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殿观察点,八角亭内。
星光如实质般流淌,将小小的亭子映照得如同独立于世界之外的星域碎片。星衍与凌霄真人相对而坐,中间的玉案上,悬浮着由星光勾勒出的、关于黑雾林泉眼样本溯源分析结果的简要图文。
亭内异常安静,只有星光流转的细微嗡鸣。
星衍闭目凝神,指尖在玉案上无意识地轻点,每一次落点,都有一缕星光渗入那些图文之中,仿佛在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推演与解析。
凌霄真人耐心等待着,心中却是波澜起伏。将如此核心的机密(尤其是涉及“寂”之残留)告知观星殿,无疑是一场冒险。但面对可能牵扯上古秘辛乃至权柄之争的复杂局面,青云宗独木难支,必须借助观星殿的古老知识与超然地位。
良久,星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映照着星河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罕见的凝重与一丝追忆般的悠远。
“凌霄掌门,贵宗的分析,基本正确。”星衍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沧桑感,“那处泉眼所在,确实存在极其古老的‘秩序’力量残留,且其核心意韵,与‘寂’有关。”
他顿了顿,指尖轻划,亭内的星光自动汇聚,在两人面前,凝聚成一幅更加宏大、也更加模糊的星图虚影。星图上,代表沧澜界的区域被放大,其西南方位(大致对应黑雾林区域),有一个极其暗淡、几乎与背景星空融为一体的、呈现淡灰色旋涡状的标记。
“根据观星殿最古老的《诸天星轨纪事·残卷七》记载,”星衍缓缓道,“在距今无法精确计算的太古末期,沧澜界曾经历过一次波及整个界域的‘原初之战’。交战的一方,是诞生于此界、执掌‘混乱’、‘增生’、‘侵蚀’等权柄的‘万秽之源’;另一方,则是来自界外、应‘平衡’与‘净化’之召降临的‘巡天圣者’。
“巡天圣者?”凌霄真人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号。
“那是一个早已消逝在时光长河中的古老组织,其成员多为游走于诸天万界、维护某种‘底层秩序’的强者。”星衍解释道,“降临沧澜界的那位圣者,其核心力量,便与‘寂’之权柄的某个侧面密切相关——他擅长‘抚平混乱’、‘消解增生’、‘令万物归于短暂的平静’。”
“所以,黑雾林那里,是那位‘巡天圣者’与‘万秽之源’交战或封印后留下的遗迹?”凌霄真人立刻联想。
“可能性很大。”星衍点头,指向星图上那个淡灰色漩涡标记,“此处标记,在殿内古星图上被称为‘静滞之涡’,注释为‘圣者抚平秽潮之遗痕,然秽根未除,慎近’。意思是,那里曾是巡天圣者平息一次污秽爆发后留下的痕迹,但污秽的根源并未被彻底清除,提醒后人谨慎靠近。”
“也就是说,那里本质上是一个未被完全净化的上古污秽战场遗址?”凌霄真人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圣者的‘寂’之力镇压,保持了漫长岁月的相对平静,但内部的污秽根源一直存在。直到如今,因某种原因(可能是灵气潮汐变化,也可能是近期‘秽’之力的全面活跃),封印松动,污秽外泄,形成了新的泉眼?”
“逻辑上完全吻合。”星衍肯定了凌霄真人的推测,“那位圣者的力量性质,与贵宗苏晚小友身上散发的‘宁静归寂’意境,在根源上同属一脉,但层次天差地别。圣者所掌握的,是真正触及权柄的力量。而苏晚小友目前看来,更像是一颗刚刚萌芽的‘种子’,或者某种‘特质’的继承者。”
他看向凌霄真人,目光深邃:“这也是为何,墨尘会将情报送给她。七煞宗传承亦十分古老,其宗内或许保留着关于‘静滞之涡’与‘巡天圣者’的零星记载。墨尘很可能误以为,那里残留着圣者的传承或遗宝,而苏晚小友的特殊,让他认为她可能是‘有缘人’,或者是开启遗迹的‘钥匙’。”
凌霄真人心中豁然开朗,但随即忧色更重:“如此一来,晚丫头的处境岂不更加危险?不仅有污秽之力的觊觎,还可能引来更多对上古‘圣者传承’感兴趣的势力!”
“这正是‘静默守望者’预案启动的原因。”星衍沉声道,“‘寂’之种子本就罕见,又牵扯到上古圣者遗迹,其敏感程度已提升至最高。观星殿会动用一切资源,加强对此区域的‘静默守护’,屏蔽外界窥探,延缓她与这些古老因果的过早、过深接触。”
他话锋一转:“但是,凌霄掌门,有些事,恐怕难以完全避免。‘静滞之涡’的重新活跃,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沧澜界地底深处,那被镇压了无数岁月的‘万秽之源’或其衍生物,正在全面复苏。‘秽’与‘寂’天生相克相吸,苏晚小友的存在,就像黑夜中的灯塔,迟早会吸引所有‘秽’之力量的注意。她与这场‘污秽之灾’的纠缠,恐怕是命中注定。”
凌霄真人沉默。他何尝不知?只是作为师长,作为掌门,总想着能为那孩子多挡一些风雨。
“星衍道友,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凌霄真人虚心求教。星衍沉吟片刻,道:“首要之事,自然是守护苏晚小友的安全与成长环境。贵宗需加强戒备,尤其是对地脉异常的监控。‘静滞之涡’只是冰山一角,类似的上古封印或战场遗址,在沧澜界可能不止一处,需提防其他地点也因污秽活跃而松动。”
“其次,”星衍看向黑雾林方向,“那个泉眼,虽被苏晚小友暂时‘安抚’,但根源未除,且与上古圣者力量残留交织,情况复杂。建议贵宗在周围布设长期监控与隔离阵法,定期巡查,观察其变化。若无必要,暂时不要进行更深入的探索或净化尝试,以免引发不可测的连锁反应。”
“最后,关于墨尘与七煞宗”星衍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我会通过观星殿的渠道,向七煞宗高层发出‘勿扰’的警告。墨尘若再有不轨之举,观星殿不会坐视。但你们也需提防其暗中手段。”
凌霄真人起身,郑重向星衍行了一礼:“多谢星衍道友指点迷津,鼎力相助!”
星衍摆手还礼:“分内之事。守望‘种子’,记录‘变数’,本就是观星殿职责所在。只望这场由上古延续至今的‘寂’与‘秽’之暗战,莫要将此界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具体细节,凌霄真人才告辞离去。
星衍独自留在亭中,望着星图上那个“静滞之涡”的标记,久久不语。
“巡天圣者万秽之源原初之战”
“沧澜界的水,比预想的还要深。”
“苏晚你这位‘种子’,究竟是无意间落入此界的‘意外’,还是某位古老存在,在时光尽头布下的一颗‘棋子’?”
他无法确定。
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污秽之灾的蔓延,以及更多上古遗迹的松动,沧澜界正在滑向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转折点。
而那个总在睡觉的少女,已然身处风暴眼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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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经阁内。
苏晚并没有睡着。
她靠坐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枚墨尘送来的黑色玉简。玉简冰凉,暗红的花纹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有生命在缓缓呼吸。
玄清长老已经将星衍的解读告诉了她。
上古圣者遗迹静滞之涡万秽之源
信息量有点大,但她接受得还算平静。反正麻烦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点——星衍说,那里是“圣者抚平秽潮之遗痕,然秽根未除”。
秽根未除。
也就是说,那个泉眼深处,那个古老节点的最底下,还埋着上古“万秽之源”留下的、没被清理干净的“根”?
而她之前“安抚”节点破损点的行为,会不会无意中惊动了那个“根”?或者,让那个被圣者力量压制了无数年的“根”,接触到了一丝新鲜的、同源(寂)但弱小得多的力量(她自己的)?
她想起自己“抚平”节点时,那种如同在黑暗中触碰了什么沉睡巨物的、一闪而逝的模糊悸动。
还有,地脉深处,那股被她延缓的污秽渗透后方,那声困惑而愤怒的闷哼
(好像有点不妙?)
苏晚皱了皱眉。
如果那个“秽根”真的还在,而且因为她的“补丁”而产生了某种变化或“兴趣”
那黑雾林的山坳,恐怕不会平静太久。
甚至,可能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她将黑色玉简随手丢在一边,揉了揉眉心。
(墨尘你这‘礼物’,可真是送了个‘大惊喜’啊。)
(不过也好。)
苏晚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冷。
她讨厌麻烦,但更讨厌被人算计,尤其是被当成棋子或诱饵。
墨尘想利用她探索上古遗迹,窥探她的秘密?
那就看看,最后被麻烦缠上的,到底会是谁。
至于那个可能被惊动的“秽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实在不行大不了换个地方睡觉。
虽然,她挺喜欢藏经阁这个角落的。
窗外,月华如水。
观星殿的“星雾帷幕”无声流转,守护着这片短暂的宁静。
而大地深处,被时光掩埋的古老敌意,似乎正因一缕微弱“同类”气息的扰动,于无尽的沉眠中,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