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酥入宫三月,翊坤宫夜夜笙歌,恩宠独冠六宫。
这九十余日,于她而言,是浸在蜜糖里的光阴。红绡帐内,鸳鸯交颈,缱绻无尽。
白昼闲暇,她倚在窗下绣荷包,那专注的侧影落在历千撤眼中,竟比奏折上的军国大事更引他流连。
他忽而放下朱笔,淡淡道:“也给朕绣一个。”
苏酥诧异地抬眸,见他神情虽淡,目光却凝在她指尖。他这是见我给哥哥绣,吃味了?
这念头让她心尖一甜,便抿唇一笑,柔顺应下。
此后,他在一旁批阅奏折,或是执卷静读时,身侧便常伴着绣荷包或看话本的她。
她偶尔兴起,拉着他下棋,纤纤玉指捻着棋子,下着下着便耍赖,软绵绵地偎进他怀里,仰着那张艳绝六宫的小脸娇声求饶。
历千撤面上虽仍是惯常的清冷,在她缠磨得过分时,会略带克制地将她从怀中扶开些许,示意她安分些,眼底却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纵容。
这般的朝夕相对,肌肤相亲,让苏酥一颗心如同泡在温汤里,暖洋洋、晕陶陶地认定,这个清冷的帝王,心中定然是有她的。
然而,他待她,总似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纱。
若她讨要些珠钗环佩、新奇玩物,他大多慷慨应允,那些赏赐流水般送入翊坤宫,转头又被她大方地散给下人。
唯独一次,她见他时常对着一支质地上乘、触手生温的白玉簪出神,心生喜爱,便软语央求了几回。
他却道是母后旧物,始终不允。
苏酥使尽浑身解数,扯着他衣袖撒娇,他也只是捏捏她颊边软肉,淡淡道:“不可事事顺你意。”
他谨记先帝告诫,帝王之心不可测,爱重尤忌宣之于口,更不能让她恃宠生骄,失了分寸。
那根他始终不愿赠出的玉簪,便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横亘在她与他之间。
原来,君恩似海,却也深不可测,如同那座她屡次央求、却始终不得踏入的永寿宫,界限分明,早被他亲手划定。
她满心欢喜地钻研厨艺,将那份隐秘的情思揉进面团,熬进药膳,亲自提着食盒送去御书房。
眼巴巴地看着他用下,她眸中星光点点,盼着他能品出其中心意。
可他放下银匙,在她期待的目光中,却只给出平淡无奇的两个字:“尚可。”
苏酥心头那簇小火苗仿佛被细雨淋湿,丝丝缕缕地冒着失落的青烟。
她不禁怀疑,是否是自己做得不够好?于是愈发用心,变着花样,只求能换他一句夸赞。
这般表面浓情蜜意,内里却暗藏着他帝王心术的日子,流水般又过了两个月。
前朝,以太傅庄士杰为首的朝臣们终于按捺不住,联名上奏,字字句句恳请皇上雨露均沾,莫要专宠一人,言语间直指贵妃苏氏狐媚惑主。
更有那些家中女儿入宫数年,却连圣颜都难见几次的,怨气早已积郁深重。
这风浪背后,少不了庄妃的推波助澜。她恨极了苏酥独占圣心,一面怂恿父亲在前朝施压,一面暗暗在后宫屡生事端。
恰逢一个太监小安子不慎,将皇上初入宫时赏赐给她的一件云锦宫装勾破了丝。
庄妃正愁无处泄愤,当即下令往死里杖责。
苏酥路过,见那小太监已气息奄奄,心下不忍,出声阻拦。
行刑的内侍见是风头正盛且背后有太后撑腰的贵妃,不敢违逆。
庄妃见状,新仇旧恨齐涌心头,只当苏酥是故意当众打她的脸,挑衅她的威严,更是将苏酥视作不死不休的仇敌。
她转而斥责依附于她的宋贵人:“没用的东西,入宫这些时日,还不去想法子讨皇上欢心!”
宋流筝得了点拨,便精心策划了一场御花园的“偶遇”。
历千撤迫于朝臣压力,正需做做样子平衡前朝视线,便顺水推舟,耐着性子陪宋贵人在亭中饮了半盏茶。
苏酥恰巧远远瞧见,见他与旁的女子并肩而坐,虽未见如何亲密,那画面却刺得她眼睛生疼,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酸涩难言。
她强忍着等历千撤离去,立刻沉着脸走上前。
宋流筝自觉方才与皇上说了话,腰杆也硬了几分,言语间不免带上些许得意,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故意轻声道:“贵妃娘娘,方才皇上还夸赞这园中景致好,说在此处与臣妾饮茶,心旷神怡呢。”
她故意让苏酥以为是皇上与她相约在此处,试图激怒这独占圣心的贵妃。
苏酥本就心头火起,闻言更是恼怒,当下寻了个由头,厉声道:“宋贵人,见着本宫,仪容不整,礼数怠慢,言语间更是毫无尊卑!给本宫在此跪足两个时辰,好好反省何为宫规!”
宋流筝气结,脸涨得通红,却位份低微,不敢明着抗命,只得咬牙屈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此事自然很快传到历千撤耳中。
他将苏酥唤至御书房,面色沉静,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听闻,你今日罚宋贵人跪了两个时辰?苏酥,你如今是越发不知分寸了。”
苏酥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如潮水般涌上,扯着他的龙袍衣袖辩解:“臣妾没有错!是她先对臣妾不敬!臣妾身为贵妃,难道连教训一个不守规矩的贵人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她仰着头,泪珠在眼眶里摇摇欲坠,“皇上如今是为了她,要来责罚臣妾吗?”
见她这般泫然欲泣的模样,历千撤心头微软,那点因前朝纷扰而生的烦躁也淡去些许。
他终是没再深究,只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无奈道:“罢了,日后不可再如此任性。”
苏酥以为他终究是偏疼自己的,便也顺势依偎过去,将这场风波暂且按下。
然而,不过几日,柳昭仪听闻皇上在御花园与宋贵人相谈甚欢,以为圣心流转,机会已至,便也精心准备了糕点,前往御书房求见。
历千撤为了将这“雨露均沾”的戏码做足,不仅尝了她的糕点,还留她说了片刻话。
苏酥听闻此事,再也按捺不住,直冲御书房。
见到历千撤,连日来的不安、嫉妒和恐慌瞬间决堤。
她哭着质问,情绪激动之下,挥手将御案上一只霁蓝釉茶盏扫落在地,“啪嚓”一声,碎瓷四溅。
历千撤皱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不悦,但终究强压下火气,只沉声道:“莫要胡闹,回去禁足三日,静思己过。”
他的冷静,在他或许是帝王威仪下的克制与对小惩大诫的考量;在苏酥看来,却成了事已定案、无需多言的冷漠与厌弃。
被禁足的首日,苏酥在殿内哭了半日,心头满是愤懑。
可到了午后,那份不甘终究败给了惦念。
她泄愤般揉着面团,亲手做了一碗他唯一夸过的杏仁酪,又让春兰务必传话是她亲手所做。
望着春兰离去的背影,她在殿中静静等待着,每一次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快。然而春兰带回来的话却是:“皇上收下了,也用了些但,未曾说什么。”
过了旬日后,柳昭仪想着皇上对她确有几分青眼,竟又在御花园精心安排了一场“偶遇”,于亭中水袖轻扬,为他献舞。
苏酥听到消息赶来,正见那抹窈窕身影在历千撤面前旋转翩跹。
她只觉眼前一黑,万般委屈与愤怒涌上心头,猛地褪下腕上他昔日亲手为她戴上的那只通透翡翠玉镯,在他面前用力摔在青石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她心碎的声音。
“够了!”历千撤霍然起身,面色阴沉如水,“回去禁足十日。”
苏酥回去后哭了整整一日,又枯坐了两天,最终,反思后做了药膳又提笔写下一封简短的手书,话语里不见平日的娇纵,只小心翼翼地请他消气,言说自己已知错,盼他息怒。
她让春兰务必送到御前,然后便开始了焦灼的等待。
她从午后盼到黄昏,那碟点心与那封信,如同石沉大海,未激起半点回音。
翌日,太后听闻后来到翊坤宫。看着侄女红肿如桃的双眼,太后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酥酥,你是贵妃,六宫表率,岂能如此善妒任性?皇上是天子,非寻常男子!这后宫佳丽三千,今日是柳昭仪,明日可能是李贵人,你能拦得住多少?”
苏酥扑进太后怀里,泣不成声:“姑母我心里难受”
太后轻拍着她的背,语重心长:“傻孩子,帝王恩宠,如同镜花水月。在这深宫里,唯有子嗣,才是你真正的倚仗。趁着如今情分尚在,早早怀上龙裔,方是立身之本。”
这番话,像一盆冰水,将苏酥浇得透心凉。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翊坤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传了太医,心底隐秘地期盼着,或许或许已经有了他们的骨肉,一切就都会不同。
然而,太医细细诊脉后,却面露难色,斟酌着回禀:“娘娘玉体乃虚寒之质,气血略有亏虚,需得好生调养一段时日,细心温补否则,于孕育皇嗣一事上,恐恐会艰难些”
虚寒之体难以孕育
太医的话,如同最后一道丧钟,在她耳边轰鸣。恩宠摇摇欲坠,子嗣之望又如此渺茫她在这九重宫阙里,仿佛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倚仗与盼头。
无边的悲伤与绝望如同夜色般将她吞没。
她开始命人取酒,爱上了那杯中之物带来的短暂麻痹。
不再顾及那“虚寒”体质,常常对着空寂的寝殿,流着泪饮下一杯又一杯冷酒。
甚至食用那些寒凉的瓜果,仿佛身体的冰冷,能稍稍缓解心口那灼烧般的痛楚。
春兰和秋菊跪地恳求她保重凤体,她便凄然一笑,喃喃自语:“保养?他都不来了我这身子,保养得再好,又有何用”
她不再期待,不再挣扎,只愿沉溺于这醉生梦死的混沌,忘却那人的冷酷,忘却这深宫令人窒息的现实。
翊坤宫依旧锦绣堆叠,却仿佛一夕之间,失了魂灵,只余酒气混着泪水的咸涩,在奢华的殿宇间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