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微弱如蚊蚋的 “水”,像粒石子投进死寂的土窑,瞬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萧辰指尖的湿润布巾还停在沈凝华唇边,能清晰触到她唇瓣的细微颤动。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初时迷蒙涣散,像蒙着层雾,可不过瞬息,便被锐利如冰刃的警惕彻底取代,死死锁在他脸上,带着濒死猎物独有的戒备。
篝火的光跳跃着,将土窑内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老鲁正摩挲着砍刀的手猛地顿住,夜枭藏在阴影里的眼神骤然收紧,阿云握着短弓的手指不自觉蜷起 —— 所有人的动作都下意识停顿,目光齐刷刷投向干草堆,空气仿佛凝固,只剩柴火燃烧的 “噼啪” 声,和众人刻意压低的粗重呼吸。
柳青还维持着诊脉的姿势,脸上那丝因病情暂缓而露的惊喜瞬间僵住,转为凝重。她瞥了眼沈凝华,又飞快看向萧辰,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打破这紧绷的氛围。林忠端着半碗温热的肉汤,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眼神里满是担忧,视线在沈凝华和楚瑶之间来回打转。
沈凝华没有立刻去舔舐布巾上的水分。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先扫过萧辰的脸 —— 这张脸年轻,眉宇间却藏着与 “懦弱七皇子” 传闻截然不同的沉静,眼底的锐利像藏在鞘里的刀,锋芒内敛。接着,她的视线掠过萧辰身后那群人:衣衫褴褛却浑身带着血腥气的悍卒、眼神沉静的青衣女子、气质迥异的老太监…… 最后落在自己身上:简陋的布条包扎着伤口,身上盖着件沾着汗渍和尘土的旧袍,陌生又刺眼。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牵动了左腹的箭伤,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可眼神里的冰寒半点未融。她艰难地抬起未受伤的右臂,想推开唇边的布巾,或是做出防御的姿态,可这微小的动作几乎耗尽了她刚积聚的力气,手臂只微微抬了抬,便无力垂落,砸在干草上发出轻响。
“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只剩气音,却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是谁?这是…… 何处?”
没有道谢,没有询问处境,只有直刺核心的质问。这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习惯掌控局面者的本能,警惕早已刻进骨髓。
萧辰迎着她的审视,心头反倒平静下来。他收回布巾,对柳青和林忠递了个 “稍安勿躁” 的眼神,自己保持半蹲姿势,与她平视 —— 既不显得压迫,也无半分卑微。
“萧辰,大曜七皇子。” 他坦然报出身份,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捕捉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果然,“大曜七皇子” 六个字刚落,沈凝华的眼神骤然剧变。冰冷之下,刻骨的仇恨、深入骨髓的痛楚,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像潮水般翻涌,她的身体甚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着刺人的毒性。
但她很快稳住了。多年隐忍生涯磨砺出的心性,让她瞬间将翻涌的情绪压回眼底,只剩更深的戒备和怀疑。“七皇子…… 萧辰?” 她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添了丝极淡的讥诮,“传闻中,你该在皇宫里…… 苟延残喘,怎会在此地,这般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萧辰沾满泥污和血渍的粗布劲装,扫过这阴暗简陋、弥漫着土腥味和药味的土窑,扫过这群一看就像亡命徒的 “护卫”—— 这一切,都与 “皇子” 身份格格不入。
“宫廷之事,一言难尽。” 萧辰没有多做解释,话锋一转,“此处是荒野废弃的土窑。昨夜,我的人在芦苇荡附近发现了你,重伤昏迷,便顺手带了回来。这位是柳青姑娘,懂医术,是她保住了你的性命。”
沈凝华的目光转向柳青,审视的意味未减,但或许是看出她眼中纯粹的医者关切,眼神稍稍缓和了一丝。她又瞥了眼林忠,老太监身上的宫廷气质与旁人截然不同,让她心中的疑虑更甚。
“芦苇荡……” 她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还有难以掩饰的痛色 —— 显然,她记起了昨夜那场惨烈的追杀与坠马。“你们…… 看到了追兵?”
“看到了,也交手了。” 萧辰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一队训练有素的杀手,下手狠辣,像是要灭口。后来,又来了大队官军,显然也在找你。我们差点被两面夹击,困死在芦苇荡。”
沈凝华的呼吸再次急促,胸口起伏牵动伤口,眉头紧紧蹙起。杀手和官军同时追杀,这背后的意味让她心头发寒。她闭了闭眼,似在消化信息,也在积蓄力气。再次睁眼时,眼中情绪愈发晦暗,可那份冰冷的审视始终未变。
“你既知我会引来追兵,带来麻烦,为何还要救我?” 她的问题尖锐如刀,“一个落魄皇子,带着一群…… 不像善类的人逃亡。多我一个重伤累赘,无异于自寻死路。除非……” 她的目光再次如冰锥般刺向萧辰,“你另有所图。”
土窑内的气氛瞬间更紧。老鲁等人的手不自觉摸向腰间武器,眼神变得不善 —— 殿下好心救了她,她醒来却句句带刺,满是怀疑!
萧辰却似早有预料,甚至淡淡勾了勾唇,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平静:“图什么?图你身上的前朝秘宝?还是图你脑子里,针对大曜皇室的仇恨与刺杀计划?”
“前朝” 二字,像道惊雷,在狭小的土窑内炸响!
老鲁、夜枭、阿云等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震惊与骇然,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沈凝华的目光里多了浓烈的戒备。柳青和林忠也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地盯着草堆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女子 —— 前朝?被大曜覆灭的大雍王朝?她是…… 前朝余孽?!
沈凝华的反应最为剧烈。她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颤抖都停了,只剩一种近乎死寂的冰冷。她死死盯着萧辰,眼神里的冰寒终于被实质的杀意和绝望取代,哪怕此刻她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你…… 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带着秘密被撕开的颤栗。她潜伏多年,身份是绝密中的绝密,这个素未谋面、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皇子,怎会一语道破?!
“我不需要知道全部细节。” 萧辰语气平稳,像在拆解一桩简单的谜题,“一个女子,身受箭伤与坠伤,被精锐杀手和朝廷官军双重追杀,亡命边疆。你的箭矢制式特殊,非寻常军械;昏迷时的呓语,虽模糊,却藏着前朝旧宫的称谓;最重要的是,你醒来后的眼神、质问的姿态,还有提到‘大曜’时,那几乎藏不住的刻骨恨意……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答案并不难猜。”
他顿了顿,补充道:“结合昨夜京城方向可能传来的混乱,一个与前朝渊源极深、正被朝廷全力追捕的重要人物 —— 身份昭然若揭。”
特种兵的侦察与分析能力,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基于细节的严谨推理。
沈凝华沉默了,那双冰冷的眸子死死锁着萧辰,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震惊、骇然、杀意、绝望,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虚弱感,在她眼中交织翻滚。她最大的秘密、保命的根本,在这个陌生皇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良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所以,你要拿我…… 去邀功?换你回京的筹码?”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萧辰摇了摇头,目光坦然:“若要邀功,昨夜便不会救你;今早官军围困时,把你交出去更简单。留着你,才是最大的麻烦。”
“那你想怎样?” 沈凝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因为虚弱,更是因为命运被人掌控的无力。
萧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深沉的平静:“我想你活着。”
沈凝华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为了利用你,也不是出于仁慈。” 萧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一个能隐忍多年、策划刺王杀驾,还能在双重追杀下逃出这么远的女人,不该不明不白死在荒野土窑,或成为别人功劳簿上的一笔血债。你的命,是自己挣来的,很硬。而硬的命,总有该去的地方,该做的事。”
他的目光扫过窑内众人,最后落回沈凝华写满困惑的脸上,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救你,也意味着我们所有人都卷入了你的麻烦。外面的追兵不会放弃,你的身份对我们而言,是致命的危险。所以,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我让柳青姑娘给你用最好的药,尽我们所能让你恢复行动。然后给你干粮和水,你独自离开,生死由命。我们从此互不相干,昨夜之事当从未发生。但我们不会帮你引开追兵,也不再提供任何庇护。”
“第二,” 萧辰的目光锐利如刀,“留下来,暂时成为我们逃亡队伍的一员。你必须服从我的命令,不得有任何危害队伍的行为。作为交换,我们会在能力范围内保证你的安全,尽力医治你的伤。而你,要用你知道的一切 —— 追杀你的势力、边疆局势、任何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 来换取这份庇护和活下去的机会。”
“选一条路。”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重压,“现在,立刻。”
土窑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刚从鬼门关爬回、却瞬间被推到命运岔路口的女子。
沈凝华躺在干草上,胸口剧烈起伏,伤口的剧痛阵阵袭来,却远不及内心的风暴汹涌。独自离开,以她现在的状态,走不出五里地就会被追兵抓住,或葬身荒野;留下来,与虎谋皮,留在一个深不可测的 “大曜皇子” 身边,前路更是迷雾重重。
她的目光掠过萧辰平静却深邃的眼睛,掠过那群凶悍却纪律严明的护卫,掠过这简陋却暂时安全的土窑…… 求生的本能,终究压倒了骄傲与猜疑。
她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认命般的决绝:“我…… 留下。”
萧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点了点头:“明智的选择。柳青姑娘,继续照料她。阿云,给她拿碗温肉汤。”
说完,他不再看沈凝华,转身走向窑洞入口,去替换警戒的老鲁。仿佛刚才那场决定一人命运的交锋,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凝华望着他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与疼痛,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泪,悄然从眼角滑落,没入干草,无声无息。
身份暴露了。前路,却愈发迷雾重重。这个名叫萧辰的七皇子…… 究竟是敌是友?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