尖斥候的天赋与韧性。他摒弃了最初小规模分散侦查的模式,转而带着石头和山猫,采用最原始也最有效的 “融入式观察”,彻底成为城南贫民窟的一员。
夜枭伪装成一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老篾匠,每日天刚亮便搬着一张破旧的木凳,坐在巷口唯一能晒到暖阳的墙根下。他手里攥着捡来的破竹条,指尖灵巧地编织着粗糙的篮筐、簸箕,竹条摩擦的 “沙沙” 声与巷弄间的嘈杂融为一体。他的东西卖得极便宜,有时遇到实在掏不出一个铜板的贫苦人家,便直接将刚编好的物件塞过去,嘴里嘟囔着 “不值钱的玩意儿,拿去用”。没人知道,这看似迟钝的老人,耳朵却如淬了灵的雷达,将巷口往来之人的只言片语、偶尔爆发的争吵、地鼠帮小喽啰收 “月钱” 时的嚣张呵斥、贫民忍气吞声的哀告,甚至是墙角孩童无意识的念叨,都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回去后再凭着惊人的记忆力梳理整合。
石头和山猫则扮作一对从城外逃荒而来、只求混口饭吃的流民兄弟。他们体格相对健壮,很快就被地鼠帮控制的一个小工头 “看中”,纳入了临时苦力的队伍。此后的日子里,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被催着起床,去码头扛沉重的货包、去货栈清理堆积的杂物,干着最繁重的活,吃着掺着沙土的粗粮,挣着被工头、地鼠帮层层克扣后所剩无几的工钱。他们始终沉默寡言,干活从不偷懒耍滑,渐渐得到了工头的些许信任,也得以接触到城南底层最隐秘的消息渠道:哪家铺子敢悄悄收赃物,谁家的地窖里藏着与城外交易的私货,地鼠帮的几个小头目各自的地盘划分和嗜好 —— 管赌档的 “歪嘴” 嗜酒如命,酒后爱吹牛;管苦力调度的 “黑皮” 好色,常克扣女工工钱逼迫就范;管黑市交易的 “瘦猴” 嗜赌,欠了不少外债。
每隔两三日的深夜,趁着月色最暗的时候,他们会轮流借着夜色掩护,从王府后墙的破洞溜回,向萧辰详细汇报连日来的所见所闻。信息庞杂而琐碎,甚至夹杂着不少无关紧要的家长里短,但经过萧辰的筛选、梳理与分析,城南地下世界的轮廓日渐清晰、立体:
地鼠帮的帮主被道上人称 “钻地龙”,真名无人知晓,据说是个四十多岁、左脸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精瘦汉子。此人的心狠手辣在城南是出了名的,但又格外讲究 “江湖规矩”,靠着一手 “恩威并施” 的手段,控制着城南七成以上的灰色生意 —— 黑市交易、苦力调度、小额放贷、赌档运营等。他与狼牙寨确实存在稳定的合作关系,每月初一都会向狼牙寨上交一笔不菲的 “平安钱”,而狼牙寨则默许他在城南的垄断地位,并在他遭遇官府刁难或其他势力挑衅时,提供一定的庇护。但最近一段时间,狼牙寨突然将 “平安钱” 的份额提高了三成,钻地龙多次派人交涉无果,反而在一次接头时,手下一个小头目因言语冲突,被狼牙寨的人打断了胳膊。钻地龙为了顾全大局,强行压下了此事,但地鼠帮内部,尤其是被打断胳膊的小头目所属的派系,怨气已然滋生蔓延。
此外,夜枭还带回了关于城北旧校场的关键线索。他借着一次去城北捡柴的机会,冒险靠近那几间修补过的土房,远远便闻到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与皮革混杂的气味,偶尔还能听到土房内传来压抑的、类似金属碰撞的轻响。更值得警惕的是,最近几日,每日深夜都会有两辆蒙着厚重毡布的大车,在数名黑衣人的护送下驶入旧校场,卸货的速度极快,全程没有任何交谈声,守卫更是手持利刃,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飞过的麻雀都不放过。萧辰判断,这里绝不可能是普通流民的聚集地,更可能是一个隐蔽的物资囤积点,甚至是小型武器加工场所,但归属尚不明确,有可能是李贽暗中囤积军备的地方,也可能与狼牙寨的城内活动有关。
萧辰将这些一线侦查情报,与沈凝华提供的关于李贽、王猛、狼牙寨内部矛盾的背景信息相互印证、交叉比对,心中的信息拼图又完善了重要的几块。他特意嘱咐夜枭:“重点盯紧钻地龙与狼牙寨的矛盾节点,尝试寻找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城北旧校场暂时以远距离观察为主,不要贸然靠近,避免打草惊蛇,暴露我们的行踪。”
另一条关乎长远的战线 —— 民心的争取,在阿云和柳青的默契配合下,以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方式,缓慢却坚定地推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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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云带着女眷们,将最初局限于王府周边两三条小巷的 “邻里互助”,慢慢扩展到了半里范围内的贫民区。她们的帮助不再仅仅是修补漏雨的屋顶、清理门前冻结的污秽,而是开始有意识地与百姓攀谈,收集那些藏在他们心底的苦难与诉求:周老汉的儿子三个月前被官府以 “征发民夫修缮城墙” 的名义强行拉走,至今杳无音信,家里只剩他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张寡妇在 “陈记布庄” 做零工,不仅工钱被掌柜层层克扣,还因一次不小心弄脏了布料,被毒打一顿赶了出来,连仅有的一点工钱都没拿到;王铁匠原本在城外有一间小小的铁匠铺,靠着给乡邻打制农具勉强糊口,后来铺子被狼牙寨烧毁,妻子也在劫掠中遇害,他逃入城内后,因官府垄断了铁器买卖,只能靠着偷偷给人修补农具赚几个铜板,勉强维持生计。这些看似零散的个人遭遇,汇聚到萧辰手中,便勾勒出了云州底层百姓的生存困境,也让他摸清了民间潜在的技能人才分布 —— 像王铁匠这样的手艺人,正是未来建立根据地、改善民生所急需的力量。
柳青的 “义诊” 则在贫民区引发了意想不到的反响。她的医术或许算不上顶尖,但在这片缺医少药、有病只能硬扛、甚至只能求助于鬼神的贫瘠土地上,已然是绝望中的救命稻草。她从不主动招揽病人,也从不收取任何报酬,态度始终温和耐心,所用的草药大多是她利用空闲时间在城外或巷角采集的野生草药,偶尔才会动用王府储备的少量珍贵药材。短短七八天时间,经她手诊治的轻重病人已有二十余个:一个因高烧惊厥几乎断气的三岁孩童,被她用 “冷水敷额 + 薄荷叶煎服” 的土方成功降温救回;一个因冬日取暖不当导致冻伤溃烂的老兵,被她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敷上自制的草药膏后,不仅止住了疼痛,溃烂的部位也逐渐开始愈合,保住了那条原本可能被截肢的腿;一个因长期吃野菜、观音土导致腹痛如绞的妇人,被她用陈皮、生姜搭配野紫苏煎服,缓解了症状。渐渐地,“柳女菩萨” 的名声,开始在城南最困苦的人群中悄悄流传开来,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微光,吸引着越来越多身处困境的百姓。
信任,就是这样在一次次真诚的帮助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最初,百姓们对这群突然出现的 “外来者” 充满了戒备与怀疑,大多是远远观望,不敢靠近;后来,开始有人在阿云她们路过时,主动点头示意,脸上露出一丝僵硬却真诚的笑容;有妇人会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塞给柳青两个捂得发热的、不知道存了多久的野果子;那个曾提醒她们 “夜里不太平” 的老猎户,在某天傍晚特意绕路来到王府附近,避开旁人的视线,将一把自己自制的、虽然外观粗糙但刀刃锋利的短猎刀塞给了正在围墙边 “巡查” 的老鲁,压低声音道:“夜里守着,管用,遇到歹人别手软。”
这种缓慢而坚实的渗透,比任何武力威慑都更具持久力。开始有百姓主动在与阿云她们交谈时,透露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信息的话:“昨夜‘地鼠帮’的人去了‘老槐树’酒馆,搬了好几箱东西进去,看着挺沉的”“王猛的兵最近总在城南晃悠,像是在查什么人,问了好几家有没有见过生面孔”“‘陈记米行’最近总在夜里偷偷卸货,不知道藏了什么好东西”。这些碎片化的信息,虽然零散,却成为了夜枭等人专业侦查的重要补充,让萧辰对云州城的动态掌握得更加全面。
王府内部,紧张有序的整备工作从未停歇,每个人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为团队的生存与发展积蓄力量。
楚瑶的身体恢复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高烧退去后的第三天,她就醒了,第五天她就能在柳青的搀扶下慢慢走动,第七天能自己进行一些简单的伸展活动,虽然伤口仍未完全愈合,稍一用力就会传来钻心的疼痛,脸色也依旧苍白,但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里,锐气与韧性已经彻底回归。她实在无法忍受整日卧床休养,便主动向萧辰请命,希望能为团队做些什么。萧辰考虑到她将门之女的出身和丰富的军事见识,没有强行阻止,只是严令她不可进行任何剧烈活动,只能从事一些脑力工作。此后,楚瑶便常常靠坐在墙边,仔细观察王府的地形布局,结合自己的军事知识,帮着老鲁分析防御漏洞,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调整建议 —— 比如在围墙内侧增设隐蔽的射击孔,将单一的绊索陷阱改为 “连环绊索 + 碎石投掷” 的组合陷阱,在主屋与伤员休息区之间开辟一条应急通道等,大大提升了王府的防御效率。
赵虎的恢复则更是惊人。这悍匪出身的汉子,仿佛有着铁打的身体,伤口愈合速度连柳青都感到惊讶。第七天,他已经能挥舞着那根当做拐杖的粗木棍,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比划;第十天,更是不顾伤口尚未完全结痂,开始督促那些伤势较轻的锐士营兄弟进行恢复性训练。狭小的王府院子里,他们练习步伐配合、徒手格斗技巧、近距离伏击站位,虽然场地受限,但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劲头。赵虎将自己多年的匪战经验与锐士营的军纪相结合,教兄弟们如何在巷战中利用地形优势、如何以少胜多、如何快速制服敌人,团队的战斗力在潜移默化中稳步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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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鲁则充分发挥了他 “实干派” 的特质,根据夜枭带回的关于旧校场疑似有武器加工的线索,带着两个早年学过木工和铁匠活的兄弟,在王府深处一个相对隐蔽的破败厢房里,秘密搭建了一个简易的 “作坊”,开始尝试制作一些更具杀伤力的防御武器和工具。材料极度匮乏,他们就将倒塌房屋的旧木料重新锯断、打磨,做成弩机的支架;将找到的锈蚀铁片用炭火加热、反复锻打,磨成锋利的箭头和刀刃;甚至将破损的陶片、碎石块都磨尖,当做投掷暗器。进度虽然缓慢,每一件成品都凝聚着无数的汗水与心血,但成果已然显现:一张射程能达到三十步、力道足以穿透两层厚木板的改良版简易弩机已经成型;四副用多层厚布和破旧皮革缝制、内衬打磨光滑的竹片的简易护臂,能有效抵御短刀、箭矢的劈砍穿刺;十余把磨尖的短矛,虽然长度有限,但足够在近身格斗或伏击时发挥作用。老鲁拿着刚做好的弩机,对着院子里的一棵枯树试射,箭头 “噗” 地一声深深嵌入树干,他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有这些家伙事儿,再敢来几个不长眼的,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
林忠则像一个精打细算的老管家,将有限的物资管理做到了极致。粮食消耗被严格控制,每日两顿稀粥,都会掺入尽可能多的、能找到的野菜、干菜,甚至是一些磨碎的树皮粉,以延长粮食的消耗周期。他带着人,几乎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从坍塌的房屋废墟里找到一些半朽的木材、破损的铜器、几件蒙尘的旧家具,甚至在一个被泥土掩埋的塌陷地窖角落,意外发现了两坛尚未完全变质的粗盐和一小袋受潮但晾晒后还能食用的豆子。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在林忠的调度下,都发挥出了最大的价值:半朽的木材用来烧火取暖、做饭;破损的铜器被收集起来,准备日后用来交换粮食或草药;旧家具拆解后,木料可用于修补房屋、制作工具;两坛粗盐和那袋豆子,则被当做 “战略物资”,只在给伤员补充营养或改善重体力劳动者伙食时,才会拿出一点点。
沈凝华的身体也在柳青的精心照料下逐步好转。她不再像刚入城时那样整日昏睡,大部分时间都能靠坐在墙边,或静静聆听众人讨论事务,或独自闭目沉思。萧辰没有刻意催促她提供更多情报,只是让柳青按时给她换药、喂药,偶尔会在空闲时与她交谈几句,话题从云州的过往、前朝的旧事,到对当前局势的看法,无所不包。沈凝华的回答往往简洁而切中要害,既展现了她过人的见识,也暴露了她缜密的思维逻辑。她开始主动整理自己脑海中关于云州各方势力的记忆碎片,用炭条在找到的破布片上写下关键信息和人物关系,比如李贽手下核心官员的姓名、籍贯、性格弱点,狼牙寨各头目之间的利益冲突点,甚至是一些本地商户与官府、匪帮的隐秘联系,整理完毕后便主动交给萧辰。这些来自本地人的 “内部视角” 信息,成为了夜枭等人外部侦查的重要补充,让萧辰对云州的局势认知更加全面立体。
萧辰作为整个布局的核心大脑,每日黎明即起,深夜方歇,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白天,他有时会换上伪装,像最初那样悄悄外出,亲自验证夜枭等人带回的情报准确性,观察云州城的运转细节,感受各方势力的微妙变化;更多的时候,他则留在王府内,听取各方的汇报,对庞杂的信息进行筛选、分析、整合,根据局势变化及时调整策略,解决团队内部出现的各种问题,协调分配有限的资源。
他像一个经验丰富的特种作战指挥官,在敌情不明、资源匮乏、环境恶劣的绝境中,耐心地构建着自己的情报网、群众基础、防御体系和内部凝聚力。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又始终坚定地朝着 “改变云州现状” 的既定目标前进。
李贽那边,并非对萧辰等人的存在毫无察觉。王猛手下的兵丁来过王府附近两次,第一次是在白天,打着 “巡查治安” 的旗号,在围墙外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对着里面破败的景象指指点点,嘴里还夹杂着 “破落户皇子”“一群残兵败将” 之类的讥笑。
被老鲁带着几个弟兄冷冷地盯着,眼神里的悍然与决绝让那些兵丁心里发怵,没敢贸然靠近,骂骂咧咧地悻悻离去。第二次是在深夜,大约三更时分,三个黑影借着夜色掩护,试图摸近围墙窥探,刚踏入老鲁布置的外围绊索区域,就触发了连接的破瓦罐,“哐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几个黑影以为遭遇了埋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迅速遁走,此后好几日都再无异动。
显然,李贽对萧辰这个 “落魄皇子” 的态度很微妙 —— 他既想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又顾忌萧辰的皇子身份,怕做得太绝会引来朝廷的注意;同时,他大概也觉得,这区区二三十个残兵败将,被困在天寒地冻、一无所有的破王府里,缺粮少药,根本翻不起什么浪花,迟早会在饥饿、寒冷和绝望中自行崩溃。
这也正是萧辰想要营造的假象 —— 示敌以弱,麻痹对方,为自己暗中布局争取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转眼之间,距离萧辰等人抵达云州,已经过去了十余日。粮食,在林忠极致的精打细算,以及偶尔用找到的杂物换回少许糙米、杂粮的情况下,还能勉强支撑三四天。如果再找不到新的粮源,团队就将面临断粮的绝境。情报网络,已初步渗入城南底层,对地鼠帮的组织结构、核心矛盾,以及城北旧校场的异常动静,都有了初步的掌握。民心,在柳青的医术和阿云她们的持续努力下,播下了一颗颗微小却顽强的种子,越来越多的贫民开始放下戒备,对这支 “外来者” 队伍产生了好感与信任。内部,伤员们的身体持续好转,楚瑶已能参与策略讨论,赵虎即将恢复战力,锐士营弟兄的士气在缓慢恢复,防御工事日趋完善,自制武器也有了初步进展。与地鼠帮的接触、对城北旧校场的进一步探查,已经箭在弦上,不能再拖延。
这天傍晚,夜幕如期降临,云州城被浓重的黑暗笼罩,寒风依旧呼啸,但破败的王府内,篝火熊熊燃烧,暖意融融,驱散了些许寒意与阴霾。
例行的汇报结束后,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捧着各自的陶碗,碗里是比往日更稀的粥水,里面漂浮着几片发黄的干菜叶。没人抱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咬牙坚持的韧劲。楚瑶已经能自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虽然动作还有些虚弱,但眼神坚定;赵虎则啃着一块林忠特意为他留的、烤得热乎乎的硬邦邦的杂粮饼,嚼得嘎嘣作响,脸上满是满足;夜枭依旧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慢慢喝着粥,眼神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沈凝华靠坐在墙边,小口喝着柳青为她熬制的药汤,目光偶尔掠过跳跃的火苗,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辰蹲在火堆边,手里拿着一根细柴,轻轻拨弄着燃烧的柴禾,看着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干燥的木柴,发出轻微的 “噼啪” 声,火星时不时溅起,照亮他深邃的眼眸。
“林伯,粮食的情况,还能撑几天?” 萧辰率先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回殿下,” 林忠放下手中的陶碗,低声答道,“按现在的消耗速度,省着点吃,最多还能撑四天。今日我已经清点了所有能用于交换的物品,列了清单 —— 三斤锈蚀的铜片、两张还算完好的旧木桌、半坛找到的粗盐,还有一些拆解下来的结实木料。”
萧辰点点头,又看向夜枭:“夜枭,地鼠帮和城北旧校场那边,有什么新的动静?”夜枭抬起头,目光从阴影中透出,干涩低沉的声音响起:“地鼠帮那边,钻地龙手下管赌档的小头目‘歪嘴’,因为之前他的兄弟被狼牙寨的人打断胳膊,加上狼牙寨又涨了‘平安钱’,怨气越来越大,近日多次在酒后抱怨‘黑风’霸道,钻地龙太过忍让。另外,‘歪嘴’的老娘前些日子得了重病,卧床不起,家里穷得叮当响,没钱请大夫,眼看就要不行了。”他顿了顿,继续道:“城北旧校场那边,昨夜进去了两辆蒙着厚重毡布的大车,卸货速度极快,全程没有任何交谈声,看不清车上拉的是什么。卸货后,那里的守卫又增加了,现在至少有十个黑衣人在周围巡逻,那里的守卫又增加了,现在至少有十个黑衣人在周围巡逻,警惕性极高,连靠近都很难。”
“阿云,柳姑娘,你们那边今天情况如何?” 萧辰转向阿云和柳青。阿云放下陶碗,连忙答道:“回殿下,今日我们又帮两户人家修补了漏风的门窗,还听他们说了被官府摊派无偿劳役的事。另外,我们找到了之前打探到的那个王铁匠,他确实懂锻打手艺,而且对李贽和官府怨气很深,说要是有工具和材料,他能打造出像样的农具,甚至简单的兵器。”
柳青补充道:“今日我救治了一个腹痛如绞的妇人,症状像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用了王府最后一点陈皮和生姜,再加上在巷口采的野紫苏,总算缓解了她的痛苦。巧合的是,这位妇人,正是夜枭提到的‘歪嘴’的老娘。我给她敷了草药,又留下了两剂煎药的方子,嘱咐了用法。‘歪嘴’的老娘拉着我的手哭了半宿,说没想到在这时候,还有人愿意帮她这个穷苦人。”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他又看向老鲁和赵虎:“老鲁,赵虎,防御工事和弟兄们的训练,进展怎么样了?”老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殿下放心!围墙内侧又加了三个隐蔽的暗桩,连环绊索也布置好了,只要有人敢闯进来,保管让他们有来无回。弩机的弦换成了浸过桐油的牛筋,力道比之前足了不少,射程也远了些。虎子带着弟兄们在院子里练了练巷战配合,虽然地方小了点,但兄弟们都很卖力,效果还不错。”赵虎咽下嘴里的杂粮饼,瓮声瓮气地接话:“他娘的!再给俺两天,等伤口彻底愈合,俺就能带队出去干活了!现在兄弟们的手都痒了,早就想收拾那些欺负老百姓的杂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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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辰静静听着众人的汇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照的脸庞 —— 有坚毅,有疲惫,有隐忍,也有期待。十余日的韬光养晦,十余日的暗中布局,就像在坚硬的冻土下埋下的种子,看似平静无波,实则内部已在积蓄破土而出的力量。
粮食危机迫在眉睫,与地鼠帮的接触、对城北旧校场的进一步探查,已经不能再拖延。李贽的耐心不会永远持续,狼牙寨的威胁也近在眼前,他们必须主动出击,抓住眼前的机会。
“明天,” 萧辰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平静无波,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夜枭,你明天借着‘歪嘴’老娘被救治的契机,去接触他。带上半袋豆子和一小包盐 —— 这是我们目前能拿得出的最好的‘礼物’。不用多说废话,只说‘看不惯狼牙寨欺人太甚,略尽绵薄之力’,探探他的口风,重点了解地鼠帮黑市货物的具体来源和销路,尤其是粮食和铁器的渠道。记住,点到即止,以利诱和共情为主,不可暴露我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一旦察觉不对,立刻撤离。”
“是!” 夜枭沉声应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阿云、柳姑娘,” 萧辰转向两人,“你们继续巩固民心,多和百姓打交道,倾听他们的诉求。重点关注王铁匠这类有手艺、有胆识、对现状不满的青壮,不用明说我们的计划,只需默默观察、记在心里。让百姓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抢占地盘的,也不是来搜刮民脂民膏的,而是真的想帮他们做点实事,给他们一条活路。”
“属下明白!” 阿云和柳青异口同声地答道,脸上满是坚定。
“老鲁、赵虎,” 萧辰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语气凝重了几分,“防御工事不能有丝毫松懈,尤其是夜间的值守,要轮换着来,确保万无一失。同时,准备三套便于夜间行动、不惹眼的夜行衣和绳索、撬棍之类的工具,随时应对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比如需要紧急撤离,或者去探查某些地方。”
“殿下放心!” 老鲁拍着胸脯保证,赵虎也重重点头。
“林伯,” 萧辰最后看向林忠,“明日一早,你就带着那三斤锈蚀的铜片,通过周老汉联系他认识的、可靠的人,尽可能多地换回粗粮或能长久存放的干菜。粮食是命脉,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多储备一些。”
“老奴这就去准备!” 林忠连忙应下,起身就要去整理物品。
“等等,” 萧辰叫住他,“小心行事,别引人注目,避免被李贽的人或地鼠帮的眼线察觉。”“老奴晓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有条不紊地从萧辰口中说出,众人都凛然应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疲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蓄势待发的亢奋。
篝火依旧跳跃,熊熊燃烧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交织,仿佛一幅沉默而有力的画卷,诉说着绝境中的坚守与抗争。
韬光养晦的阶段,即将过去。暗中布下的棋子,到了需要稍稍推动的时候。云州的冰面之下,暗流开始加速涌动,越来越猛烈,越来越接近爆发的临界点。
风暴来临前的寂静,最为压抑,也最为考验布局者的耐心与胆魄。
萧辰看着跳动的火光,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一丝波澜。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至关重要,走错一步就可能满盘皆输,但他没有退路,也没有选择。
他布下的网,正在慢慢收紧。而那些还在沉睡、还在肆意妄为的猎物,尚不知自己已经身处绝境,即将迎来命运的审判。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明亮,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也照亮了通往未来的、布满荆棘却又充满希望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