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宫廷,夜色总是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九岁的历千撤独自站在一株老梅树下,寒风卷着细雪,掠过他单薄的肩头。
梅花开得正盛,幽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这本是他最喜欢的地方,母后在时,常带他来这里赏梅。
可如今,物是人非。
母后病逝已有三月。父皇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繁忙的政务中,无暇他顾。
宫中最是势利,眼见失了庇护的小皇子似乎也被陛下遗忘,那些惯会逢高踩低的宫人便渐渐怠慢起来。
今夜送来的晚膳,只是一盘不见油星的青菜和一碗冷硬的米饭。
他身量渐长,正是需要好生滋补的时候,此刻站在寒风里,只觉得胃里空空,身上冰冷,心里更是荒凉一片。
如果母后还在,这些人怎敢如此欺他?他攥紧了冻得发僵的手指,望着枝头凌霜傲雪的红梅,眼框酸涩,却倔强地不让一滴泪落下。
正当他饥肠辘辘,被寒意与孤寂包裹之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小的脚步声,伴随着嬷嬷焦急的低呼:“小姐!慢些跑!仔细摔着!”
他还未来得及回头,一个软乎乎、带着奶香气的小团子就“嘭”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后背上。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心神不属饿得没力气的他跟跄了一下,而那小小的一团,则直接摔坐在了雪地上。
历千撤蹙眉转身,垂眸看去。
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约莫三四岁的年纪,穿着厚厚的绯色锦缎小袄,裹得象只圆滚滚的福娃娃。
她似乎摔懵了,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小嘴微张,手里却还紧紧攥着一块精致的桂花糕。
她仰着小脸,呆呆地看着他,似乎忘了哭,也忘了起身。
历千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中那块诱人的点心上。胃里因饥饿引起的绞痛更加清淅了。
小团子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象两把小扇子。她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皇子服饰、面容极其俊秀却绷得紧紧的小哥哥,歪了歪头,奶声奶气地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是谁呀?”
她举了举手中的糕点,语气天真而慷慨,“你要不要吃糕糕?甜甜的,很好吃哦。”
这时,两个嬷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见历千撤,脸色微变,连忙行礼。
一个嬷嬷赶紧去扶小苏酥,低声劝道:“苏小姐,这是小殿下,不可冲撞。咱们快回去吧,贵妃娘娘该等急了。”
另一个嬷嬷则对历千撤赔着小心:“小殿下万安。这是贵妃娘娘的侄女,苏家小姐。天色已晚,风雪又大,小殿下怎的独自在此?伺候的人呢?还请殿下早些回宫安歇,仔细着了风寒。”
小苏酥被嬷嬷扶起来,似懂非懂地学着嬷嬷的样子,像模象样地给历千撤行了个礼。
她看看手中只剩一半的糕点,又看看眼前小哥哥依旧紧抿的唇和似乎并不开心的脸,象是想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笨拙地在腰间解下一个蝴蝶恋花的小荷包,从里面又掏出两块完好无损的、同样精致的糕点,一股脑儿地塞到历千撤冰冷的手里。
“都给殿下,”她仰着脸,笑容甜甜的,像能融化冰雪,“很好吃的!嬷嬷不让我吃太多,说会积食,都给你吃吧!”
说完,不等历千撤反应,便被嬷嬷们半哄半抱地带着离开了。
走了几步,她还回过头,冲他挥了挥小手。
历千撤怔在原地,手中捧着那三块尚且带着小女孩体温的糕点,仿佛捧着一簇微弱却无比温暖的火苗。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消失在梅林尽头,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甜香和奶香气。
他默默地将糕点收回袖中,转身回到了那座空旷冰冷的寝殿。
屏退了殿内唯一一个打着瞌睡的小太监,他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几块糕点。
先是小口尝了尝,然后是狼吞虎咽。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似乎也驱散了一些盘踞在心头已久的寒意。
翌日,贵妃苏商慈便从身边嬷嬷口中得知了昨夜之事,以及小皇子宫中下人惫懒、无人尽心伺候的境况。
她震怒之馀,立刻以雷霆手段处置了那些怠慢的宫人,并亲自过问了历千撤的起居用度。
自此,再无人敢苛待这位看似失势的小殿下。
皇帝听闻此事,对贵妃的处理十分满意,又怜惜儿子失恃无人照拂,便顺势将历千撤正式寄养在贵妃宫中。
从那时起,历千撤清冷孤寂的生活里,便多了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苏酥似乎认准了那个在梅花树下遇到的好看却“可怜”的小哥哥,一有机会,便揣着各式各样的点心、果子,跑到梅花树下,或者直接找到历千撤的宫殿来。
她总是叽叽喳喳的,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雀儿,跟在他身后,说着她今天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嬷嬷又教了她什么新花样。
“撤哥哥,你看这朵花好不好看?”
“撤哥哥,你今天读书累不累呀?”
“撤哥哥,这是我偷偷藏起来的蜜饯,给你!”
历千撤素来喜静,最厌旁人聒噪。宫人们私下都议论,说小殿下定是因着苏小姐是贵妃娘娘的亲侄女,如今又同住一宫,才对她格外宽容。
只有历千撤自己知道,他并非容忍,而是……喜欢。
喜欢她明媚无忧的笑脸,喜欢她软糯清亮的声音,喜欢她带来的那些甜滋滋的吃食,更喜欢她毫无保留的亲近与依赖。
她象一道毫无预兆照进他灰暗世界里的阳光,活泼、温暖,充满了生机,让他冰冷沉寂的宫殿,终于有了一丝鲜活的气息。
年岁渐长,苏酥出落得愈发昳丽,却依旧喜欢追在历千撤身后跑。
皇帝看出了贵妃有意将侄女培养成未来后宫之主的心思,也察觉了几子对待苏酥的不同。
他将历千撤唤到跟前,沉声告诫:“撤儿,记住朕从小教你的。身为储君,绝不可将心悦之人宣之于口,露于形色。否则,便是将软肋示于人前,会为你,也会为她招致灾祸。朕的元后,你的母后,便是前车之鉴。”
历千撤心中一凛,将这番话深深烙印在心底。他将那份日渐滋长的情愫,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无人可见的深处。
他依旧沉默寡言,对待苏酥看似与旁人无异,甚至偶尔会因她的“吵闹”而呵斥两句,她总会抢他碟子里的点心,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会不顾礼仪地靠在他身边,哪怕他冷着脸推开,她下次依旧会凑上来。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贪恋她在身边的时光。
他喜欢在书房读书作画时,抬头便能看见她在窗边安静刺绣的侧影,阳光洒在她专注的脸上,美好得不似凡人。
他喜欢在校场练剑时,感受到她追随的目光,汗湿之际,总能接到她适时凑上来递上温茶和干净的帕子。
他更喜欢她每每学着做了新的点心,第一个总是兴冲冲地跑来让他品尝,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盛满了期待与小小的得意。
他把她的一切好,都默默收藏起来,妥帖安放。
十七岁,先帝驾崩,历千撤在一片暗流汹涌中继位。
彼时苏酥十二岁,已是亭亭玉立,初现倾国之姿。
朝中局势未稳,太后一党势力盘根错节,朝臣们纷纷上书,奏请新帝广纳后宫,以固国本。
他纳了,依制选秀,一个又一个家世相当的贵女被送入宫中,得了名分。
但他从未踏足任何人的宫殿,只以朝政繁忙为由,宿于养心殿。
那些女子,或娇媚,或温婉,或才华横溢,却都不是他心底藏着的那个,会给他塞糕点、会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会因为他一句肯定而笑魇如花的人。
直到苏酥十四岁那年,他听闻苏沐风已在私下里为女儿相看人家。
京中那些早闻苏家女貌美且有太后姑母撑腰的青年才俊,无不跃跃欲试。
历千撤第一次在御书房里失了方寸,奏折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和霸道攫住了他的心。
他不允许。
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他的苏酥。
不允许她对着别的男子巧笑倩兮。
更不容她馀生,立于他人之侧,入于他人之怀。
在她十五岁及笄礼成的那个春天,万物复苏,百花争艳。
历千撤再也按捺不住,一道圣旨,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住了十年的女孩,名正言顺地纳入了他的后宫,锁在了他的身边。
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独自拥有这道照亮了他整个灰暗年少的光。
哪怕,他依旧需要将那份汹涌的爱意,深藏在帝王威严的面具之下。
至少,她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再也无人能将她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