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驱散了宫廷夜的寒凉,却驱不散萦绕在紫禁城上空那无形无质、却沉重压抑的紧张氛围。万寿节的喧嚣与喜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肃杀。各宫各院,无论是得势的权贵府邸,还是失意的边缘宫苑,都紧闭门户,行事说话皆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小心 —— 生怕一个不慎,便被那骤然掀起的政治漩涡卷入,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位于皇城东南隅,靠近文华殿的一处不算起眼,却收拾得极为整洁清雅的府邸内,礼部侍郎苏文渊已然起身。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泛着淡淡的光泽。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常服,衣料虽不华贵,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衬得他周身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峻之气。此刻,他正坐在书房窗前的梨花木桌前,就着渐亮的天光,慢慢翻阅着一卷泛黄的《资治通鉴》。
与许多因万寿节风波而心绪不宁、彻夜难眠的官员不同,苏文渊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剧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惯常的、深入骨髓的沉静与忧思。他乃科举正途出身,凭着真才实学和几分难得的运气,一路官至礼部侍郎,在朝中素有 “清流” 之名。但他为人刚直,不喜逢迎钻营,既不依附权势滔天的丞相魏庸(淑妃之父),也对丽贵妃一系的拉拢敬而远之,因此在派系林立的朝堂之上,始终处于一种较为边缘的位置 —— 看似安全,却也空有抱负而难有作为。
所谓清流,好听些是洁身自好、坚守本心,难听些便是势单力薄、孤掌难鸣。苏文渊对此心知肚明,却也安之若素。他所求不多,但求无愧于心,能为这日渐倾颓的王朝,尽一份绵薄之力,守一分读书人的气节。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昨夜乾元殿那场针对七皇子萧辰的惊涛骇浪,即便他未曾亲临风暴中心,那震天的余波也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入了他的耳中。
七皇子献药枕引满殿嘲笑,丽贵妃借出身之事百般指责,淑妃顺势落井下石,皇帝当庭下令惩罚,随后更是爆出编钟内藏诅咒之物、太子寿礼失窃的惊天大案,所有矛头如同利箭,直指那位刚刚受罚、看似毫无还手之力的七皇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戏文里编排好的情节,却又真实得令人心寒。
苏文渊放下手中的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的磨损痕迹,轻轻叹了口气。他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清茶,呷了一口,苦涩的茶汤滑过喉咙,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几竿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的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晨露,晶莹剔透,却难掩那份风雨欲来的萧瑟。
“多事之秋啊……”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力与怅然。
他对那位七皇子萧辰,并无太多深刻印象。只知其生母是宫中最低等的才人,出身卑微,自幼不受皇帝宠爱,在宫中近乎隐形般的存在。往年的万寿节、家宴等场合,这位皇子也如同背景板一般,沉默寡言,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为何此次,他竟会闹出如此大的风波?
是真的其人心怀怨望,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还是…… 他只是某些人权力倾轧下,一枚被推出来献祭的牺牲品?
苏文渊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探究。他虽不参与党争,但对朝中局势、后宫纷扰,并非一无所知。太子萧景渊与三皇子萧景睿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是朝堂公开的秘密;丽贵妃背后的外戚势力与淑妃之父丞相魏庸的权力角逐,更是暗流汹涌。七皇子在此刻被推上风口浪尖,其背后蕴含的深意,耐人寻味。
“父亲。” 一个轻柔温婉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如同清泉滴石,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苏文渊收回目光,看向门口,脸上瞬间褪去了那份忧思,换上了一抹慈和的笑容。只见女儿苏清颜端着一碟刚做好的桂花糕,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裙摆绣着几株淡雅的兰草,未施粉黛的脸庞清丽脱俗,气质娴雅,眉眼间带着一股书卷气的灵秀,一看便知是饱读诗书之人。
“颜儿,这么早就起来了?” 苏文渊伸手示意她近前,语气中满是疼爱,“昨夜睡得可好?”
“女儿睡得尚可。” 苏清颜将桂花糕轻轻放在书案上,指尖拂过微凉的碟沿,轻声说道,“只是听闻昨夜宫中似乎不太平,隐约有动静传来,女儿有些担心父亲,便早起做了些您爱吃的点心送来。”
她虽深处闺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知。尤其事关宫廷动向,总能从父亲与来访友人的只言片语中,或是府中下人不经意的闲谈里,窥得一二。昨夜宫城方向隐约传来的喧嚣,以及府中管家特意来禀报的 “宫门加强戒备” 的消息,都让她心头隐隐不安。
苏文渊摆了摆手,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再次叹了口气:“是啊,风雨欲来。这场风波,波及之广,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清颜聪慧过人,立刻捕捉到父亲话中的深意,秀眉微蹙,缓缓道:“父亲是指…… 七皇子殿下之事?”
苏文渊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 在这个唯一的女儿面前,他向来不需太多掩饰:“此事蹊跷甚多。七皇子素无根基,在宫中如同浮萍,无依无靠,骤然行此这般险恶之事,于情于理,皆不合常理。只怕是……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或者,干脆便是有人要借他这颗看似无用的弃子,搅动朝局风云,坐收渔翁之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儿清丽的脸上,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颜儿,你心思聪慧,且旁观者清。依你之见,此事最终会如何了局?”
苏清颜沉吟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裙摆上的兰草绣纹,缓缓道:“女儿愚见,七殿下此刻处境堪忧,已然身陷死局。物证看似确凿 —— 编钟内的诅咒之物、寝殿中搜出的‘失窃寿礼’,桩桩件件都指向他;人证虽被殿下当庭问住,破绽百出,但幕后之人既已出手,定然还有后手,绝不会让他轻易脱罪。”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冷静,继续分析:“更关键的是陛下的态度。陛下对七殿下本就缺乏父子之情,甚至多有厌弃。若无强力外援相助,或无确凿反证能彻底洗刷冤屈,七殿下恐怕…… 难逃此劫。”
她的分析冷静而精准,直指核心,没有丝毫女儿家的感性与偏颇。
苏文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又化为更深沉的忧虑:“是啊,难逃此劫…… 只是,这劫数背后,牵扯的又何止他一人?太子、三皇子、丽贵妃、淑妃、丞相…… 各方势力纠缠其中,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一个处理不当,便是朝局动荡之始,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缓缓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为父身为礼部官员,掌管礼乐祭祀之事,本不该妄议天家内部之事,更不该卷入这等权力漩涡。只是…… 眼睁睁看着一个皇子蒙受不白之冤,看着这朝堂因一己私欲而相互倾轧、黑白颠倒,心中…… 实难平静。”
苏清颜看着父亲忧心忡忡的背影,那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佝偻,却依旧挺直,如同风中的翠竹,坚守着那份不易。她轻声道:“父亲常教导女儿,读书人当心存正气,明辨是非。即便力有不逮,亦当坚守本心,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父亲此刻的困扰,正是因这份坚守而起。”
苏文渊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女儿,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坚守本心…… 谈何容易。在这名利场中,独善其身已属艰难,若要有所作为,更是步步荆棘,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他忽然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颜儿,你对那位七皇子…… 今日在殿上的表现,有何看法?”
苏清颜微微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夜听闻的各种细节,斟酌着说道:“听闻七殿下今日的表现,与往日传闻中大不相同。面对满殿的嘲笑与指责,他异常沉静,未曾辩解一句;面对‘诅咒’‘盗窃’这等足以致命的惊天指控,他竟能保持冷静,从容自辩,还能精准抓住人证的漏洞,反问得对方哑口无言…… 这份定力与急智,绝非寻常懦弱之人能有。女儿觉得…… 此人,或许并不简单。”
“不简单……” 苏文渊重复着这三个字,目光变得愈发深邃起来,“一个被漠视、被欺凌了十九年的皇子,突然展现出如此心性与胆识…… 要么是往日的懦弱皆乃伪装,隐忍十九年只为等待时机;要么…… 便是有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际遇,彻底蜕变。”
他不再多说,重新坐回窗前的椅上,目光再次投向那卷摊开的《资治通鉴》,仿佛那厚重的史书中,藏着今日一切迷局的答案。书页上 “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八个字,在晨光下格外醒目。
苏清颜安静地陪在一旁,没有再多言语,只是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碟子里。但她的心中,却因父亲的这番话,泛起了层层涟漪。那位素未谋面、身处绝境的七皇子,其身影在她心中,似乎不再是那么模糊和微不足道了 —— 一个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绝地反击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就在这时,府上的老管家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主人。他躬身站在门外,压低声音道:“老爷,门房刚刚收到一封无名拜帖,并未署名,只说是城南‘翰墨斋’旧书铺的伙计送来的,还说…… 说是老爷前几日询价的一本孤本古籍,如今有了回音。”
苏文渊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紧。他前几日根本未曾去过什么旧书铺,更未曾询价过任何古籍。这显然是一个暗号 —— 一个来自陌生人的、带着明确试探意味的暗号。
他不动声色地对老管家点了点头:“拿来我看看。”
老管家会意,连忙躬身递上一个极为朴素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封口也只是用细麻绳简单系着。苏文渊接过信封,挥了挥手,老管家便躬身退下,并轻轻带上了书房的房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苏文渊捏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指尖能感受到里面纸张的质感。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仔细检查了信封的表面,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的标记或痕迹,显然送信之人极为谨慎。
他缓缓解开细麻绳,抽出里面的纸笺 —— 那是一张最普通不过的毛边纸,上面用略显潦草、似乎刻意掩饰笔迹的墨字,写着一行简短的话:
“《黍离》之悲,《板荡》之思,君子守节,当在何时?”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这一行看似探讨经典、实则意有所指的问句。
苏文渊拿着这张纸笺,久久沉默。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鹰隼捕捉猎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思绪飞速运转。
《黍离》与《板荡》,皆是《诗经?王风》中的名篇。《黍离》抒写的是昔盛今衰的家国之悲,《板荡》则讽刺君王无道、朝政混乱、天下动荡。这送信之人,借这两篇诗,显然不是真的要与他探讨古籍,而是在行试探之实 —— 他是在问他苏文渊,在这朝局板荡、是非混淆、黑白颠倒之际,身为自诩君子的清流官员,当如何自处?是继续明哲保身,沉默观望,任由冤假错案发生?还是…… 挺身而出,坚守正义,有所作为?
这封信,来得太巧了。巧得让他不得不将其与宫中那位正身处漩涡中心的七皇子联系起来。昨夜七皇子在殿上的表现,与这封信中透露出的 “忧国忧民”“坚守气节” 的意味,隐隐形成了呼应。
难道…… 这封信,是那位七皇子派人送来的?
“父亲,这……” 苏清颜也凑过来看了纸笺上的字,聪慧如她,瞬间便意识到了其中的深意,美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与了然。
苏文渊没有回答女儿的疑问,只是将纸笺凑到桌案旁的烛火前,缓缓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将那行墨字一点点吞噬,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他将灰烬轻轻拂落在一旁的铜盆中,动作缓慢而沉稳,仿佛在做一件极为重要的决定。
窗外的晨光愈发明亮,透过窗棂洒在他的脸上,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 一边是明哲保身的安稳,一边是坚守正义的风险。
“父亲,” 苏清颜看着他沉默的侧脸,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送信之人,想必是遇到了难以言说的困境,才会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求助。他提及《黍离》《板荡》,又问‘君子守节当在何时’,显然是希望父亲能秉持公道,有所作为。”
苏文渊转头看向女儿,眼中带着一丝复杂:“颜儿,你可知晓,一旦有所作为,便意味着要卷入这场凶险的漩涡,甚至可能引火烧身,累及整个苏家?”
“女儿知道。” 苏清颜点了点头,眼神却异常坚定,“但父亲也常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若因畏惧风险而放弃本心,眼睁睁看着冤屈发生,即便能保一时安稳,心中也终将留下遗憾。更何况,那位七殿下若真如传闻中那般,在绝境中仍能坚守理智、绝地反击,或许…… 他值得父亲一试。”
苏文渊看着女儿眼中的坚定,心中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似乎悄然倾斜了。
他沉默着,再次看向窗外。庭院中的翠竹在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坚持。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了那座被严密看守的芷兰轩,看到了那位身处绝境却依旧未曾屈服的七皇子。
暗中观察吗?他确实一直在观察。而现在,似乎有人,不想让他再仅仅只是观察下去了。
天,已经大亮。宫中芷兰轩的当众勘验,即将开始。而他苏文渊,这位坚守多年的清流官员,是继续恪守 “明哲保身” 的本分,还是会被这封信、被心中的正气所动,卷入这汹涌的暗流之中?
他抬手抚着长须,指尖微微颤抖,陷入了长久而艰难的沉思。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宫廷方向的钟鸣,预示着一场决定命运的较量,即将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