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禁后,她第一次在请安时见到慕寒烟。
那女子确实美,美得清冷出尘,不食人间烟火,与自己截然不同。
一股难以抑制的嫉妒之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烧。此后,但凡遇见慕寒烟,苏酥便控制不住地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她:
“婉嫔妹妹这身打扮,倒是素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来了个带发修行的尼姑。”
“听闻妹妹精通医术?可要仔细着些,别是什么旁门左道,污了宫闱清静。”
“整日里摆出一副清高模样给谁看?陛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瞧上你这点与众不同罢了!”
庄妃乐见其成,甚至暗中煽风点火,让这个“失了智”的苏酥去对付新得宠的婉嫔。
后来,庄妃得知慕寒烟竟有了身孕,危机感顿生。
她决意一石二鸟,既能除掉未来的威胁,又能将苏酥彻底打入地狱。
她命人找来西南秘药“如梦令”,交予其妹宁王妃,欲在赏梅宴上借她之手害慕寒烟小产,并嫁祸苏酥。
然而,宁王妃临阵退缩,不想下手了。
庄妃一不做二不休,亲自安排心腹宫女,身藏“如梦令”,寻机靠近慕寒烟。
同时,又将剩馀的香料偷偷放入苏酥长信宫的衣柜之内。
事发之时,苏酥尚沉浸在“慕寒烟怀了皇嗣”这一消息所带来的、近乎窒息的痛楚之中。
那感觉象在心口凿开了一个空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她还未及从这错愕与心碎中回过神,更猛烈的风暴便已兜头罩下——谋害皇嗣的罪名如同飞来的巨石,将她砸得头晕目眩,百口莫辩。
她几乎是懵着的,连委屈都慢了半拍,巨大的冤屈与先前的心痛交织成一团乱麻,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辩解都难以组织。
便是这般浑噩之际,消息传来,太后亲临长信宫。
她并未入内,只站在殿门之外,凤颜含霜,目光如视污秽般落在跪地哭诉的苏酥身上。
“苏酥啊!”太后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冰冷与严厉,带着一丝因极度失望而产生的颤斗,“谋害皇嗣,此等恶毒之事,你也做得出手!哀家这些年对你的教悔,竟是半点未入你心吗?!”
“姑母,不是我!真的不是酥酥,您要相信我……”苏酥泣不成声,挣扎着想上前。
“住口!”
太后厉声打断,每一个字都象冰锥砸下,“皇嗣,是哀家的底线,更是这皇家的底线!你如今已丧心病狂至此,触此逆鳞,谁也容不得你!从今往后,你是生是死,哀家不会再过问半分——你,好自为之!”
“姑母!”苏酥伸出手,想如幼时般去扯太后的衣角祈求她的怜惜,却只抓住一片冰冷彻骨的空气。
太后最后睨了她一眼,那眼神中再无半分温情,只馀下全然的厌弃与决绝,从齿间挤出的依旧是那两个字:“糊涂!”
说罢,她决然转身,凤袍曳地,不留一丝眷顾。
苏酥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望着那毫不留情消失在宫道尽头的背影,只觉天地间最后一座靠山在她眼前轰然崩塌,碎为齑粉。
她再也支撑不住,伏地痛哭,哭声凄厉绝望,在冷寂的长信宫中久久回荡。
此事涉及皇嗣,非同小可,必须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
在庄妃一党及汹涌的“民意”推动下,尽管内心仍有疑虑,历千撤还是在一片请愿声中,下旨将苏答应贬去冷宫。
他想,冷宫虽苦,但至少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让她远离这些是非,冷静反省。
待他查明所有真相,便会还她清白,很快就能接她出来。
“不是我!我没有!皇上!我是冤枉的。”苏酥被拖出长信宫时,哭喊着挣扎。
前来押送的宫人早已得了庄妃授意,哪里容她辩解,粗暴地推搡着她。
秋菊见他们如此对待自家小主,心如刀割,扑上来死死护住苏酥,哭喊道:“不许你们碰小主!小主是冤枉的!”
一名侍卫不耐烦,用力想将她扯开,秋菊拼命挣扎,那侍卫一时失手,且本就下手狠厉,佩刀竟在推搡间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瞬间划过了秋菊纤细的脖颈!
鲜血,如同红梅,骤然在冰冷的宫道上绽开。
秋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侍卫,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至死都保持着护主的姿态。
“秋菊——!”苏酥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她看着秋菊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刺目的鲜红,整个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崩塌。
庄妃闻讯,心中大快,以为障碍已除,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她开始殷勤地往御书房跑,送糕点,送汤水,试图重新挽回圣心。
然而,她数次撞见历千撤对着一支素净的玉簪出神,指腹反复摩挲着簪身,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沉郁与温柔,那分明是苏酥旧物!
更有一次,她在殿外清淅地听到历千撤吩咐沉高义:“寻个山明水秀的地方,好生安葬秋菊。再去慎刑司,把春兰接出来,找个稳妥的太医,务必医治好。”
她死死咬紧朱唇,直至尝到血腥味,妒火如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她没想到,即便到了如此地步,皇上心里竟还如此惦念着那个贱人,甚至爱屋及乌到如此地步!!
“苏酥……你果然还是我最大的阻碍!”庄妃眼中杀机毕露,“皇上心里既还有你,我便留你不得!”
而就在苏酥被贬入冷宫后不久,苏沐风与苏纪之闻讯,心如刀绞。
父子二人连夜叩阙请见,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
“皇上,”苏沐风以头触地,声音沉痛却坚定,“小女酥酥年少无知,臣愿以性命担保,她绝无可能谋害皇嗣!其中必有冤情,恳请皇上明察! 小女致有今日,皆乃臣教养无方之过。臣愿携全家辞官归隐,永世不入京城,只求皇上开恩,允臣带她离去……如此,也算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
苏纪之亦重重叩首:“求皇上成全!臣等愿交还所有爵禄,只换舍妹一条生路!”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恳切哀求,御座之上的帝王始终未曾松口。
良久,历千撤让二人进御书房,二人继续跪地求开恩。
“苏卿,”历千撤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听不出喜怒,“她是朕的妃嫔,是去是留,皆由朕意定夺。此事,朕自有安排。”
他目光掠过二人,最终落在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语气微缓,“且回府静候吧。” 历千撤心想再等一等,很快她便能出来了。
见皇上话未说绝,且圣意已决,苏沐风与苏纪之对视一眼,二人终是深深叩首:“臣……遵旨。”
踏出宫门,寒风凛冽。苏纪之回望那重重宫阙,喉中发苦。
唯今之计,便是暗中彻查管家之子与二房、乃至庄家背后的勾连,若能立下功劳,或可恳求皇上开恩,放酥酥出宫。
念及此,他收回目光,只能将满腹忧思与妹妹的安危,一并寄托于帝王那句沉甸甸的“自有安排”之上。
与此同时,历千撤在追查宁王世子旧案时,顺藤摸瓜,竟查到了“如梦令”的来源与太傅府有关。
他心中惊怒交加,意识到背后隐藏着更大的阴谋,遂即刻秘密召见苏沐风与苏纪之。
御书房内,烛影摇曳。苏家父子将暗中查得的、关于庄府与苏家内部勾结的线索悉数呈上,与皇帝掌握的太傅府罪证相互印证。
一番密议,定下引蛇出洞之计。
为麻痹庄太傅,历千撤假意顺从其意,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苏沐风父子下狱,实则暗中命夜影加紧收集太傅结党营私、构陷宫妃、甚至可能与外敌勾结的铁证。
庄妃得知历千撤竟还念着苏酥,杀心更炽。
她不能再等,必须趁着苏酥在冷宫、苏家倒台之际,彻底了结这个心腹大患!
她挺而走险,伪造了一份赐死圣旨。
这日,慕寒烟前往御书房想向历千撤询问裴玄的近况,远远瞧见庄妃手持一道明黄圣旨,带着心腹迎春,正匆匆往冷宫方向去。
她心下一紧,预感不妙,立刻加快脚步赶往御书房。
冷宫岁月早已磨去了苏酥昔日的光彩,如今的她形销骨立,蓬头垢面。
秋菊惨死眼前的景象夜夜入梦,春兰在她被押入冷宫当日就被拖去了慎刑司,至今生死不明。
宫人最擅见风使舵,她的饭食衣物被克扣殆尽,终日挨饿受冻,病痛交加,只能靠挖些草根树皮勉强果腹。
唯有小安子念着旧日恩情,偶尔设法偷偷送来些饭食,她这才得以苟延残喘。
四周是前朝获罪疯妃们日夜不休的尖叫与哭嚎,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她仅存的神智。
在这无边的绝望中,她只剩一个念头:为何自己,会落得如此下场?
这日,她因病终是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冰冷的地上,意识模糊,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也许……就这样死了,也好……
就在她弥留之际,冷宫破败的大门被“哐当”一声踹开。庄妃手持“圣旨”,在一群太监的簇拥下,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
“把那罪妇拖过来!”庄妃冷声命令。
两个健壮如牛的嬷嬷将奄奄一息的苏酥粗暴地拖到院中,强迫她跪在冰冷的积雪上。
庄姝宁展开那卷伪造的圣旨,朗声道:“罪妇苏氏,品行卑劣,谋害皇嗣,罪无可赦!皇上仁德,赐你全尸,特赏毒酒一杯,即刻伏诛!”
苏酥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那明黄的卷轴,不住地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不……不可能……他不会……我要见皇上……”
她不信,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给予她无数温存的男人,会狠心至此。
庄妃狰狞一笑,蹲下身,用力掐住她的下巴:“贱人!死到临头还痴心妄想!你父兄通敌叛国,已下大狱,不日问斩!皇上对你苏家恨之入骨,岂会再见你?乖乖喝下这杯酒,也好少受些苦楚!”
苏酥拼命挣扎,泪水和着雪水模糊了视线。
庄妃失去耐心,对嬷嬷使了个眼色。
嬷嬷上前,死死按住苏酥,庄妃捏开她的嘴。亲自拿起那杯鸩酒,强行灌入她的喉中!
辛辣灼痛的液体涌入肺腑,苏酥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痛苦地蜷缩。
她倒在冰冷的雪地上,目光涣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鲜血从嘴角溢出,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今生一世荒唐,若有来生……若有来生……她再也不想爱上他了……
庄妃满意地看着她痛苦的模样,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
就在这时,她的心腹迎春匆匆跑来,神色惊慌在她耳边低语道:“娘娘!不好了!皇上……皇上正往冷宫这边来!象是知道了!咱们快走吧!若被陛下撞见,就大事不妙了!”
庄妃脸色骤变。他果然……还是放不下这个贱人!竟然来得这么快!
她恨恨地瞪了地上气息奄奄的苏酥一眼,啐了一口:“贱人!” 说罢,慌忙带着人从冷宫后门匆匆逃离。
风雪愈发大了,无情地覆盖着这片肮脏之地,也渐渐掩盖了苏酥微弱的呼吸,和那未及流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