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堂中一片死寂。
苏晚看着冥夜那双黑洞般的眼眸，那双眼中此刻涌动的情绪是如此真实——三万年等待的孤寂，背负罪孽的沉重，以及最后一丝执着的希望。
那眼前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与其说是邪恶的屠戮者，不如说是一个被责任和绝望逼到绝境的守墓人。
“你说……归墟剑主林玄，是你的师尊？”苏晚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显得格外清晰。
“是。”冥夜点头，“三万年前，我本是幽冥古域中诞生的一缕先天阴灵，蒙师尊点化，得以开启灵智，踏上修行之路。他传我幽冥道法，教我生死轮回之理，待我如亲子。”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沉的怀念。
“师尊陨落前，将幽冥古域托付于我，嘱咐我两件事：第一，守护他的传承，等待‘寂灭种子’的出现；第二，维持封印，延缓归墟降临的时间。”
“这三万年来，我从未有一日敢懈怠。”冥夜苦笑，“但人力终究有限。封印的衰弱速度，超出了师尊当年的预计。特别是最近千年，归墟渗透加剧，‘死寂之风’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古域内的生灵开始大规模异化、消亡。”
“为了维持封印，我不得不动用一些……极端手段。”
苏晚沉默。
她想起进入古域后看到的景象——那些扭曲的怪物，荒芜的大地，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
如果冥夜说的是真的，那这一切，其实都是封印衰弱、归墟渗透的结果。
而冥夜屠戮生灵，抽取死亡本源，与其说是为了恢复实力，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绝望的抢救——用那些注定要死去的生灵的残余力量，来延缓整个世界的毁灭。
“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外界？”苏晚问，“如果整个沧澜界的修士都知道归墟的威胁，或许……”
“或许什么？”冥夜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或许他们会团结一心，共同对抗危机？小姑娘，你还是太天真了。”
“三万年前，师尊以渡劫巅峰之尊，尚且需要牺牲自我才能勉强封住裂痕。如今的沧澜界，连化神修士都寥寥无几，就算他们知道真相，又能做什么？”
“更不用说，人心本就复杂。”冥夜摇头，“若消息泄露，恐怕还没等归墟降临，沧澜界内部就会因为恐慌、争夺资源、推卸责任而先一步崩溃。那些所谓的正道魁首，到时候第一反应绝不是联合抗敌，而是想办法抢夺幽冥之心，或者……逃离此界。”
苏晚无法反驳。
她想起了青云宗，想起了仙盟大会上的勾心斗角，想起了那些为了资源、为了传承而明争暗斗的宗门。
冥夜说得对，在灭世危机面前，人性往往经不起考验。
“所以，你选择独自承担这一切？”苏晚看着他，“哪怕背负骂名，哪怕双手沾满血腥？”
“我没有选择。”冥夜平静地说，“这是师尊给我的使命，也是我存在的意义。三万年来，我看着古域内的生灵一批批死去，看着那些我曾经庇护过的部族化为枯骨，看着熟悉的一切逐渐消失……”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有时候我也会问自己，这样做值得吗？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传承者’，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会成功的计划，牺牲这么多，值得吗？”
“但我没有答案。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因为一旦停下，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晚低下头。
她能感受到冥夜话语中的重量——那不是虚假的表演，而是三万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真实情感。
这个人，或者说这个存在，早已将守护幽冥古域、完成师尊嘱托，当成了自己生命的全部意义。
为此，他可以付出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道德、良知，甚至……存在的本身。
“如果我答应帮你，具体要怎么做？”苏晚抬起头，问道。
冥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暗淡下去。
“首先，你需要将《归墟剑诀》修炼到第三层以上，初步掌握‘生死轮回’的真意融合。以你现在的境界，勉强施展第一式的融合形态已是极限，距离真正完整的生死轮回，还差得很远。”
“其次，你需要将修为提升到至少元婴后期。完整的生死轮回真意，对肉身和神魂的负荷极大，没有足够的境界支撑，强行施展只会让你形神俱灭。”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冥夜指向幽冥之心，“你需要进入这颗水晶球的核心，吸收其中积累了三万年的生死本源，在极致的死亡与生机中淬炼自身，完成‘轮回洗礼’。”
“只有经过轮回洗礼，你的体质才能蜕变为真正的‘寂灭道体’，才能承受重塑天地法则的反噬。”
苏晚皱眉：“进入幽冥之心的核心？那岂不是……”
“岂不是要你主动吸收那些被你视为‘罪孽’的死亡本源？”冥夜接话，“没错。那些被抽取的生灵之力，如今都储存在幽冥之心中。你若想完成洗礼，就必须接纳它们——包括其中蕴含的无数亡魂的怨念、痛苦、以及……诅咒。”
苏晚沉默了。
她修炼《归墟剑诀》，走的本就是寂灭之道，对死亡之力并不排斥。但主动吸收那些被屠戮生灵的本源，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那相当于……继承这份罪孽。
“不愿意吗？”冥夜似乎早有预料，“我可以理解。毕竟，那些生灵因我而死，他们的力量沾染了血腥和怨念。正常人都会抗拒。”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幽冥之心既是仿制的轮回之心，也是连接归墟封印的关键。只有通过它，你才能感应到封印的结构，找到重塑法则的切入点。”
“更重要的是，那些亡魂的力量虽然充满怨念，但其中也蕴含着他们生前最纯粹的生命精华——那是‘生机’的部分。生死轮回，缺一不可。没有足够的生机本源，你根本无法平衡寂灭真意，强行融合只会被死寂反噬。”
苏晚陷入了艰难的抉择。
理智告诉她，冥夜的计划可能是对的——至少从逻辑上看，这是唯一有可能彻底解决归墟威胁的方法。
她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景象：白骨堆积的荒原，那些被当做祭品的修士临死前的绝望眼神，还有阿木讲述的部族被屠戮的惨状。
那些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曾经鲜活的生命。
现在，要她去吸收这些生命的残余力量？
“我需要时间考虑。”苏晚最终说道。
“当然可以。”冥夜点头，“但你时间不多。根据我的推算，封印最多还能维持三年。三年之后，归墟将全面降临，届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晚心中一沉。
“在这期间，我会继续维持封印，减缓渗透速度。但死寂之风会越来越频繁，幽冥古域外围的区域将逐渐被归墟侵蚀，化为虚无。”
冥夜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最好暂时留在古域内。沧澜界中，并非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能够理解这一切。若你回到外界，被人发现你掌握了寂灭真意，又与我接触过……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苏晚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外界知道幽冥古域内有“幽冥之心”这样的宝物，知道这里封印着归墟入口，恐怕立刻就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到时候，别说完成计划，她自己都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我的同伴还在外面。”苏晚想起阿木。
“那个筑基期的小修士？放心，我没有动他。他现在应该还躲在你指定的地方。”冥夜挥手，虚空中浮现一幅画面——正是阿木躲在一处骸骨洞穴中，紧张地握着符箓，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看到阿木安然无恙，苏晚稍微松了口气。
“我可以让你见他一面，报个平安。但关于真相……”冥夜看向苏晚，“你打算告诉他多少？”
苏晚思考片刻，摇头：“暂时什么也别说。”
阿木只是个普通的筑基修士，这些涉及上古隐秘、灭世危机的事情，对他来说太过沉重。知道得太多，反而可能害了他。
“明智的选择。”冥夜点头，“那我现在送你过去？”
“等等。”苏晚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归墟剑主林玄是你的师尊，那你应该知道《归墟剑诀》的完整传承吧？”
“知道一部分。”冥夜如实回答，“师尊当年留下的传承分为内外两层。外层是你已经得到的《归墟剑诀》前三层，以及寂灭真意的入门之法。内层，则是完整的生死轮回真意，以及……他对于‘永恒’的感悟。”
“那内层传承在哪里？”苏晚追问。
“在这里。”冥夜指向自己的眉心，“师尊将内层传承封印在我的神魂深处，只有当你完成轮回洗礼，达到接受条件时，我才能将它解封，传授给你。”
“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内层传承太过危险。”冥夜沉声道，“完整的生死轮回真意，蕴含着直达法则本源的奥秘。若是境界不够，强行参悟，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引发法则反噬，身死道消。”
“师尊当年就是因为急于求成，在境界未稳的情况下强行融合两种真意，才导致了后来的悲剧。他不希望传承者重蹈覆辙，所以设下了这道保险。”
苏晚明白了。
归墟剑主林玄，不仅留下了传承，还考虑到了传承者可能面临的风险，提前做出了安排。
这样的用心良苦，让她对那位从未谋面的前辈，多了几分敬意。
“我还有一个问题。”苏晚看着冥夜，“如果……如果我最终拒绝帮你，你会怎么做？”
冥夜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我会继续执行我的计划，用我自己的方式，尝试完成师尊的嘱托。”
“但没有了‘寂灭种子’，成功的概率……不足一成。”
“若最终失败，归墟降临，幽冥古域将首当其冲，化为虚无。之后，沧澜界、周边界域，乃至整个下界，都将被归墟逐步吞噬。”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千年，也可能只需要百年。但最终的结果，不会改变——万物归墟，一切终结。”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但苏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是三万年的绝望积累而成的麻木。
这个人，早已做好了与这个世界同归于尽的准备。
“我明白了。”苏晚深吸一口气，“送我出去吧，我要去见我的同伴。”
冥夜点头，抬手一挥。
一道黑色的门户在苏晚面前打开，门外正是她来时的通道。
“穿过这道门，你会回到宫殿外围。你的同伴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处的骸骨洞穴中。”
“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无论你的决定是什么，都请回到这里，给我一个答案。”
苏晚点头，迈步走入门户。
在身影即将消失的瞬间，她回头看了冥夜一眼。
那个黑袍男子依旧站在祭坛上，仰望着幽冥之心，背影在巨大的水晶球映照下，显得格外孤独。
仿佛三万年的时光，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门户关闭。
殿堂重新恢复了死寂。
冥夜缓缓坐下，闭上眼睛。
许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师尊……您当年看到的未来，真的是这样吗？”
“这个女孩……她真的能改变一切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幽冥之心中，无数亡魂的低语，在殿堂中幽幽回荡。
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