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数日,青云宗上下都处于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
表面上看,弟子们依旧按部就班地修炼、执行任务,仿佛黑雾林事件只是一次普通的危机处理。但高层与核心弟子们都知道,宗门已经悄然提升了警戒等级。护山大阵的地脉监控模块全力运转,“地脉巡检队”扩大了巡查范围,频率也增加到一日三巡。
藏经阁的防护更是被提到了最高优先级。玄清长老几乎将库存里所有能用的防护、预警、匿息阵法材料都搬了出来,在藏经阁外围又悄无声息地加了七八层禁制,其中几道甚至糅合了观星殿提供的、带有“星光隐匿”特性的符文。如今的藏经阁,在寻常修士乃至普通金丹的感知中,就像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变幻不定的星雾之后,轮廓模糊,气息难辨。
苏晚的生活,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她依旧是睡觉、发呆、偶尔被林清露投喂。只是,她“睡觉”的时间似乎更长了,而且睡得更加深沉,有时连林清露靠近都毫无反应。玄清长老检查过,确认她只是心神消耗后的深度恢复,并无异样,只是叮嘱林清露不要打扰。
只有苏晚自己知道,她并不全是在睡觉。
她的意识,越来越多地沉入那片“深蓝空间”。这里是她推演、思考、甚至“消化”某些信息的绝对领域。外界的时间流速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而可控。
她在尝试理解星衍透露的那些信息——关于“寂”与“秽”,关于上古圣者与万秽之源,关于权柄与种子。
“万道归寂”的体质带给她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一种对世界“底层规则”的模糊感应。她开始尝试,将这种感应,与自己前世的某些科学理论(比如熵增定律、能量守恒与耗散)以及今生接触的修真知识相结合,去揣摩“寂”之权柄可能的本质。
(万物终将归于沉寂这是不可逆的趋势。)
(所谓的‘寂’,或许就是加速、引导、或者更高效地实现这种‘归于平静’与‘能量耗散’的过程?)
(而‘秽’,代表的则是混乱、增生、无序的扩张,是逆反这种趋势的、充满‘活性’与‘侵略性’的力量?)
(所以两者天生相克)
这些思考很耗费心神,往往想上一会儿,她就得“睡”上很久来恢复。但她也乐在其中,这让她对自己拥有的力量,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隐约触摸到了一些可能的运用方向——不仅仅是“抚平”和“消解”,或许还能涉及到更精微的层面。
当然,她思考最多的,还是眼前的麻烦。
黑雾林那个“静滞之涡”,地脉中缓慢渗透的污秽,墨尘的窥伺,观星殿的守望还有体内那枚偶尔传来预警刺痛的“深海残响”印记。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暂时还不想,或者说没力气,去硬碰硬地撕破这张网。
她的策略依旧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加强自身“小窝”的防御,提升对周围环境(尤其是地脉)的监控和细微干预能力,同时等待。
等待麻烦自己撞上来,或者,等待一个能一劳永逸(或者至少能清静很长时间)的机会。
就在这种表面平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黑雾林方向,传来了新的消息。
不是坏消息,但足够诡异。
负责定期巡查和监控黑雾林隔离阵法的弟子报告:那个被压制后的泉眼,情况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原本不断渗出黑水、蠕动触须的泉眼,在过去三天里,渗出的黑色物质越来越少,颜色也似乎变淡了一些,从粘稠的沥青状,逐渐变得稀薄、浑浊。而那些伸出的黑色触须,则出现了明显的“萎缩”和“僵化”迹象,活性大减,仿佛失去了养分来源。
更奇怪的是,泉眼周围的土地,那种灰黑色泽竟然也在缓慢褪去,虽然依旧贫瘠死寂,但那种被深度“污染”的感觉,似乎减轻了。
就好像那个泉眼,正在“枯竭”?或者,其内部的污秽之力,正在被某种力量“稀释”或“转化”?
这个变化,让负责监控的弟子们又惊又疑。他们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用观测法器记录,并将情况迅速上报。
接到报告的玄清长老和凌霄真人第一时间联想到了苏晚在山坳中的那次“干预”。难道是那丫头“补丁”的效果持续发酵,开始从根本上削弱那个泉眼了?
他们立刻将这个情况通报给了观星殿的星衍。
星衍的反应,却比他们预想的要凝重得多。
“泉眼活性减退污秽物质稀释周围污染减轻”星衍看着传讯玉符中的描述,眼中星河剧烈涌动,“这不像是简单的‘压制’或‘净化’倒像是‘同化’?”
“同化?”凌霄真人疑惑。
“不错。”星衍沉声道,“那位上古巡天圣者的力量核心是‘寂’,是令万物归于平静。但‘寂’的尽头,并非绝对的‘无’,而是一种极致的、失去所有‘特异性’与‘活性’的‘惰性状态’。如果苏晚小友的干预,无意中引动了遗迹深处残留的圣者力量,两股同源但强度天差地别的‘寂’之意境叠加,可能会对盘踞在那里的污秽之力,产生一种‘强制惰性化’的效果。”
“就像把沸腾的油,强行冷却成凝固的猪油?”玄清长老尝试理解。
“比喻虽粗俗,但道理相近。”星衍点头,“污秽之力被剥夺了‘活跃’、‘侵蚀’、‘增生’等特性,变成了某种相对‘稳定’甚至‘无害’的惰性能量残留。这或许能解释泉眼为何‘枯竭’,污染为何减轻。”
“这是好事啊!”凌霄真人道。
“未必。”星衍却摇了摇头,脸上忧色更深,“别忘了,那里‘秽根未除’。圣者的力量残留与‘秽根’对抗了无数岁月,都未能将其彻底‘惰性化’或净化。如今仅仅因为苏晚小友一次轻微的干预,就出现如此明显的变化只有两种可能。”
他伸出两根手指:“其一,苏晚小友的‘寂’之本质,虽然弱小,但其‘纯度’或‘特异性’极高,对那‘秽根’产生了超乎想象的刺激或克制效果。其二”
星衍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秽根’本身,可能早已不是纯粹的‘秽’了。在漫长岁月中被圣者的‘寂’之力浸染、压制,其内部可能已经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变。苏晚小友的干预,如同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上,轻轻推了一把,导致平衡倾斜,引发了连锁反应。”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情况比预想的更加复杂和不可控。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玄清长老问道。
“加强监控,静观其变。”星衍决断道,“暂时不要采取任何主动行动。我需要立刻将此事传回殿内,请禁典阁的前辈们进行更深入的推演。同时,请贵宗务必守好苏晚小友,近期绝不要让她再靠近黑雾林,甚至尽量不要让她离开藏经阁范围。”
他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凌霄真人与玄清长老心中一凛,知道事态可能超出了他们的处理能力,郑重应下。
消息迅速被加密传往观星殿总部。
而就在星衍发出传讯后不久,黑雾林山坳深处,那个正在“枯竭”的泉眼底部,那块承载着古老节点的岩石深处。
那丝曾被苏晚“抚平”节点时无意扰动、微微亮起过的、更加古老沧桑的印记,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淡灰色光晕。
光晕如同有生命般,缓缓流转,将周围那些被“强制惰性化”、失去活性的污秽残留物质,一丝丝、一缕缕地“吞吸”进去。每“吞吸”一丝,印记的光晕就凝实一分,颜色也似乎朝着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灰暗转变。
而在印记的最核心,一点微不可察的、与苏晚的“万道归寂”意境有着微妙共鸣的“频率”,正在缓慢地、坚定地调整、稳固。
仿佛一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老程序,因为接收到了正确的、微弱的“启动信号”,开始极其缓慢地自行“校准”与“重启”。
这个过程无声无息,连近在咫尺的监控阵法都未能察觉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
只有地脉深处,那股原本执着涌向青云宗方向的污秽渗透“细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震颤了一下,前进的速度,竟又放缓了一丝,仿佛在犹豫?或者,被某种更“高级”的同类气息所吸引、牵制?
暗涌之下,涟漪渐生。
而这涟漪的中心,并非那个正在发生奇异变化的古老泉眼。
而是青云宗藏经阁内,那个依旧在“沉睡”的少女。
她的“补丁”,似乎不仅仅堵住了一个漏水的阀门。
更像是在一台沉寂了万古的、复杂而危险的古老仪器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属于她的“印记”。
而这台仪器,似乎正在因为这个“印记”,开始极其缓慢地改变其原有的“运行逻辑”。
无人知晓,这改变将导向何方。
风暴眼中,最平静的一点,正悄然成为牵动所有暗流的那个最初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