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门户在身后缓缓闭合，苏晚发现自己站在黑色宫殿外的那座骸骨山丘上，正是她进入宫殿前的位置。
天色依旧昏暗，幽冥古域永恒的暮色笼罩着大地。远处，那道连接天地的黑色光柱依旧在缓缓旋转，抽取着古域的死亡本源。
一切都仿佛没有变化。
但苏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转头看向东北方向——按照冥夜的指引，阿木应该就在三十里外的一处骸骨洞穴中。
没有犹豫，苏晚御起飞剑，朝那个方向掠去。
一路上的景象依旧荒凉诡异，扭曲的怪物在废墟间游荡，死寂之风偶尔从远处刮过，带来刺骨的寒意。但这一次，苏晚看着这些景象，心中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如果冥夜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怪物的异化、这片大地的荒芜，其实都是封印衰弱、归墟渗透的结果。
那些怪物，曾经也是幽冥古域中的正常生灵。
而现在，它们只剩下扭曲的本能和被死寂侵蚀的躯壳。
三十里路程并不远，以苏晚的御剑速度，不到一刻钟就抵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骸骨堆积而成的丘陵地带，各种不知名生物的骨骼交错叠压，形成了一个个天然的洞穴和缝隙。其中一处洞穴的入口处，苏晚看到了她留给阿木的防御符箓散发出的微弱灵光——那是一种隐蔽的标记，只有她才能感应到。
“阿木。”苏晚落在洞穴前，轻声呼唤。
洞穴内先是死寂了片刻，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阿木警惕地探出头，看到是苏晚，顿时惊喜地冲了出来。
“前辈！您回来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显然这半天时间过得并不轻松。
苏晚点点头，目光扫过阿木——除了精神有些疲惫，身上倒是没有受伤的痕迹。
“进去说话。”她率先走进洞穴。
洞穴不大，只有三丈见方，显然是被阿木临时清理出来的。角落里铺着一些干燥的苔藓，看样子他是准备在这里长期躲避。
苏晚在苔藓上坐下，阿木连忙从储物袋中取出水囊和干粮递过来。
“前辈，您……没事吧？”阿木小心翼翼地问，“那个‘主上’……”
“我没事。”苏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关于那个‘主上’，有些事情，我需要告诉你。”
阿木立刻正襟危坐，神情紧张。
苏晚沉吟片刻，将她在黑色宫殿中的经历，以及冥夜讲述的故事，选择性地告诉阿木。当然，她隐去了一些关键信息——比如归墟剑主的完整传承，比如自己“寂灭种子”的身份，比如轮回洗礼需要吸收死亡本源的细节。
她只是告诉阿木，幽冥古域的异变根源，是一处名为“归墟”的绝地正在逐渐渗透，而那位“主上”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上古时期归墟剑主留下的守墓人，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延缓归墟降临的时间。
“……所以，他屠戮生灵，抽取本源，不是为了修炼邪功，而是为了维持封印，争取时间？”阿木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是这么说的。”苏晚平静道，“至于真假，我还在判断。”
阿木陷入了沉默。
作为一个在幽冥古域土生土长的修士，他从小听说的关于“主上”的传说，都是邪恶、残忍、以屠戮为乐的魔头形象。现在突然被告知，那个魔头其实是在拯救这个世界，这种认知上的颠覆，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可是……就算他说的是真的，为了延缓封印，就要杀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吗？”阿木握紧拳头，声音有些发颤，“我的族人，还有那么多部族，他们都……”
“我不知道。”苏晚摇头，“这也是我犹豫的地方。如果为了拯救更多人而牺牲少数人，这个选择，究竟是对是错？”
阿木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一个筑基期的小修士，这种涉及亿万生灵命运的抉择，对他来说太过沉重。
“前辈，那您打算怎么办？”许久，阿木才低声问道。
“他给了我三天时间考虑。”苏晚看着洞穴外昏暗的天色，“三天后，我必须给他一个答案——是帮他完成那个计划，还是……拒绝。”
“如果您拒绝呢？”
“如果我拒绝，他会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尝试，但成功的概率很低。一旦失败，归墟降临，幽冥古域将首当其冲，然后是整个沧澜界。”
苏晚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就算我拒绝，他也不会杀我。至少，他是这么承诺的。”
阿木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可是前辈，如果您帮他，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接受他抽取的那些死亡本源？那些力量，可是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啊！”
苏晚没有回答。
这正是她内心最大的挣扎。
修炼《归墟剑诀》，走寂灭之道，她对死亡之力并不排斥。但主动吸收那些被屠戮生灵的本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相当于，继承了这份罪孽。
而且，不仅仅是道德上的负担——那些死亡本源中，蕴含着无数亡魂的怨念和诅咒。一旦吸收，这些负面情绪很可能会侵蚀她的心智，影响她的道心。
到时候，她会不会也变成冥夜那样，为了某个“崇高”的目标，变得冷酷、麻木，视生命如草芥？
苏晚不知道。
“前辈，我能说几句心里话吗？”阿木忽然开口。
“你说。”
阿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阿爹活着的时候，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不是对错那么简单’。”
“他跟我说，我们幽冥古域的修士，活得比其他地方的修士都要艰难。因为这里灵气稀薄，资源匮乏，还要时刻提防死寂之风和那些怪物。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传承下去。”
“我阿爹说，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抗争。”
阿木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的族人死了，我的朋友死了，我曾经恨‘主上’恨得要死，恨不得亲手杀了他。但如果您告诉我，他的所作所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能够‘活着’……”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但我相信前辈您，无论您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您。因为我知道，您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您一定会找到……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
苏晚心中一动。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在“接受”和“拒绝”之间二选一？
冥夜的计划，是基于他三万年的认知和经验设计的。但三万年前归墟剑主林玄能做到的事情，三万年后，就一定是唯一的方法吗？
这个世界在变，修士的功法在变，或许……解决归墟威胁的方法，也可以有新的可能？
“阿木，谢谢你。”苏晚看着眼前的少年，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前辈……”阿木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苏晚站起身，走到洞穴口，望向远处那道黑色光柱，“冥夜的计划，是基于归墟剑主当年的思路设计的。但三万年前没有成功的方法，三万年后，也许就有新的可能。”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也许我们不需要完全按照他的计划走。”苏晚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归墟剑诀》的核心是寂灭真意，但寂灭真意的终极形态，究竟是什么？”
“归墟剑主当年试图融合创造真意，形成生死轮回，以此重塑法则，封印归墟。这条路他走了一半，因为法则冲突而失败。”
“但有没有可能，寂灭真意本身，就有解决归墟问题的答案？”
阿木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苏晚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彩，他知道，前辈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前辈，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我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更多的信息。”苏晚沉吟道，“冥夜说，幽冥之心中储存着三万年来积累的死亡本源，还有归墟剑主留下的内层传承。或许，答案就在那里。”
“您要再进黑色宫殿？”
“不，暂时不去。”苏晚摇头，“我需要先理清思路。而且，我也需要提升实力。”
她现在的修为是金丹中期，《归墟剑诀》刚修炼到第二层。这样的境界，就算有什么新的想法，也根本没有实施的能力。
“对了，阿木，你对幽冥古域的历史了解多少？”苏晚忽然问道。
阿木想了想，道：“知道一些。我们部族有古老的传承，但很多都残缺了。我只知道，幽冥古域在上古时期是一片繁荣的修行圣地，后来因为一场大劫而衰败。至于具体是什么大劫……族老们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天灾，有的说是人祸。”
“那你们部族中，有没有留下关于‘归墟’或者‘归墟剑主’的记载？”
“归墟……”阿木努力回忆，忽然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我小时候，曾经在族中的藏经洞里看到过一块破损的石碑，上面好像有‘归墟’这两个字。但那石碑残缺得太厉害，我也没仔细看。”
“那块石碑还在吗？”苏晚追问。
“应该还在。我们部族虽然被灭了，但藏经洞的位置很隐蔽，‘主上’的人不一定能找到。”阿木说着，神情又黯淡下来，“可是那里距离这里很远，而且路上有很多怪物……”
“带我去。”苏晚毫不犹豫地说。
“前辈，太危险了！那里是古域深处，死寂之风频发，而且……”
“这是命令。”苏晚打断他，“那块石碑可能很重要。而且，我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幽冥古域和归墟的信息，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阿木看着苏晚坚定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好，我带您去。但前辈，如果路上遇到危险，您一定要先保护好自己。我……我可以当诱饵。”
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不会让你当诱饵的。我们都要活着到达那里。”
说完，她开始整理行装。
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瓶恢复灵力的丹药，检查锈剑的状态，又在洞穴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简易的警戒阵法。
阿木也忙碌起来，将剩余的干粮和水收好，又找出一张简陋的地图——那是他们部族世代传承的古域地图，上面标注着一些重要的地点和危险区域。
“前辈，从这里到我们部族的藏经洞，大概要穿越一千五百里。”阿木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这条路相对安全，但也要经过三处‘死寂洼地’和两片‘怨灵荒原’。以我们的速度，全速赶路的话，大概需要三天时间。”
“三天……”苏晚皱眉。
她答应了冥夜三天后回去给答复，如果去藏经洞，时间就来不及了。
“有没有更近的路线？”
“有，但……”阿木指着另一条几乎笔直的线路，“这条路要横穿‘骸骨峡谷’和‘幽冥沼泽’，是古域中公认的绝地。传说那里有元婴级别的怪物出没，而且死寂之风的爆发频率极高。”
苏晚看着地图，陷入思索。
第一条路线安全但耗时，第二条路线危险但快捷。
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走第二条路。”苏晚最终做出决定，“我们必须在两天内到达藏经洞，然后用最快速度返回黑色宫殿。”
“前辈，这太冒险了！”阿木急了。
“我知道。”苏晚收起地图，“但有些事情，值得冒险。”
她看着阿木，认真地说：“如果冥夜说的是真的，那么归墟的威胁就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也不是幽冥古域的问题，而是整个沧澜界、乃至周边所有界域的问题。”
“在这种情况下，每一点信息，都可能改变最终的结局。那块石碑，值得我们去冒险。”
阿木沉默片刻，最终重重点头：“好，我听前辈的！”
两人不再耽搁，简单收拾后，便离开了洞穴。
站在骸骨丘陵的边缘，苏晚望向远方那条被称为“绝地”的路线方向。
灰暗的天空下，大地一片死寂。远处，隐约能看到扭曲的骸骨巨兽在游荡，黑色的雾气从地面升腾而起，形成一道道诡异的气旋。
那是死寂之风的前兆。
“准备好了吗？”苏晚问。
“准备好了。”阿木握紧手中的法器，虽然手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已经坚定。
“那就出发。”
苏晚御起锈剑，灰白色的寂灭剑意包裹全身，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骸骨峡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木紧随其后，筑基期的修为全力爆发，勉强跟上苏晚的速度。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昏暗的天际线。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那处洞穴前的空地上，一道黑色的虚影缓缓凝聚。
正是冥夜。
他望着苏晚离去的方向，黑洞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没有直接回来……而是选择了另一条路吗？”
“小姑娘，你果然……和师尊当年一样。”
“总是想要找到，那个‘第三条路’。”
他低声自语，身影逐渐消散在风中。
只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空旷的骸骨丘陵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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