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舟返回青云宗时，已是夜幕低垂。
玄清长老将采集到的污秽样本直接送入了宗门最核心的“万法分析殿”。这里是专门用于解析、研究各种疑难能量、罕见物质、乃至禁忌之物的所在，由数位在丹、器、阵、符等领域浸淫数百年、经验极其丰富的太上长老级人物坐镇，并有重重禁制和隔离阵法保护。
对于这种明显带有侵蚀性、且疑似能“传染”扩散的污秽物质，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样本被小心地分为三份。一份用于最基础的灵力性质分析和能量光谱测定；一份置于特制的“时间停滞”阵盘中，用以长期观察其稳定性与变化趋势；最后一份，则被送入分析殿最深处的“万象溯源仪”，尝试追溯其能量来源的古老特征与可能的成因。
凌霄真人与玄清长老亲自坐镇，等待初步分析结果。
与此同时，黑雾林山坳泉眼被暂时“压制”的消息，也由慕寒整理后，通过加密渠道，汇报给了仙盟“净秽联合指挥部”。
指挥部对此反应迅速，一方面肯定了青云宗行动的果断和初步成果，另一方面也表达了高度关切，要求青云宗尽快提交详细报告和样本分析数据，以便评估这种“压制”手段的可行性与普适性。
显然，青云宗掌握着某种能够有效“安抚”污秽活性的特殊方法，已经引起了仙盟高层的极大兴趣。
对此，凌霄真人与玄清长老早有预料。他们商议后，决定提交一份经过“修饰”的报告——将泉眼活性的下降，主要归功于玄清长老新研制的“静心镇邪幡”与“四象镇邪阵”的联合作用，并隐晦提及其中运用了某种源自古老传承的“宁静”符文原理。而关于苏晚的具体作用，则只字不提。
这既能满足仙盟的需求，分享一部分“技术”成果，换取联盟内的支持与资源倾斜，又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苏晚的秘密。
至于玄清长老能否在仙盟的后续“请教”或“技术交流”中糊弄过去，那就是后话了。
分析殿内的初步检测，进行得并不顺利。
常规的灵力分析显示，这种污秽物质蕴含的能量性质极其复杂且混乱，充满了互相冲突的“吞噬”、“腐蚀”、“扭曲”、“增生”等负面特性，对五行灵力皆有极强的抗性与污染能力。其能量光谱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持续波动的暗红色与墨黑色交织状态，与北境矿区样本高度相似，但似乎更加“凝练”一些？
“它的‘污染核心’密度更高，结构似乎也更‘有序’？”负责能量光谱分析的刘长老推了推水晶镜片，眉头紧锁，“这不像天然形成的混乱造物，倒像是被某种力量‘加工’或‘提纯’过？”
这个发现让众人心头一凛。
“难道真的存在某个幕后黑手，在操控或培育这种污秽？”凌霄真人沉声道。
“还不能确定。”刘长老摇头，“也可能是这个泉眼形成时间更久，或者所处的地脉环境特殊，导致了这种变化。需要更深入的溯源分析。”
众人的目光，投向了“万象溯源仪”所在的密室。
溯源仪是青云宗压箱底的宝贝之一，能够通过解析物质最本源的能量印记，追溯其诞生的环境特征、时间脉络乃至可能关联的古老气息。启动一次，消耗巨大。
数个时辰后，负责操作溯源仪的李长老（一位须发皆白、气息近乎腐朽的太上长老）颤巍巍地走了出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骇？
“李师叔，结果如何？”凌霄真人连忙上前搀扶。
李长老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用沙哑的声音道：“结果很古怪。”
“古怪？”
“这污秽物质的能量印记，并非单一来源。”李长老缓缓道，“其最表层、最活跃的部分，与南海、北境样本同源，是一种极其古老、充满恶意的‘混乱侵蚀’本质，年代难以估量，至少是上古时期，甚至可能更早。”
这在意料之中。
“但是，”李长老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在其印记深处，剥离掉那层‘混乱侵蚀’后，我捕捉到了一丝更加古老、更加隐晦、且性质完全不同的‘残留印记’！”
“完全不同的残留印记？”玄清长老追问，“是什么？”
“像是某种‘封印’或者‘净化’类力量的残留？”李长老语气带着不确定，“非常微弱，几乎被后来的污秽彻底覆盖和扭曲，但其本质极其精妙、纯净，甚至带着一丝神圣感？不，不是神圣，是另一种更高层次的‘秩序’与‘稳定’。
封印？净化？秩序与稳定？
这与污秽那混乱侵蚀的特性截然相反！
“难道说，这个泉眼所在的位置，在遥远的过去，曾经被某种强大的‘秩序’力量封印或净化过？后来封印松动，或者那股力量消散了，才被污秽趁虚而入？”凌霄真人推测。
“很有可能！”李长老点头，“而且，根据残留印记的‘衰变’特征推断，那股‘秩序’力量存在的时间，比后来覆盖其上的‘污秽’更加久远！二者之间，可能存在一个相当长的‘空窗期’。”
一个曾被古老“秩序”力量处理过的地方，在漫长岁月后，又滋生了新的、性质截然相反的“污秽”？
这背后蕴含的信息，让人细思极恐。
“还有一点，”李长老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在那丝‘秩序’残留印记的最核心，我似乎隐约感应到了一缕极其微弱的、与‘寂’相关的意韵。”
“寂？！”玄清长老瞳孔骤缩。
“是的，‘寂’。”李长老看向玄清，眼神意味深长，“虽然微弱到几乎无法分辨，且与污秽格格不入，但它确实存在。那感觉有点像玄清你最近鼓捣的那些‘宁静’法器的意境，但层次高了无数倍，像是源头。”
玄清长老与凌霄真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巨震！
与“寂”相关的古老秩序力量残留？出现在黑雾林的污秽泉眼深处？
难道那里在遥远的过去，与“寂”之权柄有关？是某位掌握“寂”之力的古老存在留下的封印或净化遗迹？
而墨尘，偏偏将这个地点的情报，“送”给了苏晚——这位疑似“寂之种子”的拥有者！
这绝不是巧合！
“墨尘他到底知道多少？”凌霄真人声音发沉。
“或许他也不知道全部，只是凭借某种直觉或线索，觉得那里与苏晚可能有关，所以送来‘投石问路’。”玄清长老分析道，“又或者，他背后的七煞宗，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上古‘寂’与‘秽’之战的零碎记载？”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苏晚身上的秘密，已经开始以他们无法控制的方式，与这个世界的古老历史产生交集。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知星衍道友！”凌霄真人当机立断，“观星殿掌握的上古星图与秘闻最多，或许能解读出更多信息！”
“我去。”玄清长老起身。
“不，我去。”凌霄真人按住他，“分析殿这边还需你坐镇。而且，与观星殿的正式交涉，由我出面更合适。”
玄清长老想了想，点了点头。
凌霄真人立刻动身，前往观星殿观察点。
而玄清长老则回到藏经阁，将分析结果和自己与凌霄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刚刚恢复了一些精神、正在小口喝粥的苏晚。
苏晚听完，端着碗的手停顿了片刻。
古老秩序力量残留？与“寂”相关？还被污秽覆盖了？
她想起了自己在山坳里，感知到的那些古老刻痕的“意韵”，以及她“修复”节点破损点时，隐约感觉到的那种更加深层的、被污秽扭曲前的“稳定结构”。
原来如此
那个地方，或许曾经是某个运用了“寂”之相关力量（不一定是权柄，可能是模仿或衍生）的阵法或装置的一部分，用于稳定地脉或净化异常。后来因为未知原因失效，在漫长岁月中被污秽之力侵入、篡改，变成了一个污染源。
而她，误打误撞地用“万道归寂”的力量，暂时“抚平”了被污秽扭曲的部分，让那个古老结构本身残留的一丝“秩序”与“稳定”特性，得以暂时显现，从而压制了泉眼活性。
“所以，”苏晚放下粥碗，看向玄清长老，“那个墨尘，可能以为那里藏着什么与‘寂’有关的宝贝或传承，想引我去，看看我能不能‘激活’或者‘得到’什么？”
“很有可能。”玄清长老脸色阴沉，“这小子，心思歹毒。无论你是否能得到什么，只要你去了，与那里的‘寂’之残留产生互动，就可能暴露你自身的秘密。甚至，他可能在暗处窥伺，等着坐收渔利，或者趁机对你下手。”
苏晚沉默了一下。
她倒不觉得墨尘有那么大本事能暗算到她。但对方的意图，确实令人厌恶。
“他恐怕要失望了。”苏晚淡淡道，“那里没什么‘宝贝’，只有一个坏了很久的‘老物件’，我给它临时打了个补丁而已。”
“补丁？”玄清长老一愣。
“嗯，补丁。”苏晚比划了一下，“让那口泉眼暂时流得慢一点的补丁。不过看来那个‘老物件’本身的来头，比我想的要大一点。”
她想了想，问道：“观星殿那边会有什么反应？”
“这正是我们要弄清楚的。”玄清长老叹了口气，“‘寂’之权柄涉及太深，任何与之相关的古老痕迹，都可能牵扯出上古秘辛甚至禁忌。希望星衍道友能提供一些指引。”
苏晚“哦”了一声，重新端起粥碗，继续慢吞吞地喝起来。
反应平静得让玄清长老有些意外。
“丫头，你不担心吗？”玄清长老忍不住问。
苏晚咽下一口粥，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无奈：“担心有用吗？该来的总会来。我现在只担心，这碗粥喝完之前，会不会又有新的麻烦找上门。”
玄清长老：“”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这丫头到底是心大，还是早已洞悉一切，故而平静。
或许，兼而有之。
“你好好休息。”玄清长老起身，“这几天，尽量别离开藏经阁。观星殿和宗门这边，我们会处理好。”
“知道了。”苏晚应道，目送玄清长老离开。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已经微凉的灵米粥。
古老秩序寂之残留墨尘的算计观星殿的关注
麻烦，果然如影随形。
她舀起一勺粥，送进嘴里。
（不管怎样）
（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睡觉。）
窗外，夜色深沉。
青云宗与观星殿的密谈正在进行。
而地脉深处，黑雾林山坳那个被打了“补丁”的古老节点，其深处那丝被扰动后微微亮起的、更加古老沧桑的印记，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收着地脉中流转的、被“寂”之意境暂时“抚平”后、变得更加“惰性”和“稳定”的污秽能量
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缓慢、极其隐秘的“转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