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景浩的狂笑如同淬毒的钢针,扎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回荡在狭窄的峡谷出口。前有五十精骑列成锋矢阵,强弓硬弩拉开如满月,寒光闪闪的箭矢直指峡谷通道;后有影卫与骁骑营的残兵虽乱,却仍有数十人依托岩壁负隅顽抗,零星箭矢从两侧高点射下,在地面溅起点点火星。楚瑶和沈凝华躺在担架上,气息奄奄;龙牙军残部人人带伤,疲惫不堪,被死死堵在这前无去路、后有追兵的绝地之中。
冷汗瞬间浸透了老鲁的粗布衣衫,后背凉得像贴了块寒冰。刚刚突破伏击时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绝境碾压得粉碎,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所有人淹没。
但萧辰的眼神,却在听到萧景浩声音的刹那,从凝重转为锐利如刀。他没有去看出口外耀武扬威的骑兵,反而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两侧岩壁 —— 那里,影卫和骁骑营的伏兵正因侧面突袭和火攻陷入混乱,却仍未完全丧失战力。一个疯狂却唯一的破局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老鲁!所有人向左侧岩壁凹陷处集中!快!” 萧辰的喝声如同炸雷,压过了马蹄声和狂笑,在峡谷内轰然回响。
没有时间解释,常年生死与共的信任在此刻爆发。老鲁和抬担架的弟兄拼尽最后力气,将两架担架猛地推向沈凝华之前提及的、中段右侧那处向内凹陷的浅洞;其他人如同潮水般紧随其后,用盾牌、木板甚至破损的背包挡在伤员前方,形成一道简陋的防护墙。
几乎就在队伍收缩进凹陷处的瞬间 ——
“放箭!射死这些逆贼!” 萧景浩见他们龟缩起来,以为胜券在握,狞笑着挥手下令。
“嗡 ——” 数十支箭矢带着死亡尖啸,如飞蝗般射入峡谷。但峡谷通道狭窄曲折,众人紧贴岩壁凹陷,大部分箭矢要么撞在对面岩壁上迸出火星,要么从头顶掠过,仅有三支箭穿透防护,划伤了两名护卫的胳膊,并未造成致命伤。
而与此同时,萧辰猛地抬起头,对着上方岩壁,模仿影卫特有的联络哨音,短促而尖锐地连吹三声!紧接着,他用雄浑的嗓音朝着左侧岩壁大喊:“骁骑营的兄弟!二殿下已到!前后夹击!莫放跑一个逆贼!”
他的声音在岩壁间产生混响,哨音与呼喝交织,瞬间让上方的伏兵乱了阵脚。
左侧岩壁的影卫们愣住了 —— 这是自己人的联络信号,可下面喊的是 “骁骑营”“二殿下”?难道骁骑营投靠了二皇子,要趁机黑吃黑?右侧岩壁的骁骑营残兵更是惊疑不定 —— 二殿下怎么来了?影卫的哨音为何在此刻响起?是要联手灭口,独吞擒获前朝公主的功劳?
猜忌本就深埋在两支队伍心底,此刻在生死压力下被无限放大。
“狗娘养的骁骑营!想黑吃黑?” 一名影卫怒喝着,抬手就向右侧岩壁射了一箭。“是影卫先动手的!兄弟们反击!” 骁骑营的士兵也红了眼,纷纷拉弓还击。
稀疏却致命的对射在峡谷上方爆发,惊呼、怒骂、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原本针对萧辰等人的围攻,瞬间变成了自相残杀。
“里面搞什么鬼?!” 峡谷出口的萧景浩看不到内部情形,只听到混乱的厮杀声,又惊又怒,“废物!都给我瞄准了射!”
可混乱中,骑兵们根本分不清岩壁上的人是敌是友,箭矢要么射空,要么误中自家伏兵,反而加剧了内部的混乱。
“就是现在!冲出去!” 萧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间隙,如猛虎般跃出凹陷处。他沿着岩壁以之字形突进,借助岩石遮挡,手中仅剩的三支弩箭之一精准射出,正中出口处一名骑兵的咽喉!
骑兵应声落马,阵型出现片刻松动。
“抬担架冲!” 老鲁暴喝一声,与三名弟兄扛起担架,如同疯牛般冲向出口,紧贴着右侧岩壁根部的阴影,避开骑兵的冲锋路线。阿云带着剩余护卫扑上前,用短刀、石块与拦截的骑兵近身搏杀,有人被马蹄踏中,有人被长刀劈中,却没人后退半步 —— 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狭窄的出口限制了骑兵的优势,龙牙军残部爆发出的求生欲凶悍至极,竟硬生生在骑兵阵中撕开一道缺口。两架担架在混乱中被推出峡谷,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外面的碎石滩上。
“追!别让他们跑了!” 萧景浩气得暴跳如雷,指挥骑兵散开合围。
可就在此时,峡谷内突然传来剧烈的轰鸣 —— 是混乱中有人碰倒了之前萧辰布置的火油桶,火焰瞬间蔓延,引燃了干燥的柴草,战马受惊嘶鸣,惨叫声此起彼伏。
“殿下!里面着火了!马惊了!” 亲兵的呼喊让萧景浩脸色骤变。他怕峡谷内藏着其他皇子的伏兵,更怕火势蔓延到自己这边,犹豫间,追击的脚步慢了半拍。
“向东南!进乱石沟!” 萧辰岂会放过这良机,指向碎石滩东南方那片布满深沟和土坎的区域 —— 那里地形复杂,骑兵根本无法快速机动。
残余的龙牙军成员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护着担架连滚带爬冲进乱石沟。等萧景浩反应过来,再想指挥骑兵进入复杂地形时,众人早已消失在嶙峋怪石的阴影中,只留下满地血迹和混乱的脚印。
他们不敢停留,在乱石沟中艰难跋涉了近一个时辰,直到再也听不到追兵的声响,才在一处背风的天然石穴下瘫倒在地。
清点人数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能站立的仅剩十一人。老鲁肩上中了一箭,箭头穿透皮肉,简单包扎后仍在渗血;夜枭腹部被刀划开一道深口子,脸色苍白如纸;阿云手臂的伤口深可见骨,布条早已被血浸透;柳青和林忠虽无大碍,却也累得浑身发抖。楚瑶在颠簸中呕出一口黑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沈凝华面如金纸,嘴唇干裂,陷入半昏迷状态。
更糟的是,他们彻底迷失了方向。干粮在突围时丢光,水囊只剩两个还剩少许浑浊的积水;所有人的伤口都未得到妥善处理,在寒风中隐隐作痛,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萧辰靠在冰冷的岩石上,强迫自己冷静:“柳青,先处理重伤员的伤口;老鲁,清点剩余伤药;其他人轮流警戒,寻找可饮用的水源。”
命令下达,却没人有多少力气行动。石穴内一片死寂,只有伤员的呻吟和粗重的呼吸声。柳青蹲在楚瑶和沈凝华身边,用仅剩的一点金疮药处理伤口,眼中满是无力 —— 没有干净的水,没有足够的药材,这样的处理根本无济于事。
就在众人勉强休息了半个时辰,准备再次上路寻找生机时,靠在石穴边缘的年轻士兵小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浑身打起了摆子,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小五!你咋了?” 旁边的同伴伸手去扶,却被他滚烫的皮肤烫得缩回手。
柳青连忙上前,指尖搭上小五的脉搏,又掀开他手臂的擦伤处 —— 伤口并无严重溃烂,周围皮肤却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体温高得吓人。“高热、寒战、伤口异常红肿……”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又快速检查了另外两名抱怨头晕乏力的士兵,脸色瞬间煞白,“这不是普通的伤口感染!是时疫!”
“时疫?!” 老鲁失声惊呼,眼中满是恐惧。在这荒郊野岭,时疫比追兵更致命,一旦爆发,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应该是我们之前饮用了不干净的水源,或是接触了尸体血污,加上大家元气大伤、抵抗力骤降,才被疫病缠上。” 柳青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没有对症的草药,没有干净的环境,甚至没有足够的水……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可能被感染!”
话音刚落,另一名士兵也开始咳嗽,浑身发抖,石穴内的恐惧瞬间蔓延开来。
萧辰看着小五在地上痛苦抽搐,看着另外两名感染士兵的脸色越来越差,再看向担架上命悬一线的楚瑶和沈凝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追兵未远,粮草断绝,伤口感染,如今又爆发了瘟疫。
他们,似乎真的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石穴外的风呜咽着,如同死神的低语,笼罩着这片绝望的临时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