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武门偏殿内,日光一寸寸西移,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苏酥端坐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缠枝纹,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时辰。
安德康说去去就回,却至今不见踪影。
殿外隐约传来宫门开启的吱呀声,夹杂着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那是今日放归的年长宫女们,正陆续通过神武门离开这座困了她们半生的宫城。
每一阵声响都象小锤,轻轻敲在苏酥紧绷的心弦上。
春兰不安地挪了挪脚步,压低声音道:“小主,安公公去了这么久……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秋菊也凑近些,眉头紧蹙:“奴婢方才悄悄从门缝往外瞧,眼见着出去的宫女一拨接一拨,再这么等下去,今日怕是……”
苏酥猛地站起身。
不能再等了。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冷宫鸩酒、父兄入狱、慕寒烟小产时历千撤冰冷的目光……每一个画面都在嘶喊着: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我们走。”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小主?”春兰愕然,“不等安公公了吗?没有他引路,我们能出得去吗?”
“不等了。”苏酥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殿门,“我怕再等下去,便真的出不去了。待会儿混入出宫的宫女队伍,头低些,莫要引人注目。”
春兰与秋菊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紧张,却也看到了同样的决心。
她们齐齐点头:“奴婢明白。”
主仆三人推门而出。偏殿外是一条通往神武门的甬道,此刻正有三五成群的宫女低着头,抱着简单的包袱,默默向宫门走去。
夕阳为她们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边,也照出脸上复杂的神色——有解脱的轻松,也有对未知前路的茫然。
苏酥微微垂首,领着两个丫头悄无声息地混入队伍末尾。
她今日特意选了最素净的月白常服,发间未簪珠翠,面上不施脂粉,混在一群同样衣着朴素的宫女中,并不十分显眼。
一步,两步……宫门越来越近。
已经能看清守门侍卫铁青的盔甲和肃穆的面容。
前面几个宫女依次递上出宫凭证,侍卫查验后挥手放行。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
终于轮到她们了。
一名面容年轻的侍卫伸手拦住,目光在苏酥脸上停留一瞬——这张脸实在太过出众,即便荆钗布裙也难掩殊色。
他眉头微皱:“你们的出宫凭证呢?”
苏酥心下一沉。凭证在安德康手里,他至今未归。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微微抬眸,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平静:“我是长信宫的苏答应,奉太后与皇上旨意,自请往普宁寺祈福修行。你若不信,可差人去慈宁宫问话。”
她刻意将“太后”二字咬得清淅。
侍卫脸色微变。宫中谁人不知苏答应是太后的侄女?
即便被贬,那也是太后的人。他尤豫地看了看同伴,又看向苏酥身后——春兰和秋菊虽然低着头,但衣着气度显然不是普通宫女。
“这……”侍卫为难地抱拳,“苏小主,并非小的有意为难,只是宫规森严,没有内务府签发的出宫凭证,小的实在不敢擅自放行。还请小主莫要为难小的。”
苏酥见他油盐不进,心头涌上一阵慌乱。
若在此处被拦下,惊动了旁人,今日怕是真走不成了!她指尖微微发颤,正急速思索着对策——
“哟,苏答应怎么自己出来了?”
一道带着喘息的尖细嗓音自身后响起。安德康小跑着赶了过来,额上还带着薄汗,脸上堆着略显僵硬的笑容:“时辰还没到呢,您怎么这般着急?”
苏酥蓦然转身,看向这个耽搁了她整整一个时辰的太监。
怒火与焦急交织,她再顾不上维持什么温婉形象,声音陡然转冷:“安公公莫要诓我!你瞧瞧这时辰,瞧瞧这些出宫的宫女——大家都走得,偏我走不得?你方才说去去就回,却让我枯等一个时辰,这是在糊弄我吗?”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还是说,太后娘娘的旨意,在你安德康眼里,也算不得数了?”
这番话说得极重。安德康脸色白了白,他确实奉了端嬷嬷之命在此拖延——太后想借此事试探皇上心意,吩咐要等到慈宁宫传来明确信号才能放人。
可眼下皇上那边毫无动静,苏答应又咄咄逼人,四周已有不少宫女太监偷偷往这边瞧……
安德康心中飞快盘算。苏答应毕竟是太后侄女,太后既给了度牒,说明确有放她出宫之心,自己若硬拦着,将来她在太后跟前告上一状,吃亏的还是自己。
罢了,既然太后迟迟没有新指令,不如顺水推舟。
他脸上立刻换上徨恐之色,躬身道:“小主息怒!奴才方才……方才实是腹中不适,去解手了,这才耽搁了时辰,绝非有意怠慢小主!”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慈宁宫印鉴的度牒,双手呈给侍卫,“这是太后亲批的度牒,请侍卫大哥查验。”
侍卫接过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一眼苏酥,终于侧身让开:“既是太后的旨意,小的不敢阻拦。苏小主,请。”
门外是长长的宫道,更远处,是鳞次栉比的民居屋顶,是暮色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是苏酥两世为人、魂牵梦萦的自由天地。
安德康引着三人走出宫门,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青篷马车道:“小主,马车已备好了。车夫会送您直往普宁寺,寺中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苏酥顺着他所指看去——那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民间马车,青布车篷半旧不新,拉车的马匹毛色灰暗,车夫是个低着头、看不清面貌的中年汉子。
一切都符合她“低调离宫”的要求。
“有劳公公了。”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维持着最后的平静,从袖中取出荷包递过去,“一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安德康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小主客气了。愿小主此去……平安顺遂。”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苏酥不再多言,扶着春兰的手踏上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宫墙内外两个世界。
“驾——”车夫轻喝一声,鞭子在空中甩出脆响。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由缓渐快。
直到这时,苏酥一直挺直的背脊才倏然松懈,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了车壁上。
她伸手撩开车帘一角——神武门那朱红的高大城门正在视线中逐渐缩小,门前侍卫的身影化作模糊的黑点,最后彻底消失在落日里。
“我们……真的出来了?”秋菊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斗。
春兰紧紧攥着苏酥的手,眼框泛红:“出来了,小主,我们真的出来了!”
苏酥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声声如擂鼓。
街边开始商铺陆续挑起灯笼,小贩的叫卖声隐隐传来,孩童嬉笑着追逐跑过……这些寻常市井景象,于她而言却恍如隔世。
两世为人,她终于挣脱了那座黄金牢笼。
“去普宁寺……要多久?”她轻声问车夫。
车夫头也不回,声音沉闷:“约莫一个时辰。小娘子坐稳了,这段路有些颠簸。”
马车果然加快了速度,穿过一条条街道,渐渐驶离内城繁华局域。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路边灯火稀疏,偶尔可见郊野树林的黑影。
苏酥的心渐渐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不真实感。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些前世的恩怨、今生的谋划、太后的试探、历千撤莫测的心思……都随着出了这宫门,被留在了身后?
行至一处郊野岔道,四周是稀疏的树林,月光勉强照亮了坎坷的土路。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微微颠簸,苏酥紧握着春兰的手,心中那根弦虽因离宫稍松,却仍未完全落地。
宫外的夜,似乎比宫内更加深邃莫测。
“小主,您怎么了?”春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失神。
苏酥摇摇头,正想说什么——
马车猛地一顿,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惯性让三人向前倾去,秋菊险些撞到车壁。车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以及车夫低低的喝止声。
“怎么回事?”苏酥心头一紧,低声道,手下意识按住了袖中藏着的防身簪子。
难道是变故?是庄妃?还是宫里……她瞬间想到了无数种可能。
春兰和秋菊也瞬间绷紧了身体,警剔地望向垂下的车帘。
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姑娘,前头……路中间站着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几个人?苏酥蹙眉,轻轻掀开车帘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