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深度休眠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林清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都守在角落里,看着师姐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和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玄清长老来看过几次,每次都说“没事,让她睡,睡够了自然醒”,但眉宇间的忧色却一日重过一日。他能感觉到,苏晚这次的心神损耗,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重。
第四天清晨,苏晚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神涣散,毫无焦距,仿佛灵魂还在遥远的梦境中徘徊。过了好一会儿,瞳孔才渐渐凝聚,映出林清露那张写满担忧、带着泪痕的小脸。
“师姐?”林清露声音哽咽,小心翼翼地问。
苏晚眨了眨眼,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林清露连忙端来早就准备好的温水,一点点喂她喝下。
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滋润了干涸的经脉,苏晚这才感觉恢复了一丝力气。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还好,能动。
“水”她嘶哑地吐出第一个字。
林清露又惊又喜,连忙再喂她喝了几口。
“我睡了多久?”苏晚声音依旧沙哑。
“三天!整整三天!”林清露伸出三根手指,眼圈又红了,“师姐,你到底怎么了?玄清师叔说你心神损耗过度,可什么修行能损耗成这样啊?”
苏晚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一片疲惫的肌肉。修行?不,她只是去地脉里“安抚”了一下不听话的“脏东西”,顺便差点把自己也给“安抚”没了。
“没事就是做了个很累的梦。”她随口敷衍,挣扎着想坐起来。
林清露连忙扶住她,在她背后垫上柔软的靠垫。
苏晚靠在垫子上,缓缓环视四周。藏经阁依旧是她熟悉的模样,尘埃在晨光中飞舞,书卷气混合着陈旧木料的味道。角落里,她的“安眠结界”无声运转,带来令人安心的宁静感。窗外,观星殿的“星雾帷幕”应该也在,让她感觉“干净”了不少。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除了身体里那股仿佛被掏空般的虚弱感,以及“深海残响”印记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大地深处污秽侵蚀的模糊预警。
(暂时压下去了但只是延缓。)
(那东西还在那里,而且可能被我的干预惊动了)
(麻烦。)
苏晚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额角。她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想出更省力、更持久的方式来应对这种地脉层面的渗透。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玄清长老那种慢悠悠的踱步,也不是林清露那种轻快的跳跃。这脚步声沉稳中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力道,是慕寒。
苏晚眼皮都没抬,继续闭目养神。
慕寒很快出现在三楼入口处。他看到苏晚醒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但随即又被凝重取代。他先对林清露点了点头,然后看向苏晚,沉声道:“苏师妹,醒了就好。有件事,需要告知你。”
“说。”苏晚有气无力地吐出一个字。
“今日清晨,山门执事收到一份匿名的‘礼物’。”慕寒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指名送给藏经阁的苏晚师妹。”
苏晚终于抬起眼皮,看向慕寒:“礼物?”
谁会给她这个“废柴”送礼物?还匿名?
“是一枚玉简。”慕寒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边缘镌刻着诡异暗红色花纹的玉简,悬在掌心,没有直接递过来,“执事检查过,玉简本身没有陷阱或毒咒,但材质特殊,似乎是魔道之物。其中只记录了一段景象。”
“景象?”林清露好奇地凑过来,但被慕寒用眼神制止靠近。
慕寒看向苏晚:“景象的内容,是关于黑雾林。”
苏晚眼神微凝。
慕寒继续道:“玉简中的影像显示,在黑雾林深处,一个隐蔽的山坳里,有一处小型的、正在形成的污秽‘泉眼’。影像很清晰,能看出‘泉眼’周围已经开始滋生那种黑色触须,且有向四周缓慢扩散的迹象。影像的末尾,还附上了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复述:“‘苏姑娘,此物或许对你有用,或对青云宗有用。墨尘敬上。’”
墨尘!
魔道七煞宗少主!
林清露倒吸一口凉气,小脸煞白。苏晚眉头也皱了起来。
送“礼物”?还是关于污秽泉眼的情报?墨尘这是什么意思?示好?陷阱?还是另有所图?
“掌门师伯和执法长老已经看过影像,并派遣‘摇光’小队中擅长隐匿和侦查的成员,前往黑雾林那处山坳核实。”慕寒道,“目前尚未传回消息。但”
他看向苏晚,眼神锐利:“墨尘为何要特意将这份情报,指名送给你?苏师妹,你是否与那墨尘,有过什么交集?”
这个问题,带着试探,也带着关切。慕寒已经从之前的种种迹象中,确认苏晚绝非寻常弟子,而墨尘这等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关注一个“炼气三层”的废柴。他担心苏晚是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卷入了什么麻烦。
,!
苏晚沉默了几秒。交集?南海遗迹侧殿里算不算?那家伙当时也在场,还问了她几句话。但这能说吗?
“见过一面。”她最终选择了部分实话,语气平淡,“在南海遗迹里,碰巧遇到,说了两句话。不熟。”
慕寒目光微闪。南海遗迹果然。他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道:“无论如何,墨尘此举蹊跷。这份‘礼物’,未必是善意。掌门师伯的意思是,情报我们会核实并处理,但这枚玉简最好由你自己决定如何处理。”
他将那枚黑色玉简,轻轻放在了苏晚身边的矮几上。
“玉简本身已被检查过,暂无危险。但其中或许留有墨尘的某种追踪或感应印记。”慕寒提醒道,“你若不想留下,我可代为销毁。”
苏晚看着那枚静静躺在矮几上的黑色玉简,边缘的暗红花纹如同凝固的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墨尘送她污秽泉眼的情报?
她几乎立刻就想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无非几种可能:
一、 示好或交易。用有价值的情报,换取她的“好感”或“回应”,为后续接触铺路。这符合墨尘那种看似优雅实则目的性极强的做派。
二、 试探。想看看她对这种“污秽”情报的反应,进一步确认她是否与那种“宁静”力量有关。
三、 驱虎吞狼。借她的手,或者借青云宗的手,去处理那个污秽泉眼。无论成败,他都能从中观察,甚至渔利。
四、 纯粹的恶趣味。想看正道士卒为了“大义”奔波劳累,或者想看她这个“特殊存在”被污秽力量吸引、纠缠的样子。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麻烦。
苏晚最讨厌麻烦。
但那个正在形成的污秽泉眼
她闭上眼,将感知沉入体内。经过三天沉睡,“深海残响”印记恢复了一些,此刻正传来微弱的、指向西南黑雾林方向的“污染刺痛感”,与玉简情报的位置大致吻合。
情报很可能是真的。
一个正在形成的、小型的污秽泉眼如果放任不管,它会慢慢成长,污染更大区域的地脉和生灵,最终可能演变成类似北境矿区那样的祸患。而且,它距离青云宗不算太远。
(墨尘这是给我送了个烫手山芋啊。)
(知道我不会坐视不理?还是算准了青云宗不会坐视不理?)
苏晚感到一阵烦躁。她刚费了老大力气暂时“安抚”了地脉里渗透过来的污秽,这边又冒出来个现成的泉眼。
不管?它迟早会扩散,威胁到她的“睡眠环境”。
管?怎么管?再像上次那样隔空“抚平”?消耗太大,而且泉眼正在“形成”,活性可能比地脉渗透更强。亲自跑去处理?更麻烦,动静也大。
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麻烦。
她睁开眼,看向那枚黑色玉简,眼神冰冷。
墨尘你很好。
“玉简留下。”苏晚对慕寒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告诉掌门,情报若是真的,我会‘考虑’如何处理。至于墨尘”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近乎漠然的“笑”:“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有机会会‘报答’的。”
慕寒看着苏晚那平静得过分的表情,心中莫名一寒。他忽然觉得,这位一直懒散沉睡的师妹,此刻散发出的气息,竟比面对强敌时更加危险。
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本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沉寂”。
“我明白了。”慕寒点头,不再多言,“你好生休息。黑雾林那边,宗门会持续关注。”
说完,他转身离去。
林清露站在一旁,看看苏晚,又看看那枚黑色玉简,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也能感觉到气氛的凝重和师姐心情的糟糕。她小声问:“师姐,那玉简”
“放着吧。”苏晚重新闭上眼睛,语气听不出情绪,“当个装饰品。”
林清露“哦”了一声,不敢再问,只是默默地将已经凉了的灵米粥重新温上。
苏晚靠在垫子上,看似再次陷入假寐,实则心中念头飞转。
墨尘的“礼物”,打破了暂时的平静。
她必须尽快恢复,然后
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以及那个送山芋的、不安好心的家伙。
“寂”之种子或许向往安宁。
但若有人非要往她门前倒垃圾
她不介意,让那垃圾,连同倒垃圾的人,一起“归寂”得更加彻底一些。
只是想想,就觉得挺累的。
唉,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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