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的温度透过掌心漫开,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却驱不散沈凝华骨子里的寒凉。她靠着冰冷的土壁,小口吞咽着柳青喂来的鼠肉汤,汤汁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只混着土腥气和肉质的腥膻,可对重伤虚弱、渴饿交加的身体而言,这已是绝境中的琼浆。
每咽一口,左腹的箭伤就牵扯着内腑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五脏六腑间搅动。但她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静,唯有那双眼睛,在昏黄篝火的映照下,深得像两口沉寂的古井,井底却藏着未熄的冰冷火焰,在无声燃烧。
她选择留下了。
这个决定出口的瞬间,沈凝华清晰地感觉到,那根支撑她多年的、名为 “孤绝” 的弦,“铮” 地一声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悬在半空的无依感 —— 她把性命,连同那个足以让她死一万次的秘密,暂时交托给了一个本该是她血仇家族一员、却又与所有大曜皇族截然不同的男人手中。
荒谬。讽刺。却又别无选择。
“沈姑娘,再喝一点吧,你失血太多,得慢慢补回来。” 柳青的声音很轻,带着医者特有的耐心。这个女子救了她,此刻还在尽心尽力医治她,眼神清澈,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有对伤患纯粹的关切。沈凝华能分辨出,这份关切无关立场,纯粹而真实。这让她冰封的心防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但也仅此而已。她微微颔首,顺从地又喝下两口,汤汁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却暖不透胸腔里的寒凉。
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窑洞深处。那个叫萧辰的男人正背对着这边,与神色阴沉的夜枭低声交谈,手指在潮湿的泥地上划动着什么,多半是在商议接下来的逃亡路线或警戒布防。他的背影挺拔,即便裹着沾满尘土的粗布劲装,即便身处这阴暗简陋的土窑,也自有一股沉静如山岳的气质。这与传闻中那个畏缩怯懦、在皇宫里苟延残喘的七皇子判若云泥,更与她记忆中那些或骄横跋扈、或阴鸷虚伪的大曜皇族截然不同。
他看穿了她。不是模糊的猜测,是近乎冷酷的推理与洞察。沈凝华回忆着昨夜他与自己对视时的眼神,平静无波,却锐利得像能穿透人心,深处仿佛藏着翻涌的风暴,却被极强的意志力牢牢约束。他没有因她的身份露出贪婪、恐惧,或是伪善的同情,只是抛出了两个冰冷而现实的选择,将命运的选择权重新递回她手中。
“你的命,是你自己挣出来的,很硬。而硬的命,通常都有它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她的路,从十五年前那个血与火的夜晚开始,不就只剩下一条了吗?
回忆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咆哮而来 ——
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五岁的小女孩,穿着最心爱的杏红宫装,衣襟上绣着缠枝芙蓉,被乳母紧紧搂在怀里,躲在御花园假山深处的窄缝中。外面是震天的喊杀声、兵刃交击的锐响、临死前的惨嚎,还有宫殿燃烧的噼啪爆响。浓烟和滚烫的血腥味透过石缝钻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却被乳母死死捂住嘴,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铁锈味在舌尖蔓延,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乳母的手颤抖得厉害,温热的液体一滴滴落在她的额发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公主…… 别怕…… 别出声…… 陛下和娘娘…… 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乳母的声音气若游丝,与其说是安慰她,不如说是在自我慰藉。
可希望很快就被撕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嚣张的狂笑逼近,“这边有动静!快搜!大雍的余孽肯定藏在这儿!”“找到那个小的了!抓住她,重重有赏!”
乳母猛地将她往假山更深处推去,自己却转身冲了出去,声音嘶哑而决绝:“凝华!快跑!活下去 —— 一定要活下去!” 那是她听到乳母的最后一句话,紧接着便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和一声戛然而止的痛呼。
她蜷缩在黑暗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透过假山的缝隙,能看到那些沾满血污的靴子在石外晃动,能看到冰冷的刀尖反射的寒光,能听到那些征服者搜寻 “前朝公主” 的粗鄙呼喝。那一刻,极致的恐惧刻入骨髓,而比恐惧更强烈的,是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开始在心底滋生 —— 那是恨,是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厮杀声和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一双苍老却有力的手将她从藏身之处抱了出来,是宫里的老太监福安。他脸上布满烟尘和血污,花白的胡须被染成暗红,眼神里满是悲怆,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公主,老奴带您走。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您出事。”
接下来的记忆,是无尽的颠沛流离、东躲西藏。从江南水乡的偏僻庄院,到北方边镇的荒废寺庙,他们像老鼠一样藏在阴暗的角落,不敢暴露丝毫踪迹。福安教她识字断文,教她宫廷礼仪,更教她如何隐藏身份,如何在绝境中求生,如何…… 记住仇恨。她看着福安日渐佝偻的背影,听着他夜半无人时压抑的咳嗽和叹息,心中那棵名为 “复仇” 的种子,在仇恨与孤寂的浇灌下,疯狂地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树,遮蔽了她生命里所有的光。
十岁那年,福安油尽灯枯。弥留之际,他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她的肉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公主…… 大雍…… 就剩下您了…… 老奴无能…… 不能亲眼看到您光复故国…… 但您要记住…… 萧氏窃国…… 血债…… 必须血偿…… 哪怕…… 哪怕付出一切……”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最终,他没能说完,眼神涣散,手无力地垂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沈凝华跪在床边,没有哭。眼泪早在无数个颠沛流离的夜晚,在无数个被仇恨啃噬心灵的瞬间,流干了。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世上最后一个与她的过去相连的人离世,然后,慢慢地、极其郑重地,对着福安尚且温热的尸体,磕了三个头。每一个头都磕得极重,额角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传来刺骨的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从那天起,她彻底成了孤身一人。她舍弃了 “永宁” 这个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前朝公主封号,顶着 “沈凝华” 这个假名,背负着整个大雍皇族、无数臣民,以及乳母、福安那样无辜惨死者的血海深仇,在黑暗中独行。她开始有意识地学习一切能助她复仇的东西:易容术、毒术、潜行刺杀、情报收集、权谋算计…… 她用福安留下的微薄人脉和钱财,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编织着复仇的网络,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踩着刀尖。
她的目标从来只有一个:大曜皇室,尤其是当年带兵攻破皇城、下令屠城、亲手斩下她父皇头颅的罪魁祸首 —— 大曜皇帝萧宏业!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切。青春、情感、良知、尊严,乃至性命。她的心在年复一年的谋划和等待中,逐渐冷却、凝固,最终包裹上了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壳。欢笑、温情、信任…… 这些属于常人的情感,对她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甚至是需要警惕的致命弱点。她像一只独行的狼,在黑暗中蛰伏、等待,只为给仇人致命一击。
直到,那场筹划了整整十年的刺杀。她费尽心机,以 “祥瑞玉女” 的名义混入皇宫,在皇帝的宴会上近身献舞,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一个看似昏聩的老太监识破,功亏一篑。紧接着,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从京城到荒野,从官军到不明身份的杀手,她一路逃亡,身受重伤,最终在芦苇荡边濒死,被萧辰所救。
此刻,她身陷于一个同样在逃亡的队伍中,身边是她的仇人之子,身份暴露,前路未卜。
“唔……” 胸口的剧痛猛地将沈凝华从血色的回忆中拽回现实,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愈发苍白。
“别动,伤口又渗血了。” 柳青连忙按住她,熟练地解开包扎的布条,查看伤口情况,动作轻柔却迅速。
沈凝华喘了几口气,目光却依旧固执地追随着窑洞深处那个身影。萧辰似乎结束了与夜枭的交谈,正朝着这边走来。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昏暗的窑洞里,像一道移动的阴影。
他走到近前,没有先看她,而是俯身查看了依旧昏迷的楚瑶,低声向柳青询问了两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在沈凝华脸上。
四目相对。
沈凝华没有避开,用尽全身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冰冷与平静,试图从他深邃的眼眸中读出些什么 —— 是算计?是怜悯?是探究?还是单纯的审视?
萧辰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身边蹲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青铜小盒,样式古朴,上面刻着简单的纹路。他打开盒子,里面是黑褐色的药膏,散发着一股清凉苦涩的气味,隐约能闻到薄荷和黄芩的味道。
“柳姑娘配置的,对外伤和化瘀有些效果。可能会有点刺痛,忍一下。”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务,没有多余的情绪。不等沈凝华回应,他已经用一根干净的木片挑起一点药膏,示意柳青解开她肩颈处渗血的绷带。
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沈凝华忍不住绷紧了身体,但紧接着,便是一种穿透皮肉的清凉,缓解了伤口的灼热感。萧辰的动作很稳,很快,甚至可以说得上有些专业,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他专注地看着伤口,眉头微蹙,手指偶尔不可避免地碰到她颈侧的皮肤,带着一层薄茧,温热而干燥,触感陌生而刺眼。
沈凝华的身体瞬间绷紧,那是常年警惕和排斥陌生人接触的本能反应。她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伤口的疼痛束缚住,只能死死抿着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任由刺痛感驱散那份陌生的不适。
“你的复仇,” 萧辰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和近旁的柳青能听到,他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用木片将药膏均匀地涂抹在她的伤口上,“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还是为了你自己?”
沈凝华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眼中瞬间凝聚起骇人的冰风暴,死死瞪着他,瞳孔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收缩。
萧辰却仿佛没看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依旧平静无波,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开她层层包裹的伪装:“如果只是为了死人,那么仇恨本身就已经是终点,复仇不过是一场迟来的仪式。结局无非是让仇恨的名单上再多几个名字,包括你自己的。”
他终于抬眼看她,目光穿透她眼中厚厚的冰层,直抵她内心最深处,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如果是为了自己…… 那么,问问你自己,复仇之后呢?你的人生还剩下什么?除了无边的空虚,和更多染血的罪孽,你还能得到什么?”
沈凝华的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浑身微微颤抖。可这份生理的痛楚,远不及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他怎么敢?他凭什么质疑她的仇恨?!那是支撑她熬过无数个黑暗日夜的唯一支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
她想厉声反驳,想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这个大曜的皇子,想告诉他,她的人生从国破家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剩下的,只是一具为复仇而存在的躯壳!可所有的言语都堵在喉咙里,被汹涌的情绪扼住,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萧辰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仔细地帮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将那件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旧袍盖在她身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距离感。然后,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怜悯,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洞悉了一切宿命的了然。
“好好休息。在你伤好之前,这里就是你的临时营地。” 他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记住你的选择,和我们之间的约定。”
说完,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地走向窑洞口,去替换警戒的老鲁,背影很快融入窑洞深处的阴影里,只留下一个挺拔而孤寂的轮廓。
沈凝华躺在干草堆上,怔怔地望着上方被烟熏黑的土窑顶壁,火光在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像极了那些在她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血色画面。身体因为药效和刚才的情绪波动而忽冷忽热,伤口依旧隐隐作痛,可这些都比不上心中的混乱与震动。
复仇之心,坚如铁石,冷如寒冰,支撑着她走过了十五年的黑暗岁月。
可为何,那个男人寥寥数语,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这看似坚不可摧的铁石寒冰之上?
一丝细微的裂痕,悄然出现。
而裂痕之后,又会是什么?是更深的黑暗,还是一缕她从未敢奢望的光?她不知道,也不敢想。此刻,她只能蜷缩在这临时的庇护所里,任由疲惫和疼痛席卷全身,在仇恨与迷茫的边缘,艰难地维系着仅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