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间,历千撤与苏酥离宫游历已近一年。这一年里,他们携手踏遍了无数山河。
他们曾深入岭南之地,于桂州的奇山秀水间,乘舟漓江,看碧波蜿蜒,奇峰倒影,如行画中;
也曾入蜀中,感受那“天府之国”的富庶与闲适,于蒙蒙细雨中漫步旧街,品尝那辛香百味,萦绕于市井之间,令人齿颊留芳;
他们更北上去了敦煌,在苍茫大漠中,共赏那落日熔金、长河落日的壮阔,于历经岁月剥蚀的佛窟内,静观壁画佛象的庄严与慈悲。
每到一处,历千撤必会遣人先行,置办下清雅宅院。
他执着她的手道:“你我游历四方,岂能长久寄居客舍?无论行至何方,都需有你我的一方瓦舍。”
苏酥颔首,这是他予她的妥帖周全,让纵情山水之馀,心亦有一方倚靠。
如今,他们正身处广袤的塞外。天高地阔,苍穹如盖。
与想象中唯有毡帐牛羊的景象不同,历千撤早已命人在一处水草丰美、背风向阳的谷地,置下了一座兼具中原舒适与边地风骨的庄园。
庄园以本地粗犷的石材混合夯土筑成院墙,内部却是亭台廊榭齐备,如同在这片豪迈土地上嵌入了一方精致的盆景。
此刻,苏酥正坐在庄园那宽敞的廊下,手中捧着一碗塞外特有的马奶酒。
这酒由马奶发酵而成,略带酸涩,却带着草原独有的醇烈气息,初尝有些不惯,却能让人浑身暖洋洋的。
她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看着刚从京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两封家书……
她先拆开了子墨的信。儿子笔迹沉稳,先是问候父母安好,禀报朝中诸事顺遂,随即话锋一转,提到了妹妹昭月。
信中写道,裴璟年自小便对昭月格外不同,今岁初春,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表明了心迹,却被昭月婉言回绝了。璟年那小子倒也执着,直言会一直等她。
看到这里,苏酥不禁莞尔,觉得这情景倒象是话本里写的故事,两小无猜,纯真又美好。
她心下思忖,裴家是知根知底的,寒烟姐姐性子清冷温和,又是从小看着昭月长大的,若昭月将来真能嫁入裴家,婆媳和睦,倒也不是一桩坏事。
她继续看下去,子墨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信中说,就在朱夏时节,西北大国的太子冷北煦为使两国邦交更为紧密牢固,亲自率使团前来拜访。
西北国疆域潦阔,国力强盛,与本朝一直和平共处,互为犄角。在接待晚宴上,那冷北煦对昭月一见钟情,隔日便郑重地向子墨提出了求娶之意。
子墨在信中直言,无论是性情温和的璟年,还是气场强大的冷北煦,他都觉得配不上自己的妹妹,一个失之于“弱”,一个失之于“强”,皆非良配。
他写道:“阿月虽已及笄,但孩儿以为,她的婚事不必急于一时,还可慢慢挑选。”
苏酥看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对一旁正在翻阅地方志的历千撤道:“瞧瞧你儿子,从小就护昭月护得跟眼珠子似的。但凡是靠近昭月的男子,在他眼里就没一个配得上的。照他这般挑剔法,咱们昭月怕是真要留在宫里当个老姑娘了。”
历千撤头也未抬,只淡淡应了一句:“不嫁便不嫁,朕养她一辈子也无妨。”
苏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继续读信。
子墨后面写道,他并未应允冷北煦,言明此事需看昭月自己的心意。
然而,自那日后,那冷北煦便似影子般,昭月去到哪儿,他总能“恰巧”出现在哪儿。
“我从未见阿月如此怕一个人,总是躲着他,可奇怪的是……”子墨笔锋一转,带着几分困惑与担忧,“后来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阿月对他……似乎……可能动了些心思?孩儿觉得此事大为不妙,西北路远,孩儿实不愿月儿远嫁。父皇母后几时归家?还望早日回来,劝一劝昭月,莫要对那冷北煦动了真心。”
信看完了,苏酥眉宇间染上一抹忧色,她将信递给历千撤,担忧地问道:“夫君,你对那西北国的太子冷北煦了解多少?若……若昭月真的喜欢上他,可如何是好?难道真要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历千撤接过信快速浏览了一遍,放下信缄,将忧心忡忡的苏酥揽入怀中,安抚道:“据我所知,那冷北煦文韬武略,是西北国一代雄主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品貌能力,皆是上上之选,倒是个不错的人物。”
他顿了顿,轻抚着苏酥的背,“只是,婚姻大事,终究要看昭月自己的心意。若她真心喜欢,我们一味阻拦,她也不会快乐。昭月不是也来信了?何不先看看她如何说?”
“对对,先看看昭月怎么说。”苏酥恍然,连忙拿起昭月那封厚厚的信。
展开信纸,昭月那活泼跳脱、仿佛带着声音的字句便跃然眼前:
“父皇母后,见字如面。
父皇母后身体可还安泰?女儿在宫中,无一日不思念父皇母后!
今有要事禀告,望博父皇母后一笑——子墨兄长,似已心有所属矣!前日女儿邀表姐苏婳与现任大理寺卿夏大人之女晚缨姐姐入宫小聚,恰逢兄长前来寻女儿。待众人散去后,兄长竟特意折返,私下询问晚缨姐姐家世哟。自那日后,凡宫中筵席,夏家必在受邀之列。更妙的是,女儿日前偶然得见,兄长竟微服出宫,在夏府附近“偶遇”晚缨姐姐归家。母后若亲眼得见便知,如今但有兄长在场,晚缨姐姐必是面泛霞晕,支吾难言。女儿私心想着,女儿怕是快要有一位嫂嫂啦!”
看到这里,苏酥与历千撤相视一笑,为子墨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而感到欣喜。苏酥继续往下看:
另有一事……女儿不知如何启齿。女儿偶遇一人,其人行事霸道专横,初时令女儿心生厌烦。而后……他每每凝视,目光如灼,竟叫女儿无端生出几分怯意。而今……而今女儿观其言行,窥其心志,似乎……并非表面那般桀骜不驯。这般心绪反复,实令女儿徨恐难安。母后,女儿心中惶惑,亟待母后归来,有许多心事,惟愿在母后膝前细细禀明……”
信的末尾,那股少女的娇羞惶惑、欲语还休的情态宛在目前。
苏酥轻轻放下信纸,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慨,对历千撤道:“看来,我们是该回去了。不仅昭月遇到了难题,连子墨这棵铁树也开了花。”
历千撤颔首,将她揽入怀中:“那便回吧。反正这天下风光,来日方长,朕自当陪你一一领略。待家里这两个小麻烦的事情解决了,朕再带你出来,遍游四海。”
苏酥依偎在他怀中,安心地点了点头。当下便磨墨铺纸,写了一封家书,言明不日即将启程返京,让秋菊命人立刻快马加鞭寄回。
京城,皇宫。
子墨与昭月几乎同时收到了回信。得知父皇母后即将归家,两人皆是喜出望外。
子墨沉稳的脸上露出了笑意,而昭月更是高兴地在殿内转起了圈,开始日日盼着父皇母后回宫。
…………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